第346章：江總，出事了！
「隨口聊幾句？」李天昊打斷他，語氣依然很平，「你那篇稿子，找人寫的吧？凌晨三點發，掐著時間，挺專業的。」
張浩的臉色變了一瞬。
李天昊往前站了半步，比張浩高出小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想查我，查就是了。南海那點事，你想翻，翻就是了。
但你那些手段...」
他頓了頓，隨後用著很是不屑的語氣，輕「呵」一聲說道：
「挖人家剛入職的小員工，給人開三十萬、五十萬？往人家公司塞探子，讓人問『有沒有加特殊成分』？說出去也不怕丟人？」
這幾句話，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周圍已經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張浩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李天昊卻不再看他，轉向江川：「走吧，帶你去見幾個人。」
他抬步就走，江川跟上。
經過張浩身邊的時候，江川聽見李天昊低聲說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你今天幹這些事，你覺得他會誇你還是罵你？」
張浩僵在原地，手裡的酒差點灑出來。
......
......
走到大廳另一頭，李天昊腳步慢下來，接過侍者遞來的新酒杯，喝了一口。
「解氣嗎？」他問江川。
江川想了想，實話實說：「還行。」
「還行？」李天昊笑了一聲，「我可是把話說絕了。他那點小心思，今天之後，在南城這個圈子裡，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動了。」
江川沉默了一會兒：「謝謝李少。」
「謝什麼。」李天昊擺擺手，「我早就想罵他了。今天借你這個由頭，罵得挺爽。」
他說著，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跟人聊天的中年男人：「那邊那個，做供應鏈的，手裡握著全省三分之一的物流資源。我帶你去認識一下。」
江川跟著他走過去。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李天昊帶著他見了好幾個人。
有做物流的，有做包裝的，也有做原料供應的。每一個都客客氣氣，遞名片，聊合作可能。
江川知道，這是李天昊在給他鋪路。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我罩著你」，而是實打實地往他手裡遞資源。
酒會快結束的時候，張浩已經不見了。
有人低聲議論，說看見他接了個電話，臉色鐵青地提前走了。
李天昊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忽然說：「你今天表現還行。」
「什麼？」
「剛才張浩跟你說話的時候。」李天昊沒回頭，「你沒慫，也沒硬頂。就事論事，不卑不亢。這種人最怕的就是這個，你越穩，他越沒招。」
江川沒接話。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無數車流在高架橋上穿梭。
「回去吧。」李天昊放下杯子，「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
......
九點半，江川到家。
念念已經睡了，林星晚在客廳等他。
自從南海回來以後，江川有啥事都很少瞞著林星晚。
每天晚上，夫妻親密結束後，他都會抱著林星晚聊上一會。
要麼講講自己白天的事，公司的事，以後的事。
要麼就是聽聽林星晚說說自己的事。
所以林星晚是知道公司的麻煩的。
見江川一回來，她就輕聲問道：
「怎麼樣？」
江川換著鞋，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還行。」
他把西裝脫下來掛好，坐到沙發上，林星晚靠過來。
「李天昊壓張浩了？」
「你怎麼知道？」
「猜的。」林星晚說，「你今天出門的時候那個表情，我就知道今晚肯定有事。」
江川攬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累了？」林星晚輕聲問。
「有點。」江川說，「不過還行。」
他頓了頓，又說：「老婆，咱們得謝謝李天昊。」
「嗯。」
「他今天幫了我很多。」
林星晚沒說話，只是更緊地靠了靠他。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暖黃柔和。
窗外傳來隱約的車聲，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江川閉上眼睛，想著明天。
到時候生產線進場，周鵬的後續方案，沈越聯繫的律所，還有那些剛交換了名片的供應鏈老闆。
事情還有很多。
但此刻，他只是坐著，感受著身邊人的溫度，和家裡熟悉的安靜。
夠了。
翌日下午，江川接到沈越的電話。
「江總，出事了。」
沈越的聲音比平時緊，隔著話筒都能聽出那股壓著的火氣。
「生產線那邊，設備已經到了，安裝團隊也進場了。但剛才區里來人，說我們廠區消防驗收有問題，要立即停工整改，所有安裝作業全部暫停。」
江川正在辦公室看周鵬新做的宣發方案，聽到這話，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消防驗收？我們不是幾個月前剛過的？」
「對，我也這麼說。」沈越深吸一口氣，「但人家拿的是新文件，說按照最新規定，我們這類生產企業的消防標準提高了，需要重新驗收。
驗收期間，不得進行任何生產相關作業，甚至連安裝也算。」
江川沒說話。
沈越繼續道：「我看了那文件，確實是市里剛發的，章是真的。但是江總，這個時間點......」
「我知道。」江川打斷他，「人在現場嗎？」
「還在，等著我簽字呢。」
「你先穩住，我二十分鐘到。」
掛了電話，江川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
消防驗收。
新文件。
停產令。
這個時間點，巧得不能再巧了。
他給胖子打了個電話：「在哪兒？」
「剛見完一個代理商，咋了？」
「回來吧，公司有事。」
「多大事？」
「生產線那邊被叫停了。」
胖子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罵了一句：「操他媽的！肯定是他們搞的鬼！」
「回來再說。」江川掛了電話。
下樓的時候，他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李天昊。
「聽說了？」
「剛知道。」
「文件是真的，市里確實剛出了新規。」李天昊的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執行時間沒那麼快，正常應該下個月才開始。張浩那邊有人，硬給提前了。」
江川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紅燈。
「李少，這事能拖嗎？」
「拖不了幾天。」李天昊說，「但我家老爺子那邊已經開始動了。張浩他爸，最近有個項目卡在省里，批不下來。他們自家屁股也不乾淨，光顧著往外扔石頭，也不怕砸著自己腳。」
——————
——————
綠燈亮了。
江川踩下油門：「那我這邊怎麼辦？」
「你該幹嘛幹嘛。」李天昊說，「停產令是沖生產線來的，但你想想，他們為什麼卡你生產線？你越急，他們越得意。」
「我不急。」江川說，「但設備停在那兒，一天的成本在那兒擺著。」
「我知道。」李天昊頓了頓，「這樣，你等我半天。晚上我給你消息。」
掛了電話，江川把車拐進廠區那條路。
遠遠就看見大門口停著輛白色公務車，幾個穿制服的人站在那兒抽菸聊天。
沈越在門口等著，見他下車，快步迎上來。
「人呢？」
「在會議室，等著簽整改通知。」
江川點點頭，往廠里走。
經過車間門口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
幾條嶄新的生產線設備，用防塵布蓋著，堆在那兒。
旁邊站著幾個穿工裝的技術人員，手裡拿著工具，無所事事地靠牆站著。
其中一個年輕點的看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江川沒停步，徑直走進辦公樓。
會議室的門開著。
三個穿制服的人坐在裡面，面前擺著茶杯和文件夾。
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國字臉，看著挺嚴肅。
「江總來了？」他站起來，態度倒還算客氣，「我是區消防大隊的，姓周。這是我們今天出的整改通知，您看一下。」
江川接過文件夾，翻了一遍。
文件寫得很正規，引用的條款、整改要求、期限，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文件夾，看向對方：「周隊，我們前不久剛過的驗收，這個新規什麼時候出的？」
「上周。」周隊說，「市里統一發的，我們也是按文件執行。」
「那執行時間應該是下個月吧？」
周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江總消息挺靈通。確實是下個月正式執行，但考慮到新規涉及的企業比較多，我們提前排查，也是為企業好，免得真到時間了措手不及。」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江川看了他兩秒，也笑了笑：「周隊辛苦了。整改通知我收下，該配合的我們一定配合。」
周隊似乎沒想到他這麼好說話，表情鬆了松：「那就好，江總理解就好。只要整改到位，驗收很快的。」
「明白。」江川說，「不過我有個問題。」
「您說。」
「整改期間，生產相關作業全部暫停。那我這些設備進場安裝，算不算『生產相關作業』？」
周隊沉默了一下。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隊員開口：「安裝當然算，設備進場就是為了生產......」
「我是問周隊。」江川打斷他，眼睛還是看著那個國字臉。
周隊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他看著江川，似乎在掂量什麼。
過了幾秒，他說：「江總，咱們公事公辦。新規的執行細則還沒完全出來，『生產相關作業』具體指什麼，目前確實沒有明確界定。
但安裝設備，嚴格來說，屬於生產準備工作，理論上......」
「周隊。」江川又打斷他，語氣還是很平和，「您別誤會，我就是問清楚。如果算，我們就停工等驗收；如果不算，我們就繼續安裝，兩邊都不耽誤。」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您是執法人員，您說了算。」
周隊被這話架在那兒，不上不下的。
旁邊那年輕隊員還想說什麼，被他抬手攔住了。
「這樣吧，江總。」周隊站起來，「我今天回去再請示一下領導，看看安裝這塊怎麼界定。有明確答覆了，第一時間通知您。」
「好，麻煩周隊了。」江川伸手，「慢走。」
送走那幾個人，沈越長出一口氣。
「江總，你這招行嗎？他們回去一商量，肯定還是得停。」
「能拖一天是一天。」江川往回走，「咱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走到車間門口，又停下來。
那幾個技術人員還靠在牆邊，無所事事地刷手機。
江川走過去，沖他們點點頭：「幾位是先鋒智能的安裝師傅？」
領頭的那個站起來，四十來歲，手上有老繭，一看就是幹活的：「對，我姓劉，帶隊的。」
「劉師傅，今天這情況，你們也看見了。」江川說，「區里來人，說要消防驗收。安裝能不能繼續，得等他們明確說法。」
劉師傅點點頭，倒沒什麼抱怨：「沒事江總，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您這邊能解決就繼續，解決不了我們就先撤，等通知再來。」
「不用撤。」江川說，「今天先幹著，明天要是能繼續，就繼續。要真停了，停工費我照付。」
劉師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江總敞亮。行，那我們繼續。」
他回頭沖那幾個年輕人喊了一嗓子：「別玩手機了，幹活幹活！！！」
車間裡又響起工具碰撞的聲音。
江川站那兒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下午四點，李天昊的電話來了。
「張浩他爸那個項目，被人舉報了。」他說，語氣裡帶著點笑意，「舉報材料挺全，夠他們查一陣子的。」
江川在辦公室，靠窗站著：「能拖多久？」
「不好說，少說半個月吧。」李天昊說，「我家老爺子這回是真生氣了。
雖然你公司的事在李家看來很小，但恰好就是一個破綻，特別是那篇稿子裡『官方利益輸送』那五個字，戳著他肺管子了。」
江川沒說話。
李天昊繼續說：「你那邊，再頂兩天。等張家自顧不暇了，底下那些人自然就收了。」
「知道了。」
「對了，聽說你今天跟消防的人掰扯得挺好？」
江川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那姓周的，跟我家一個司機是親戚。」李天昊輕描淡寫，「他回去沒敢直接拍板，說那個江總看著不好糊弄。」
江川失笑：「我有什麼不好糊弄的。」
「行了，就這樣。」李天昊說，「明天應該就有人打電話給你，說安裝可以繼續了。」
掛了電話，江川靠窗站著，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周鵬。
「江哥，我有個想法。」
————
————
「說。」
「咱們一直被動挨打，是不是該主動出一次牌？」
江川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周鵬語速很快：「我查了一下，那篇稿子發之前，張氏旗下有家GG公司，跟那家財經號有過轉帳記錄。這事兒不犯法，但能說明問題。」
「說明什麼問題？」
「說明他們是故意搞我們。」周鵬繼續說道，「咱們把這事兒捅出去，開個小型媒體見面會，公布一些他們公司的真實數據。
比如生產線實拍、檢測報告、用戶反饋，再加上這個轉帳記錄。
不罵人，不撕逼，就把事實擺出來。輿論風向一轉，他們後面再想動手，就得掂量掂量。」
江川沉默了一會兒。
「見面會，誰請媒體？」
「我來聯繫。」周鵬說，「南城本地那幾家正經媒體，我都有聯繫方式。
他們平時跟張氏也有合作，但如果有實錘，他們也不介意發個平衡報導。」
「張氏那邊知道了，會壓。」
「壓不住。」周鵬說，「現在不是十年前了，他們能壓幾家，壓不住全網。
咱們只要把東西發出去，自然有人轉發。」
江川又沉默了幾秒。
窗外，天快黑了。
車間那邊的燈亮著，隱約能聽見工具的聲音。
「行。」他說，「你準備一下，後天上午。地方選個中性的，別太寒酸，也別太張揚。」
「好。」
「需要什麼，跟沈越說。」
「明白。」
掛了電話，江川靠在窗邊，忽然想起林星晚昨晚說的話。
「你這個人吧，平時看著不急不躁的，真到事兒上了，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
......
一想到自己的老婆，江川就會不自覺地笑出來，拿起外套往外走。
見面會定在周四上午。
地方是周鵬選的，一家四星酒店的會議室，不大，但乾淨利落。
租金不便宜，但勝在中性，既不是江川公司的地盤，也不是任何一方的勢力範圍。
江川提前半小時到。
周鵬已經到了，正在跟幾個工作人員對流程。
桌上擺著礦泉水和資料袋，背景板是臨時做的，就八個字：「江川漁樂·情況說明會」。
「江哥。」周鵬迎上來，「都準備好了。媒體那邊，確定來的有七家，四家本地紙媒，兩家門戶網站，還有一家行業垂直媒體。另外有幾個自媒體也想進，我沒讓。」
江川點點頭：「資料呢？」
「每人一份。」周鵬指了指桌上的資料袋，「裡面有咱們生產線的實拍視頻截圖、檢測報告整本掃描件、用戶反饋精選，還有那張轉帳記錄的截圖都打碼處理了，只留日期和金額，不暴露中間人。」
江川拿起一個袋子翻了翻，又放下。
「你今天狀態怎麼樣？」
周鵬愣了一下：「還行吧，怎麼？」
「待會兒你主講。」江川說。
周鵬臉色變了變：「江哥，這個......」
「你準備的，你了解所有細節。」江川看著他，「我在旁邊坐著，有問題我補充。」
周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江川拍拍他肩膀：「別緊張，就跟你平時寫稿子一樣，把事說清楚就行。」
九點半，媒體陸續到了。
來的都是年輕記者，扛著相機、拿著錄音筆，進門先拍背景板，然後找位置坐下。有幾個認識周鵬的，還打了招呼。
九點四十五，人齊了。
周鵬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各位媒體朋友，感謝大家今天來。我是江川漁樂的運營負責人，周鵬。
今天這個說明會，主要是針對近期網上出現的一些關於我司產品質量和資質的質疑，做一個情況說明。」
他頓了頓，示意工作人員打開投影。
屏幕上出現第一張圖，是他們生產線的實拍。
「這是我們生產車間的實景拍攝，時間是上周五。從原料入庫到成品包裝，全程可追溯。所有原料供應商都具備合法資質，每一批次都有第三方檢測報告。」
他點開下一張，是檢測報告的掃描件。
「這是我們從建立到現在，所有批次產品的檢測報告。
每份報告都蓋有CMA章，可以現場查閱。
報告顯示，所有批次產品均符合國家標準，未檢出任何違禁添加物。」
記者們開始低頭記筆記，有人舉起相機拍照。
周鵬繼續往下講，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
第三張圖，是用戶反饋的截圖。
幾十條評論，來自不同平台，都是釣友的真實反饋。
第四張圖，是轉帳記錄的截圖。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有記者舉手：「周總，這個轉帳記錄，能說明什麼？」
周鵬看了江川一眼。
江川微微點頭。
周鵬轉回頭，聲音穩下來了：「這是某家財經自媒體在發布那篇質疑文章之前，收到的一筆款項。
付款方，是張氏集團旗下的一家GG公司。金額五萬，備註是『推廣合作』。」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又一個記者舉手：「周總，這個截圖能保證真實性嗎？」
「能。」周鵬說，「原始記錄我們已經保存，隨時可以提供給有關部門核查。今天之所以公開這個，不是想指責誰，只是想說明一個事實。
有些質疑，可能不是單純基於產品質量的。」
他頓了頓，又說：「我們江川漁樂，成立時間不長，規模也不大。
但我們一直本本分分做產品，對得起每一個信任我們的釣友。今天把這些材料公開，也是希望大家能了解真實的情況。
謝謝大家。」
他說完，放下話筒，坐回椅子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江川站起來，接過話筒：「各位媒體朋友，剛才周總說的，就是我們想表達的。我本人不擅長說場面話，今天就不多說了。大家有什麼問題，可以現場問。」
有記者舉手：「江總，那篇質疑文章里提到『官方利益輸送』，您怎麼看？」
江川想了想：「怎麼看？坐著看，用手機看。」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一聲。
江川繼續說：「我們家老爺子，是普通農民。我媽，家庭婦女。我老婆，全職帶娃。我們家八輩子沒出過當官的，利益輸送，往哪兒輸？」
那個記者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
又一個記者問：「江總，那您覺得張氏集團為什麼要針對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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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川沉默了一秒。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回答不了。」他說，「我只能說，我們小公司，經不起這種折騰。如果能選擇，我們希望踏踏實實做產品，誰也不想惹事。」
他說完，把話筒遞給周鵬。
又回答了幾個問題，十點半，見面會結束。
記者們收拾設備，領了車馬費，陸續離開。
會議室空下來。
周鵬坐在椅子上，長長出了口氣，手還在微微發抖。
「江哥，我剛才說得怎麼樣？」
「挺好。」江川靠在他旁邊的桌子上，「比我強。」
周鵬苦笑：「我這輩子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講過話。」
「以後多的是機會。」江川站起來，「收拾收拾，回去幹活。」
回到公司，已經是中午。
胖子在辦公室等著，一見他就問：「怎麼樣？」
「還行。」江川把外套掛上，「看輿論怎麼走。」
「周鵬呢？」
「在後面，累壞了，讓他歇會兒。」
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張家那邊有動靜沒？」
「暫時沒有。」江川打開電腦，「李少說他們自家的事還沒擺平，顧不上咱們。」
胖子點點頭，又搖搖頭：「老江，你說這回能消停嗎？」
江川沒回答。
電腦屏幕上，周鵬剛發來消息：「江哥，第一波報導出來了，四家媒體已經發稿，轉載量在漲。」
他回了個「嗯」，把手機放下。
窗外，天灰濛濛的，看不出是要晴還是要下雪。
下午三點，輿論開始發酵。
先是那幾家發了稿的媒體，報導被陸續轉載。然後是幾個釣魚論壇，有人把報導連結貼出來，底下評論風向漸漸變了。
「原來背後是大家族在搞鬼？」
「我就說江川那餌料好用，怎麼可能有問題。」
「張氏不是做地產的嗎，摻和釣魚圈幹嘛？」
周鵬實時監測著數據，隨時給江川發截圖。
到五點的時候，有一條評論被頂到了最前面：
「江川那個說明會我看了全程，說實話，挺樸素的。沒有那種大公司開新聞發布會的作秀感，就幾個年輕人，拿著資料，老老實實講。不知道為什麼，反而讓人信。」
這條評論底下，點了兩千多個贊。
江川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胖子湊過來：「笑啥？」
「沒什麼。」江川關了頁面，「走吧，下班。」
晚上七點，江川到家。
念念依舊是在客廳樂搭積木，看見他就喊：「粑粑！看我搭的！」
那個城堡比前兩天又高了一點，但依然是歪的。
江川蹲下來，認真看了看：「不錯，有進步。」
念念得意地笑了。
林星晚從廚房出來，手裡還端著菜：「今天怎麼樣？」
江川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盤子：「還行。」
「我看網上說你們開了個會？」
「嗯，周鵬講的，我在旁邊坐著。」
林星晚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點笑意：「你就坐著？」
「坐著。」江川把菜放到餐桌上，「主要任務是鎮場子。」
林星晚輕輕拍了他一下：「行了，洗手吃飯。」
飯桌上，念念嘰嘰喳喳說著今天的事，說奶奶帶她去公園，看見一隻大狗，想摸又不敢摸。
周秀雲在旁邊補充，說那狗是金毛，挺溫順的，念念最後還是摸了，高興得不行。
江川聽著，嘴角不自覺翹起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周鵬發的一條連結，標題是：《張氏集團旗下項目因環保問題被暫停》。
江川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放回去。
林星晚注意到了：「怎麼了？」
「沒什麼。」江川夾了一筷子菜，「吃飯。」
吃完飯，江川陪念念搭積木。
那個歪城堡又加高了一層，念念非要往頂上放一個紅色的小人，結果剛放上去，城堡又塌了。
小丫頭癟了癟嘴，但沒哭，自己蹲在那兒撿積木。
江川蹲下來幫她撿，說：「沒事，明天再搭。」
念念點點頭，忽然問：「粑粑，你明天還上班嗎？」
「上。」
「那晚上回來陪我搭嗎？」
江川頓了一下，然後說：「回。」
念念滿意地笑了。
晚上九點，哄睡了念念，江川坐在客廳里，手機翻著周鵬發來的各種連結。
張氏那個項目被暫停的消息，已經上了本地新聞。
評論區說什麼的都有，有說該查的，有說做做樣子的，還有說「早該管管這幫開發商了」。
江川看了幾眼，把手機放下。
林星晚從樓上下來，坐到他旁邊。
「還不睡？」
「一會兒。」江川攬住她，「你先睡。」
林星晚沒動，靠在他肩上：「今天是不是挺累的？」
「還行。」江川說，「周鵬累，我沒幹什麼。」
「周鵬那邊，你多關心關心。他工作能力挺出色的，還能替你衝鋒陷陣，不能讓人寒心。」
「知道。」江川說，「過幾年給他發個大的年終獎。」
林星晚笑了一下，沒說話。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隱約傳來車聲，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林星晚忽然說：「今天媽問我，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江川轉頭看她：「你怎麼說？」
「我說沒有，挺好的。」林星晚說，「她就沒再問。」
江川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了吧？」
「我媽愛玩手機，愛看新聞，肯定知道。」林星晚說，「但她不問，是不想讓你煩。」
江川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說：「等這事兒過去，帶他們出去玩玩。」
「好。」
又坐了一會兒，林星晚先上樓了。
江川還坐在那兒，看著茶几上那堆沒收拾的積木。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是李天昊。
說話的語氣如同剛開始認識那會的性子，惜字如金，只有「看見了？」三個字。
不過江川跟他接觸久了，倒是知道李天昊說的是什麼。
「看見了。」
「張浩他爸那個項目，起碼停三個月。」李天昊說，「夠他們喝一壺的。」
江川回了個「嗯」。
李天昊又說：「你那見面會，辦得不錯。我媽都聽說了，問我是不是我朋友的公司。」
江川愣了一下：「阿姨怎麼知道的？」
「她那幾個打麻將的牌友，有人兒子在報社。」李天昊語氣裡帶著調侃的笑意，「說那小伙子講得挺好，實在。」
江川也笑了。
掛了電話，江川又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關了燈，上樓。
臥室里，林星晚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江川輕輕躺下，看著天花板。
明天生產線繼續安裝。
明天周鵬繼續盯著輿論。
明天沈越繼續跟消防那邊周旋。
明天可能還有明天的麻煩。
但此刻，窗外的夜很靜，身邊人的呼吸很輕。
他閉上眼睛，停止了腦海中的所有思緒。
張浩的臉色變了一瞬。
李天昊往前站了半步，比張浩高出小半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想查我，查就是了。南海那點事，你想翻，翻就是了。
但你那些手段...」
他頓了頓，隨後用著很是不屑的語氣，輕「呵」一聲說道：
「挖人家剛入職的小員工，給人開三十萬、五十萬？往人家公司塞探子，讓人問『有沒有加特殊成分』？說出去也不怕丟人？」
這幾句話，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周圍已經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張浩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李天昊卻不再看他，轉向江川：「走吧，帶你去見幾個人。」
他抬步就走，江川跟上。
經過張浩身邊的時候，江川聽見李天昊低聲說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你今天幹這些事，你覺得他會誇你還是罵你？」
張浩僵在原地，手裡的酒差點灑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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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大廳另一頭，李天昊腳步慢下來，接過侍者遞來的新酒杯，喝了一口。
「解氣嗎？」他問江川。
江川想了想，實話實說：「還行。」
「還行？」李天昊笑了一聲，「我可是把話說絕了。他那點小心思，今天之後，在南城這個圈子裡，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動了。」
江川沉默了一會兒：「謝謝李少。」
「謝什麼。」李天昊擺擺手，「我早就想罵他了。今天借你這個由頭，罵得挺爽。」
他說著，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跟人聊天的中年男人：「那邊那個，做供應鏈的，手裡握著全省三分之一的物流資源。我帶你去認識一下。」
江川跟著他走過去。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李天昊帶著他見了好幾個人。
有做物流的，有做包裝的，也有做原料供應的。每一個都客客氣氣，遞名片，聊合作可能。
江川知道，這是李天昊在給他鋪路。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我罩著你」，而是實打實地往他手裡遞資源。
酒會快結束的時候，張浩已經不見了。
有人低聲議論，說看見他接了個電話，臉色鐵青地提前走了。
李天昊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忽然說：「你今天表現還行。」
「什麼？」
「剛才張浩跟你說話的時候。」李天昊沒回頭，「你沒慫，也沒硬頂。就事論事，不卑不亢。這種人最怕的就是這個，你越穩，他越沒招。」
江川沒接話。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無數車流在高架橋上穿梭。
「回去吧。」李天昊放下杯子，「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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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半，江川到家。
念念已經睡了，林星晚在客廳等他。
自從南海回來以後，江川有啥事都很少瞞著林星晚。
每天晚上，夫妻親密結束後，他都會抱著林星晚聊上一會。
要麼講講自己白天的事，公司的事，以後的事。
要麼就是聽聽林星晚說說自己的事。
所以林星晚是知道公司的麻煩的。
見江川一回來，她就輕聲問道：
「怎麼樣？」
江川換著鞋，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還行。」
他把西裝脫下來掛好，坐到沙發上，林星晚靠過來。
「李天昊壓張浩了？」
「你怎麼知道？」
「猜的。」林星晚說，「你今天出門的時候那個表情，我就知道今晚肯定有事。」
江川攬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累了？」林星晚輕聲問。
「有點。」江川說，「不過還行。」
他頓了頓，又說：「老婆，咱們得謝謝李天昊。」
「嗯。」
「他今天幫了我很多。」
林星晚沒說話，只是更緊地靠了靠他。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暖黃柔和。
窗外傳來隱約的車聲，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江川閉上眼睛，想著明天。
到時候生產線進場，周鵬的後續方案，沈越聯繫的律所，還有那些剛交換了名片的供應鏈老闆。
事情還有很多。
但此刻，他只是坐著，感受著身邊人的溫度，和家裡熟悉的安靜。
夠了。
翌日下午，江川接到沈越的電話。
「江總，出事了。」
沈越的聲音比平時緊，隔著話筒都能聽出那股壓著的火氣。
「生產線那邊，設備已經到了，安裝團隊也進場了。但剛才區里來人，說我們廠區消防驗收有問題，要立即停工整改，所有安裝作業全部暫停。」
江川正在辦公室看周鵬新做的宣發方案，聽到這話，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消防驗收？我們不是幾個月前剛過的？」
「對，我也這麼說。」沈越深吸一口氣，「但人家拿的是新文件，說按照最新規定，我們這類生產企業的消防標準提高了，需要重新驗收。
驗收期間，不得進行任何生產相關作業，甚至連安裝也算。」
江川沒說話。
沈越繼續道：「我看了那文件，確實是市里剛發的，章是真的。但是江總，這個時間點......」
「我知道。」江川打斷他，「人在現場嗎？」
「還在，等著我簽字呢。」
「你先穩住，我二十分鐘到。」
掛了電話，江川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
消防驗收。
新文件。
停產令。
這個時間點，巧得不能再巧了。
他給胖子打了個電話：「在哪兒？」
「剛見完一個代理商，咋了？」
「回來吧，公司有事。」
「多大事？」
「生產線那邊被叫停了。」
胖子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罵了一句：「操他媽的！肯定是他們搞的鬼！」
「回來再說。」江川掛了電話。
下樓的時候，他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李天昊。
「聽說了？」
「剛知道。」
「文件是真的，市里確實剛出了新規。」李天昊的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執行時間沒那麼快，正常應該下個月才開始。張浩那邊有人，硬給提前了。」
江川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紅燈。
「李少，這事能拖嗎？」
「拖不了幾天。」李天昊說，「但我家老爺子那邊已經開始動了。張浩他爸，最近有個項目卡在省里，批不下來。他們自家屁股也不乾淨，光顧著往外扔石頭，也不怕砸著自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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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了。
江川踩下油門：「那我這邊怎麼辦？」
「你該幹嘛幹嘛。」李天昊說，「停產令是沖生產線來的，但你想想，他們為什麼卡你生產線？你越急，他們越得意。」
「我不急。」江川說，「但設備停在那兒，一天的成本在那兒擺著。」
「我知道。」李天昊頓了頓，「這樣，你等我半天。晚上我給你消息。」
掛了電話，江川把車拐進廠區那條路。
遠遠就看見大門口停著輛白色公務車，幾個穿制服的人站在那兒抽菸聊天。
沈越在門口等著，見他下車，快步迎上來。
「人呢？」
「在會議室，等著簽整改通知。」
江川點點頭，往廠里走。
經過車間門口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
幾條嶄新的生產線設備，用防塵布蓋著，堆在那兒。
旁邊站著幾個穿工裝的技術人員，手裡拿著工具，無所事事地靠牆站著。
其中一個年輕點的看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江川沒停步，徑直走進辦公樓。
會議室的門開著。
三個穿制服的人坐在裡面，面前擺著茶杯和文件夾。
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國字臉，看著挺嚴肅。
「江總來了？」他站起來，態度倒還算客氣，「我是區消防大隊的，姓周。這是我們今天出的整改通知，您看一下。」
江川接過文件夾，翻了一遍。
文件寫得很正規，引用的條款、整改要求、期限，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文件夾，看向對方：「周隊，我們前不久剛過的驗收，這個新規什麼時候出的？」
「上周。」周隊說，「市里統一發的，我們也是按文件執行。」
「那執行時間應該是下個月吧？」
周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江總消息挺靈通。確實是下個月正式執行，但考慮到新規涉及的企業比較多，我們提前排查，也是為企業好，免得真到時間了措手不及。」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江川看了他兩秒，也笑了笑：「周隊辛苦了。整改通知我收下，該配合的我們一定配合。」
周隊似乎沒想到他這麼好說話，表情鬆了松：「那就好，江總理解就好。只要整改到位，驗收很快的。」
「明白。」江川說，「不過我有個問題。」
「您說。」
「整改期間，生產相關作業全部暫停。那我這些設備進場安裝，算不算『生產相關作業』？」
周隊沉默了一下。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隊員開口：「安裝當然算，設備進場就是為了生產......」
「我是問周隊。」江川打斷他，眼睛還是看著那個國字臉。
周隊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他看著江川，似乎在掂量什麼。
過了幾秒，他說：「江總，咱們公事公辦。新規的執行細則還沒完全出來，『生產相關作業』具體指什麼，目前確實沒有明確界定。
但安裝設備，嚴格來說，屬於生產準備工作，理論上......」
「周隊。」江川又打斷他，語氣還是很平和，「您別誤會，我就是問清楚。如果算，我們就停工等驗收；如果不算，我們就繼續安裝，兩邊都不耽誤。」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您是執法人員，您說了算。」
周隊被這話架在那兒，不上不下的。
旁邊那年輕隊員還想說什麼，被他抬手攔住了。
「這樣吧，江總。」周隊站起來，「我今天回去再請示一下領導，看看安裝這塊怎麼界定。有明確答覆了，第一時間通知您。」
「好，麻煩周隊了。」江川伸手，「慢走。」
送走那幾個人，沈越長出一口氣。
「江總，你這招行嗎？他們回去一商量，肯定還是得停。」
「能拖一天是一天。」江川往回走，「咱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走到車間門口，又停下來。
那幾個技術人員還靠在牆邊，無所事事地刷手機。
江川走過去，沖他們點點頭：「幾位是先鋒智能的安裝師傅？」
領頭的那個站起來，四十來歲，手上有老繭，一看就是幹活的：「對，我姓劉，帶隊的。」
「劉師傅，今天這情況，你們也看見了。」江川說，「區里來人，說要消防驗收。安裝能不能繼續，得等他們明確說法。」
劉師傅點點頭，倒沒什麼抱怨：「沒事江總，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您這邊能解決就繼續，解決不了我們就先撤，等通知再來。」
「不用撤。」江川說，「今天先幹著，明天要是能繼續，就繼續。要真停了，停工費我照付。」
劉師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江總敞亮。行，那我們繼續。」
他回頭沖那幾個年輕人喊了一嗓子：「別玩手機了，幹活幹活！！！」
車間裡又響起工具碰撞的聲音。
江川站那兒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下午四點，李天昊的電話來了。
「張浩他爸那個項目，被人舉報了。」他說，語氣裡帶著點笑意，「舉報材料挺全，夠他們查一陣子的。」
江川在辦公室，靠窗站著：「能拖多久？」
「不好說，少說半個月吧。」李天昊說，「我家老爺子這回是真生氣了。
雖然你公司的事在李家看來很小，但恰好就是一個破綻，特別是那篇稿子裡『官方利益輸送』那五個字，戳著他肺管子了。」
江川沒說話。
李天昊繼續說：「你那邊，再頂兩天。等張家自顧不暇了，底下那些人自然就收了。」
「知道了。」
「對了，聽說你今天跟消防的人掰扯得挺好？」
江川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那姓周的，跟我家一個司機是親戚。」李天昊輕描淡寫，「他回去沒敢直接拍板，說那個江總看著不好糊弄。」
江川失笑：「我有什麼不好糊弄的。」
「行了，就這樣。」李天昊說，「明天應該就有人打電話給你，說安裝可以繼續了。」
掛了電話，江川靠窗站著，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周鵬。
「江哥，我有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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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咱們一直被動挨打，是不是該主動出一次牌？」
江川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周鵬語速很快：「我查了一下，那篇稿子發之前，張氏旗下有家GG公司，跟那家財經號有過轉帳記錄。這事兒不犯法，但能說明問題。」
「說明什麼問題？」
「說明他們是故意搞我們。」周鵬繼續說道，「咱們把這事兒捅出去，開個小型媒體見面會，公布一些他們公司的真實數據。
比如生產線實拍、檢測報告、用戶反饋，再加上這個轉帳記錄。
不罵人，不撕逼，就把事實擺出來。輿論風向一轉，他們後面再想動手，就得掂量掂量。」
江川沉默了一會兒。
「見面會，誰請媒體？」
「我來聯繫。」周鵬說，「南城本地那幾家正經媒體，我都有聯繫方式。
他們平時跟張氏也有合作，但如果有實錘，他們也不介意發個平衡報導。」
「張氏那邊知道了，會壓。」
「壓不住。」周鵬說，「現在不是十年前了，他們能壓幾家，壓不住全網。
咱們只要把東西發出去，自然有人轉發。」
江川又沉默了幾秒。
窗外，天快黑了。
車間那邊的燈亮著，隱約能聽見工具的聲音。
「行。」他說，「你準備一下，後天上午。地方選個中性的，別太寒酸，也別太張揚。」
「好。」
「需要什麼，跟沈越說。」
「明白。」
掛了電話，江川靠在窗邊，忽然想起林星晚昨晚說的話。
「你這個人吧，平時看著不急不躁的，真到事兒上了，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
......
一想到自己的老婆，江川就會不自覺地笑出來，拿起外套往外走。
見面會定在周四上午。
地方是周鵬選的，一家四星酒店的會議室，不大，但乾淨利落。
租金不便宜，但勝在中性，既不是江川公司的地盤，也不是任何一方的勢力範圍。
江川提前半小時到。
周鵬已經到了，正在跟幾個工作人員對流程。
桌上擺著礦泉水和資料袋，背景板是臨時做的，就八個字：「江川漁樂·情況說明會」。
「江哥。」周鵬迎上來，「都準備好了。媒體那邊，確定來的有七家，四家本地紙媒，兩家門戶網站，還有一家行業垂直媒體。另外有幾個自媒體也想進，我沒讓。」
江川點點頭：「資料呢？」
「每人一份。」周鵬指了指桌上的資料袋，「裡面有咱們生產線的實拍視頻截圖、檢測報告整本掃描件、用戶反饋精選，還有那張轉帳記錄的截圖都打碼處理了，只留日期和金額，不暴露中間人。」
江川拿起一個袋子翻了翻，又放下。
「你今天狀態怎麼樣？」
周鵬愣了一下：「還行吧，怎麼？」
「待會兒你主講。」江川說。
周鵬臉色變了變：「江哥，這個......」
「你準備的，你了解所有細節。」江川看著他，「我在旁邊坐著，有問題我補充。」
周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江川拍拍他肩膀：「別緊張，就跟你平時寫稿子一樣，把事說清楚就行。」
九點半，媒體陸續到了。
來的都是年輕記者，扛著相機、拿著錄音筆，進門先拍背景板，然後找位置坐下。有幾個認識周鵬的，還打了招呼。
九點四十五，人齊了。
周鵬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各位媒體朋友，感謝大家今天來。我是江川漁樂的運營負責人，周鵬。
今天這個說明會，主要是針對近期網上出現的一些關於我司產品質量和資質的質疑，做一個情況說明。」
他頓了頓，示意工作人員打開投影。
屏幕上出現第一張圖，是他們生產線的實拍。
「這是我們生產車間的實景拍攝，時間是上周五。從原料入庫到成品包裝，全程可追溯。所有原料供應商都具備合法資質，每一批次都有第三方檢測報告。」
他點開下一張，是檢測報告的掃描件。
「這是我們從建立到現在，所有批次產品的檢測報告。
每份報告都蓋有CMA章，可以現場查閱。
報告顯示，所有批次產品均符合國家標準，未檢出任何違禁添加物。」
記者們開始低頭記筆記，有人舉起相機拍照。
周鵬繼續往下講，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
第三張圖，是用戶反饋的截圖。
幾十條評論，來自不同平台，都是釣友的真實反饋。
第四張圖，是轉帳記錄的截圖。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有記者舉手：「周總，這個轉帳記錄，能說明什麼？」
周鵬看了江川一眼。
江川微微點頭。
周鵬轉回頭，聲音穩下來了：「這是某家財經自媒體在發布那篇質疑文章之前，收到的一筆款項。
付款方，是張氏集團旗下的一家GG公司。金額五萬，備註是『推廣合作』。」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又一個記者舉手：「周總，這個截圖能保證真實性嗎？」
「能。」周鵬說，「原始記錄我們已經保存，隨時可以提供給有關部門核查。今天之所以公開這個，不是想指責誰，只是想說明一個事實。
有些質疑，可能不是單純基於產品質量的。」
他頓了頓，又說：「我們江川漁樂，成立時間不長，規模也不大。
但我們一直本本分分做產品，對得起每一個信任我們的釣友。今天把這些材料公開，也是希望大家能了解真實的情況。
謝謝大家。」
他說完，放下話筒，坐回椅子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江川站起來，接過話筒：「各位媒體朋友，剛才周總說的，就是我們想表達的。我本人不擅長說場面話，今天就不多說了。大家有什麼問題，可以現場問。」
有記者舉手：「江總，那篇質疑文章里提到『官方利益輸送』，您怎麼看？」
江川想了想：「怎麼看？坐著看，用手機看。」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一聲。
江川繼續說：「我們家老爺子，是普通農民。我媽，家庭婦女。我老婆，全職帶娃。我們家八輩子沒出過當官的，利益輸送，往哪兒輸？」
那個記者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
又一個記者問：「江總，那您覺得張氏集團為什麼要針對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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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沉默了一秒。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回答不了。」他說，「我只能說，我們小公司，經不起這種折騰。如果能選擇，我們希望踏踏實實做產品，誰也不想惹事。」
他說完，把話筒遞給周鵬。
又回答了幾個問題，十點半，見面會結束。
記者們收拾設備，領了車馬費，陸續離開。
會議室空下來。
周鵬坐在椅子上，長長出了口氣，手還在微微發抖。
「江哥，我剛才說得怎麼樣？」
「挺好。」江川靠在他旁邊的桌子上，「比我強。」
周鵬苦笑：「我這輩子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講過話。」
「以後多的是機會。」江川站起來，「收拾收拾，回去幹活。」
回到公司，已經是中午。
胖子在辦公室等著，一見他就問：「怎麼樣？」
「還行。」江川把外套掛上，「看輿論怎麼走。」
「周鵬呢？」
「在後面，累壞了，讓他歇會兒。」
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張家那邊有動靜沒？」
「暫時沒有。」江川打開電腦，「李少說他們自家的事還沒擺平，顧不上咱們。」
胖子點點頭，又搖搖頭：「老江，你說這回能消停嗎？」
江川沒回答。
電腦屏幕上，周鵬剛發來消息：「江哥，第一波報導出來了，四家媒體已經發稿，轉載量在漲。」
他回了個「嗯」，把手機放下。
窗外，天灰濛濛的，看不出是要晴還是要下雪。
下午三點，輿論開始發酵。
先是那幾家發了稿的媒體，報導被陸續轉載。然後是幾個釣魚論壇，有人把報導連結貼出來，底下評論風向漸漸變了。
「原來背後是大家族在搞鬼？」
「我就說江川那餌料好用，怎麼可能有問題。」
「張氏不是做地產的嗎，摻和釣魚圈幹嘛？」
周鵬實時監測著數據，隨時給江川發截圖。
到五點的時候，有一條評論被頂到了最前面：
「江川那個說明會我看了全程，說實話，挺樸素的。沒有那種大公司開新聞發布會的作秀感，就幾個年輕人，拿著資料，老老實實講。不知道為什麼，反而讓人信。」
這條評論底下，點了兩千多個贊。
江川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胖子湊過來：「笑啥？」
「沒什麼。」江川關了頁面，「走吧，下班。」
晚上七點，江川到家。
念念依舊是在客廳樂搭積木，看見他就喊：「粑粑！看我搭的！」
那個城堡比前兩天又高了一點，但依然是歪的。
江川蹲下來，認真看了看：「不錯，有進步。」
念念得意地笑了。
林星晚從廚房出來，手裡還端著菜：「今天怎麼樣？」
江川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盤子：「還行。」
「我看網上說你們開了個會？」
「嗯，周鵬講的，我在旁邊坐著。」
林星晚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點笑意：「你就坐著？」
「坐著。」江川把菜放到餐桌上，「主要任務是鎮場子。」
林星晚輕輕拍了他一下：「行了，洗手吃飯。」
飯桌上，念念嘰嘰喳喳說著今天的事，說奶奶帶她去公園，看見一隻大狗，想摸又不敢摸。
周秀雲在旁邊補充，說那狗是金毛，挺溫順的，念念最後還是摸了，高興得不行。
江川聽著，嘴角不自覺翹起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周鵬發的一條連結，標題是：《張氏集團旗下項目因環保問題被暫停》。
江川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放回去。
林星晚注意到了：「怎麼了？」
「沒什麼。」江川夾了一筷子菜，「吃飯。」
吃完飯，江川陪念念搭積木。
那個歪城堡又加高了一層，念念非要往頂上放一個紅色的小人，結果剛放上去，城堡又塌了。
小丫頭癟了癟嘴，但沒哭，自己蹲在那兒撿積木。
江川蹲下來幫她撿，說：「沒事，明天再搭。」
念念點點頭，忽然問：「粑粑，你明天還上班嗎？」
「上。」
「那晚上回來陪我搭嗎？」
江川頓了一下，然後說：「回。」
念念滿意地笑了。
晚上九點，哄睡了念念，江川坐在客廳里，手機翻著周鵬發來的各種連結。
張氏那個項目被暫停的消息，已經上了本地新聞。
評論區說什麼的都有，有說該查的，有說做做樣子的，還有說「早該管管這幫開發商了」。
江川看了幾眼，把手機放下。
林星晚從樓上下來，坐到他旁邊。
「還不睡？」
「一會兒。」江川攬住她，「你先睡。」
林星晚沒動，靠在他肩上：「今天是不是挺累的？」
「還行。」江川說，「周鵬累，我沒幹什麼。」
「周鵬那邊，你多關心關心。他工作能力挺出色的，還能替你衝鋒陷陣，不能讓人寒心。」
「知道。」江川說，「過幾年給他發個大的年終獎。」
林星晚笑了一下，沒說話。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隱約傳來車聲，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林星晚忽然說：「今天媽問我，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江川轉頭看她：「你怎麼說？」
「我說沒有，挺好的。」林星晚說，「她就沒再問。」
江川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了吧？」
「我媽愛玩手機，愛看新聞，肯定知道。」林星晚說，「但她不問，是不想讓你煩。」
江川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說：「等這事兒過去，帶他們出去玩玩。」
「好。」
又坐了一會兒，林星晚先上樓了。
江川還坐在那兒，看著茶几上那堆沒收拾的積木。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是李天昊。
說話的語氣如同剛開始認識那會的性子，惜字如金，只有「看見了？」三個字。
不過江川跟他接觸久了，倒是知道李天昊說的是什麼。
「看見了。」
「張浩他爸那個項目，起碼停三個月。」李天昊說，「夠他們喝一壺的。」
江川回了個「嗯」。
李天昊又說：「你那見面會，辦得不錯。我媽都聽說了，問我是不是我朋友的公司。」
江川愣了一下：「阿姨怎麼知道的？」
「她那幾個打麻將的牌友，有人兒子在報社。」李天昊語氣裡帶著調侃的笑意，「說那小伙子講得挺好，實在。」
江川也笑了。
掛了電話，江川又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關了燈，上樓。
臥室里，林星晚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江川輕輕躺下，看著天花板。
明天生產線繼續安裝。
明天周鵬繼續盯著輿論。
明天沈越繼續跟消防那邊周旋。
明天可能還有明天的麻煩。
但此刻，窗外的夜很靜，身邊人的呼吸很輕。
他閉上眼睛，停止了腦海中的所有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