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好孩子大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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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付偉義。

  我不是個好孩子。

  但我是個大老闆。

  「老付,你怎麼回事啊?不在狀態啊!烤雞腿都不放鹽的?」

  「嚯,老趙啊,你那雞腿是沒放鹽,我這五花肉串可是一把鹽撒到底,鹹得跟鹽罐子打了似的。」

  「不是,那我這羊肉串又是怎麼回事?怎麼還放醋了?酸死我了!」

  烤爐前,煙霧繚繞。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一矮、一胖、一瘦。

  正一人舉著一串烤串,表情一個比一個複雜地看著我。

  都是我的老顧客了。

  也是我的老朋友。

  好吧。

  我其實不是大老闆,頂多算個小老闆。

  準確點說,我是個廚子。

  再準確點說,我就是個燒烤師傅,經營著一家小小的燒烤店。

  一個人,一張爐子,七八張桌子。

  每天從夕陽落下時升起第一爐炭火,到深夜送走最後一桌酒客。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從碎蓋到地中海。

  從腹肌到啤酒肚。

  從意氣風發,到油煙滿身。

  從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

  此去經年,已是二十餘載。

  以前的我,不喜歡解釋。

  因為那時候的我覺得,解釋是弱者才會做的事。

  懂我的,自然懂。

  不懂的,也不必過多解釋。

  後來發現,解不解釋,我都他媽是弱者。

  現在的我,也不喜歡解釋了。

  因為到了這個歲數才明白,解釋這東西,大多數時候沒什麼用。

  懂我的人,沒有。

  不懂我的人,所有。

  所以,我看著他們仨,嘿嘿一笑。

  「愛吃吃,不吃滾。」

  話剛出口,我又熟練地補了一句,依舊嘿嘿一笑:

  「開玩笑的,今天這頓算我請。」

  矮子老趙撓了撓頭,皺著眉說:

  「不是請不請的事啊!老付,我也在你店裡吃了十幾年了。你還是個小伙子的時候,我就在這兒吃了。 」

  他說著,還抬手比劃了一下我的腦袋,又說:

  「可你最近這個月,烤的都是什麼東西啊?不是沒放調料,就是咸了、酸了,要不就是生的直接端上桌。」

  胖子老胡呲了一下牙花,也跟著附和:

  「老付啊,你的遭遇,我們都很同情。但是日子,總是要過的嘛。媳婦兒跑了,再找一個不就是了,再重新生個大胖小子。」

  瘦子老邱大手一揮,也跟著說道:

  「是啊,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反正不是你的種,走就——」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像被誰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停住了。

  爐子上的火苗「噌」地一下竄起來。

  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老邱乾咳一聲,趕緊改口:「我的意思是,人嘛,得往前看。」

  老趙:「老邱、老胡,你們這不會說話,就別說好吧?」

  老胡:「哎呀,我這不是好心勸老付嘛。」

  老趙一瞪眼:「你那叫勸?你那叫往人心窩子裡捅刀子,還怕刀不夠深,又拿孜然撒了兩把。」

  老胡不服:「那剛才說『不是你的種』的是我嗎?那不是老邱說的嗎?」

  老邱立刻急了:「我那不是嘴快嗎?再說我後面不是收住了嗎?」

  「你收住個屁!」老趙罵道,「你前半句都把人祖墳刨了,後半句收住有什麼用?」

  老邱脖子一梗:「那你會說,你說啊!」

  一來二去,這三個老夥計還爭執起來了。

  正值深冬,燒烤在這樣的時節本來就沒什麼生意。


  今兒一晚上,攏共也就他們這三個客人。

  我閒得沒事,只能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吵。

  想接話,又不知道該接哪一句。

  最後只好轉身,從煙盒裡抽出一根利群,給自個兒點上。

  是的。

  這個冬天,我的人生發生了一場巨大的變故——媳婦兒和隔壁的隔壁,那個賣五金的老許跑了。

  其實我和她也沒什麼感情。

  這些年,不過就是湊合著一起過日子。

  她走就走唄。

  可那天,我還是拎著剁骨刀,從街東頭追到了街西頭,又從街西頭追到了菜市場後門。

  整整五條街。

  追得老許那雙小短腿,差點跑出了殘影。

  後來派出所的民警把我按住的時候,我還喘著粗氣,手裡的刀都沒捨得松。

  老趙說我那天眼睛紅得嚇人,像是要吃人。

  老胡說我那天不是追老許,是追自己的青春。

  老邱最缺德。

  他說:「老付,你追那麼賣力,說明你還是愛她的。」

  我當時嘿嘿一笑,沒解釋,也沒接話。

  心卻說:「老子愛你媽了個逼!草!」

  後來我冷靜下來,也覺得挺丟人。

  四十多歲的人了,拎著一把剁骨刀,追著一對姦夫淫婦滿街跑。

  關鍵是,還沒追上。

  老許那孫子,平時搬個水桶都喊腰疼,那天跑得比高鐵還快。

  我追到最後,扶著路邊的電線桿喘氣,胸口像塞了一整爐子沒燒透的炭。

  黑著,悶著,燙得人疼。

  疼歸疼,日子還得過。

  她走就走唄。

  我是這麼跟自己說的。

  人活到這個歲數,誰離了誰還不能活?

  我還有店。

  還有爐子和手藝。

  還有幾個老客。

  還有個兒子要養。

  可我剛這麼想完,她回頭又給了我一刀。

  她說,兒子也不是我的。

  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站在老許那輛破麵包車旁邊,手裡攥著孩子的書包。

  老許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兒子——

  不對。

  那孩子站在她身後,也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挺荒唐的。

  我這半輩子,跟肉串較勁,跟房租較勁,跟城管較勁,跟物價較勁,跟自己這點沒出息的命較勁……

  到頭來才發現,啥都不是。

  我張了張嘴,想問一句真的假的。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其實不用問。

  有些事,你以前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想知道。

  就像烤串。

  糊沒糊,其實一聞就知道。

  可你總想著,翻個面,撒點料,也許還能吃。

  可糊了就是糊了。

  人也一樣。

  不是你捨不得扔,它就沒壞。

  香菸燃燒出的煙霧撲到臉上,熏得眼眶有些發燙。

  我抬手揉了揉眼角。

  都怪這煙。

  太熏人。

  媽的!手裡的煙,還沒來得及吸一口,竟然都快燒完了。

  再把這茬「人生大事」從頭到尾想一遍,倒也沒什麼太大的心情起伏。

  我本以為,在這漫長又孤獨的日子裡,我會難過,會憤怒,會屈辱,會想提著刀找到他們,同歸於盡。

  結果,都沒有。

  甚至還沒有我二十歲那年的夏天來的難熬。


  那大概是我這一生中,最煎熬的夏天了。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

  只是一個老同學。

  一個初中同學。

  爽了約而已。

  那個口口聲聲說喜歡我的老同學。

  那個說好暑假要回來和我見一面的老同學。

  那個記憶中,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老同學。

  我等啊等。

  從初夏,等到盛夏。

  從盛夏,又等到了初秋。

  又等到了寒冬。

  等到了新春。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過一個又一個夏天。

  她卻自此下落不明。

  不知道現在的你,過得好不好。

  不知道你有沒有嫁個好人。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二十歲那年,有個傻乎乎的少年,真在那個破舊的公交站,從清晨等到傍晚。

  等到最後一班車都走了。

  等到小賣部老闆娘都看不下去,問他:

  「小伙子,你等的人是不是不來了?」

  那時候的我,嘴也硬。

  我說:

  「她會來的。」

  「她說過,她會來的。」

  後來,天黑了。

  路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蚊子圍著我腳踝轉,遠處有人拎著行李回家,有人抱著孩子上車,有人和戀人吵架,又和好。

  只有我一個人,坐在那,懷裡抱著一瓶已經不冰的汽水。

  那瓶汽水,是給她買的。

  草莓味。

  她以前最喜歡喝。

  我一直沒捨得打開。

  直到半夜回家的時候,才發現瓶身上那層水珠早幹了,塑料瓶被我攥得變了形。

  我媽問我去哪兒了。

  我說:

  「沒去哪兒。」

  她問我吃飯沒有。

  我說:

  「吃了。」

  其實沒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的蟬叫了一整夜。

  我也等了一整夜。

  等一個電話。

  等一個QQ消息。

  等一個解釋。

  可什麼都沒有。

  可我依舊繼續等了一整個夏天。

  以及,後來好多好多個的夏天。

  等到蟬聲一年比一年遠。

  等到草莓汽水換了包裝。

  等到那個破舊的車站被拆掉,改成了一排臨街商鋪。

  等到我從一個滿嘴硬話的混小子,變成了一個只會嘿嘿笑的中年男人。

  我終於不等她了。

  再後來麼……

  「老付啊!八位,不過三個是小孩。包廂有位置嗎? 」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沒回頭,只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比了個OK。

  因為我知道,那也是店裡的老客人了。

  大家都喊他死胖子。

  好巧不巧,他好像也姓司。

  死胖子笑呵呵地喊:

  「行!那我就自己拿串了啊!」

  我趁著手裡那根煙最後一點火星,猛嘬了一口。

  「你自個兒烤都行。」

  身前。

  老趙他們還在吵。

  老胡說話不過腦子,老邱越描越黑,老趙罵他們倆不是東西。

  身後。


  死胖子領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進來包廂。

  「老周,我和你說,這家燒烤味道最正。」

  「我曉得,上大學的時候你就領我來過了。」

  「是嗎?我跟你說,他們家的肉串都是新鮮肉自己串的,沒花里胡哨的食品添加劑。油也是好油,整個臨安都找不到第二家這麼良心的。」

  死胖子說著頓了頓,又道:

  「不過話說回來,你帶孩子來吃燒烤。你媳婦能同意啊?」

  「這有什麼不同意的。」

  「年年這麼大了倒是還好,滿滿才三歲。」

  「豬豬,滿滿可以吃,滿滿想吃燒烤。」

  「滿滿不可以吃,滿滿不想吃。」

  「年年閉嘴。」

  「……」

  「可是滿滿啊,要是你媽媽生氣了,你爸爸很慘的。」

  「嚯,笑話!我們家,我說了算。」

  「……行吧。待會兒烤點玉米粒和麵包片給滿滿吃。」

  「年年也想吃玉米粒和麵包片。」

  「行行行,都有,都有。」

  「#&(……)%(!%+&……」

  身後一群人嘰嘰喳喳,熱熱鬧鬧地進了包廂。

  後面還在說什麼,我也沒再仔細聽。

  冬天的風從棚子外頭灌進來,吹得塑料門帘嘩啦啦響。

  我給自己點上了第二根煙。

  說來也是奇怪,這些年,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

  回首望去,我什麼也記不清。

  反倒是二十年前的夏天,我記得清清楚楚。

  記得她喜歡草莓味的東西,但那個年代的草莓是奢侈品,所以她總喝草莓汽水。

  記得她喜歡聽鄧麗君的歌,最喜歡那首《我只在乎你》,哼得比鄧麗君還好聽。

  記得她喜歡穿淡黃色的連衣裙,總是像春光一樣明媚。

  也記得她會皺著鼻子,認真又著急地問我:

  「付偉義,你能不能好好讀書?」

  「為什麼要好好讀書?」

  「好好讀書,就能去臨安中學了。」

  「為什麼要去臨安中學?」

  「因為……因為……」

  說著說著,老同學就急得漲紅了臉。

  我想了半輩子,沒想明白,她怎麼就急紅了臉。

  但我記得,她當時又說:

  「那就能考上個好大學,就能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

  我當時怎麼回的來著?

  好像也是嘿嘿一笑。

  「行,以後我當大老闆。」

  可是,我應該當不上大老闆了。

  這輩子,都當不上了。

  二十歲那年的夏天,我沒等來一個人。

  四十歲這年的冬天,我又送走了一家人。

  要是我真是大老闆就好了。

  也許二十歲那年夏天,我依舊等不到她。

  但至少,我可以去找她。

  去她念書的城市。

  去她曾經提過的那條街。

  去她的學校門口站一站。

  哪怕最後還是找不到。

  哪怕她真的不想見我。

  也總好過像個傻子一樣,抱著一瓶草莓汽水,在那個破車站裡,從天亮等到天黑。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我不是大老闆。

  我只是個燒烤師傅。

  她肯定也不再是二十年前那個穿淡黃色連衣裙的少女了。

  她一定已經結婚了。

  但她一定依舊美麗。

  她的丈夫一定很優秀。

  也一定有了自己的孩子。


  和她一樣美麗。

  她一定會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城市裡,過著和我完全無關的日子。

  也許她早就不喝草莓汽水了。

  也許她早就不記得,有個叫付偉義的小赤佬,真的想好好讀書。

  也許……

  算了。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想起過去。

  是想起過去以後,發現自己連怪誰都沒資格——只能怪自己,步步都錯。

  老趙他們仨,似乎也終於吵累了。

  嚷嚷著,罵著,勸著,最後誰也沒勸明白誰,倒是一個個把酒喝完了,把串吃光了。

  臨走前,老趙還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說點什麼。

  可嘴唇動了動,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

  「老付,早點收攤。」

  我嘿嘿一笑。

  風又吹了一下。

  塑料門帘被掀起來,嘩啦啦地響。

  三個人一前一後,魚貫而出。

  偌大的燒烤店,一下子空了下來。

  包廂里雖然很熱鬧,但老街的冬夜很靜。

  靜到爐子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我站在爐子前,夾著那根快燒到頭的煙,忽然又想起記憶中,那位老同學曾總是哼的旋律。

  我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

  常年煙燻火燎,早就是個破鑼嗓子了。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

  可我遇見了你。

  我也還是在這裡。

  「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許認識某一人,過著平凡的日子……」

  呵。

  還真是平凡的一生。

  一個爐子,七八張桌子。

  一身油煙,半輩子爛帳。

  「不知道會不會,也有愛情甜如蜜……」

  唱到這兒,我忽然唱不下去了。

  我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罵道:

  「有個屁,甜個屁,愛情就他媽是個屁。」

  話音剛落。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稚嫩的童聲。

  「豬豬,不哭。」

  我愣了一下。

  連忙抬手擦了擦眼角。

  這一擦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眼眶已經濕了一大片。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煙。

  又快燃盡了。

  煙霧繚繞,撲在臉上,熏得人眼睛發酸,只得眯了眯眼。

  這破煙。

  怎麼比剛剛更熏人了?

  我在圍裙上蹭了蹭手,又胡亂抹了好幾下臉,這才轉過頭去。

  可僅僅這一眼。

  我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包廂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個小女孩。

  大概三歲左右,個子小小的,穿著一件厚厚的奶白色羽絨服,頭髮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看就是笨手笨腳的爸爸扎的。

  她仰著頭,認真地看著我。

  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葡萄。

  可真正讓我說不出話的,不是那雙眼睛。

  是她的眉眼。

  是她鼻尖微微皺起來的樣子。

  是她仰頭看人時,那種天真又固執的神氣。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像的人?

  雖然客觀上說,眼前這個小女孩似乎比我記憶里的那個老同學,還要更明艷一些。

  畢竟她有一雙很漂亮的大眼睛。

  黑葡萄似的。

  靈得招人。

  可拋開這雙眼,她其他地方,幾乎都像極了記憶中的少女。


  眉毛像。

  鼻子像。

  嘴巴像。

  連認真看人的神韻,都像了八九分。

  可又怎麼能拋開這雙眼呢?

  正因為這雙眼睛,她好像哪裡都像,又好像哪裡都不像。

  我夾著煙,站在原地。

  一時間,連燃盡的菸灰掉在人字拖的腳趾上,都忘了疼。

  一時間,連爐子上的肉串都忘了翻。

  爐子上的肉串也忘了翻。

  炭火舔著竹籤,發出輕微的焦味。

  可我像是沒聞見。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荒唐到可笑的念頭。

  這,是她的孩子。

  這一定是她的孩子。

  她真的結婚了?

  都這個歲數,她當然結婚了。

  可是,孩子怎麼這么小?

  她這幾年才結的婚嗎?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油煙糊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女孩見我不說話,眨了眨眼睛,又小聲喊了一句:

  「豬豬……」

  就在這時,包廂里傳來一道男人的聲音。

  聲音年輕,溫和,帶著點笑意。

  「滿滿,大點聲。不然叔叔聽不見。」

  小女孩聽見男人的話,立刻挺了挺小胸脯,像是得到了什麼重要任務一樣,奶聲奶氣地沖我喊:

  「豬豬不哭!」

  「滿滿還要吃豬豬烤的玉米粒!」

  我愣了愣。

  豬豬?

  玉米粒?

  叔叔?

  我還沒反應過來,包廂門帘又被人掀開。

  一個男人彎腰走了出來。

  他先看了小女孩一眼,又看向我,臉上帶著笑。

  「老闆,抱歉啊。」

  「我女兒還沒滿三歲,說話還不太清楚。」

  「她是想喊叔叔。但總是喊成,豬豬。」

  我看著眼前的男人。

  身形高大,肩背寬闊。

  明明已經是孩子爸爸了,可看著卻還很年輕,又很沉穩。

  劍眉星目,五官端正,身上有種很乾淨的氣質。

  不像我們這些在油煙里泡了半輩子的人。

  他站在那裡,連冬夜的風好像都繞著他走。

  最重要的是,他也有一雙大大的、黑葡萄似的眼睛。

  和小女孩如出一轍。

  我怔了片刻。

  隨即在心裡輕輕「啊」了一聲。

  原來是隨了爸爸啊。

  不是她。

  至少,那雙最打眼、最招人的眼睛,不是隨了她。

  這一刻,我愣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心窩窩子,忽然有種鑽心的疼痛。

  像有人拿著電鑽,往我心口最軟的地方狠狠鑽了一下。

  疼得我差點沒喘上氣。

  可疼著疼著,我又忽然有點慶幸。

  有點開心。

  甚至有點鬆了口氣。

  我想,挺好的。

  眼光不錯啊。

  孩子可愛。

  丈夫也體面溫柔。

  身形高大,眉眼乾淨,說話溫和,抱孩子的時候動作很輕。

  怎麼看,都和我們這條街上的人不一樣。

  不像我。

  一身油煙味,半輩子爛帳。

  脾氣不好,嘴還臭。

  四十多歲了,除了會烤點羊肉串,好像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

  如果這真是她的女兒。

  如果這個男人,真是她的丈夫。

  那也挺好。

  至少說明,她後來過得不差。

  至少說明,她沒有像我一樣,一頭扎進這條老街,一紮就是二十年。

  可不知道為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心裡又更疼了。

  人就是這麼賤。

  盼她過得好。

  又怕她真的過得太好。

  盼她沒忘了我。

  又怕她還記得我。

  盼她能幸福。

  又怕她的幸福里,從來沒有我。

  我低頭看著爐子。

  爐火正旺,羊肉串的邊緣已經烤得微微捲起。

  油脂滴進炭火里,滋啦一聲,白煙猛地撲上來。

  我被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男人見狀,連忙說:

  「老闆,不急,慢慢來。」

  我這才回過神,趕緊把手裡的串翻了個面。

  「沒事。」

  我嘿嘿一笑。

  「剛才走神了。」

  小女孩仰著頭,和個認真的小複讀機似的:

  「豬豬走神了。」

  男人低頭看她,有點無奈。

  「是叔叔。」

  「豬豬。」

  「叔叔。」

  「豬豬。」

  男人抬頭看我,解釋道:

  「老闆,不好意思,她還小,說話不太清楚。」

  我擺了擺手。

  「沒事。」

  「豬豬就豬豬吧。」

  反正我這輩子,被人喊過混帳,喊過慫貨,喊過綠王八,也喊過付老闆。

  多一個豬豬。

  倒也不算什麼。

  小女孩聽見我認了這個稱呼,眼睛一下亮了。

  「豬豬,玉米粒。」

  她摸了摸小肚子,仰著小臉,又補了一句:

  「滿滿餓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菜筐。

  空的。

  玉米粒還真沒了。

  我說:

  「小朋友,玉米粒沒有了。」

  「啊……那滿滿吃什麼?」

  說著說著,她眼裡就要湧上一層霧氣。

  我一慌,連忙道:

  「那……那叔叔給你烤個雞爪,好不好?」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雞足?」

  「是,雞爪。」

  「雞爪?」

  我趕緊點頭,伸出自己的手,抓了抓空氣:

  「對,雞的手手。是叔叔的招牌菜,拿手菜。提前鹵過的,軟軟爛爛,香香糯糯,很好吃的。」

  小女孩眼底那層霧氣,瞬間散了。

  她立刻扭頭望向爸爸,脆生生地問:

  「爸爸,滿滿可以吃雞……雞的手手嗎?」

  說著,她也學著我的樣子,伸出兩隻小手,抓了抓空氣。

  「當然可以啊。」

  「好!」

  小女孩重新看向我的時候,已經笑得陽光燦爛。

  說實話,她眯著眼睛笑的時候,真的太像她了。

  像到我心口又輕輕一抽。

  我一時間,竟又晃了神。

  「豬豬。」

  「啊?」

  「滿滿要吃雞手手。」

  「行。」

  我回過神,連忙點頭。


  「好,叔叔給你烤。」

  站在包廂門口的男人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包廂。

  但他沒有關門,只是坐在門口的位置,繼續和朋友們把酒言歡。

  偶爾舉杯,偶爾說笑。

  可眼角餘光,一直落在門外的小女孩身上。

  很細心。

  是個可靠的男人。

  至少,肯定比我可靠。

  而小女孩沒有進去。

  她就站在我旁邊,隔著一點安全的距離,瞪著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烤雞爪。

  我從鹵鍋里夾出兩隻雞爪,放到爐邊的小鐵網上。

  雞爪早就鹵得軟爛,皮肉被醬汁浸成了漂亮的醬紅色。

  剛一挨著炭火,油脂和鹵香就一起冒了出來。

  滋啦一聲。

  香氣散開。

  小女孩鼻尖動了動。

  「好香。」

  我嘿嘿一笑。

  「那當然。叔叔靠這個吃飯的。」

  小女孩仰頭看我。

  「豬豬很厲害。」

  接下來,我無比認真,無比仔細地烤完了這個雞爪。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烤過的所有串里,烤的最認真的一串。

  雖然,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認真。

  「喏,烤好了。慢點吃,小心燙。」

  她先低頭看了看盤子裡的雞爪,又抬頭看了看我,眼睛亮得像爐子裡的火星。

  「謝謝豬豬。」

  「不客氣,小朋友。」

  小女孩想了想,很認真地改口:

  「謝謝豬豬叔叔。」

  我笑了笑,也不厭其煩地回答:

  「不客氣,小朋友。」

  她沒有立刻回包廂。

  就那麼站在我身邊,雙手捧著小盤子,低頭小口小口地吃起了那隻雞爪。

  吃得很認真。

  像是在完成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我看著她低著腦袋,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樣子,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我會在食堂里偷偷看那位老同學吃飯。

  腮幫子也是這樣,一鼓一鼓,很好看,很可愛。

  小女孩吃了幾口,忽然仰頭看我。

  「豬豬叔叔。」

  「嗯?」

  「你烤的雞爪,比爸爸烤的好吃。」

  我還沒來得及得意,包廂里就傳來男人的聲音。

  「滿滿,爸爸什麼時候給你烤過雞爪?」

  小女孩回頭,奶聲奶氣地說:

  「沒有烤過呀。」

  男人:「……」

  包廂里頓時又是一陣笑。

  我也沒忍住,嘿嘿笑了一聲。

  「你這小丫頭,嘴倒是比她甜的多。」

  小女孩也跟著笑。

  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更像她了。

  小女孩咬著雞爪,含含糊糊地問:

  「她是誰啊?」

  我怔了怔。

  看著眼前這張著實相似的臉,很多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

  最後,不知道怎麼的,竟脫口而出了一個問題:

  「你媽媽今天來了嗎?」

  小女孩搖了搖頭。

  「沒有來。」

  頓了頓,她又說:

  「不知道還會不會來。」

  我「哦」了一聲。

  低頭翻了翻爐子上的串,假裝只是隨口問問。

  「那挺忙的啊。」

  小女孩點點頭,很認真地說:


  「媽媽不方便來。」

  「嗯。」

  我笑了笑。

  「工作好,工作好。」

  話說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也是,她和我這油膩的小店,確實格格不入。

  心裡有一點失落。

  我偏過頭,想避開小女孩那張太像她的臉。

  卻正好看見旁邊玻璃窗上倒影的人臉。

  頭髮稀了。

  臉圓了就算了,臉上的油,就像是抹了這五花肉剛烤出來的油。

  胡茬沒刮乾淨。

  穿著一件領頭都洗的完全變形的發黃的圓領衛衣。

  圍裙上沾著油點子,袖口也被煙火熏得發黃,嘴角還叼著一根快燒完的煙。

  眼睛紅著。

  臉也被火烤得發紅。

  那,是我的倒影。

  我愣了一下。

  然後忽然又鬆了口氣。

  沒來,也好。

  至少,記憶里的我,永遠是少年模樣。

  「豬豬,你烤的雞爪真好吃。」

  小女孩仰著頭,滿嘴都是醬汁,眼睛亮晶晶的。

  我抽了張紙,本想遞給她。

  想了想,還是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又從吧檯拿出一包幹淨的手帕紙,抽了一張遞過去。

  「好吃就行。」

  她接過紙,胡亂在嘴邊抹了兩下,越抹越花。

  我剛想蹲下去幫她擦。

  就在這時。

  門口的塑料帘子被人輕輕掀開。

  冷風灌了進來。

  包廂里原本吵吵鬧鬧的聲音,也像是忽然停了一瞬。

  小女孩眼睛一亮,立刻轉過頭去。

  「媽媽!」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心臟仿佛驟停。

  那一瞬間,我明明背對著大門。

  明明什麼都還沒看見。

  可胸口卻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我不敢轉身。

  甚至連回頭確認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我曾經想過無數次,如果有一天再見到她,我會是什麼樣子。

  我會不會問她,當年為什麼沒來?

  會不會問她,這些年去哪兒了?

  會不會告訴她,我真的等過她。

  從初夏等到盛夏,從盛夏等到秋天,又從秋天等到了一個又一個夏天。

  可真到了這一刻——

  鐵夾「噹啷」一聲砸在爐沿上。

  爐火噌地竄了一下。

  我轉身就往反方向走。

  不,不是走。

  ——是逃。

  逃到爐子另一頭,越過包廂,那是後門的方向。

  那扇門,是玻璃門。

  上頭映出我的臉。

  邋遢,慌張,醜陋。

  我一邊跑,看著玻璃里的自己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狼狽。

  身後。

  小女孩已經捧著空盤子,噠噠噠噠地朝門口跑了過去。

  而我往後門跑,她往前門跑。

  她奔向她的媽媽。

  我逃向我的影子。

  我們像兩條方向相反的直線。

  各自向前,就不會交匯。

  而後,永不相交。

  「媽媽!」

  小女孩的聲音又脆又亮。

  緊接著,是一道清冷的女人聲音。

  冷到我渾身的血,好像在那一瞬間都涼了。


  「滿滿吃什麼啦?」

  小女孩獻寶似的說:

  「雞手手!」

  「雞手手?」女人反問。

  「是雞爪啦。」遠處的男人補充道。

  「豬豬烤的好好吃啊!」

  「豬豬?」

  小女孩認真糾正:

  「豬豬叔叔。」

  包廂里傳來死胖子的笑聲。

  「林同學,你可算來了!你閨女剛才認了個干豬豬!」

  男人也笑著解釋:

  「是老闆,她喊叔叔喊不清楚。」

  女人似乎也被逗笑了。

  那笑聲很輕。

  她站起身,牽著小女孩,似乎正朝我這邊走來。

  我背對著她。

  明明爐火就在身前,可那一瞬間,後背卻涼得像被冬風貼著脊梁骨颳了一刀。

  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老闆,那再給我們烤十串雞爪吧。」

  「哦哦,好。」

  我慌不擇路地應了一聲。

  腳步卻沒停。

  像是根本沒聽清她說什麼,只憑本能往後門的方向走。

  我得離開這兒。

  哪怕只是去洗把臉,換身乾淨的衣服。

  我也不想就這麼回頭。

  不想讓她看見我現在這副樣子。

  不想讓二十年前那個說要當大老闆的付偉義,和玻璃窗里這個滿身油煙的胖子,重疊在她眼前。

  可就在這時。

  「媽媽!」

  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忽然從包廂里傳來。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裡跑了出來。

  他跑得急,沒看路,迎面撞在了我腿上。

  我下意識伸手扶住他。

  「小心。」

  小男孩抬起頭。

  也就是這一眼。

  我整個人又僵在了原地。

  像。

  太像了。

  和剛才那個小女孩像。

  也和她像。

  甚至比小女孩還要像幾分。

  小男孩大概五六歲,臉還帶著小孩子的圓潤,可眉眼已經有了幾分清冷的輪廓。

  只是這種清冷的感覺,和她又是不一樣。

  很奇怪,那一瞬間,一個過分篤定的念頭,闖入了我的腦海。

  ——不是她。

  ——這,不是她的眼睛。

  這個念頭,竟然瞬間賦予了我一種近乎荒唐的勇氣。

  我不再想逃了。

  不再想躲了。

  而是慢慢轉過身,看向了那個「媽媽」。

  好巧不巧,就對上了又一雙清冷的眉眼。

  女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可僅僅是這一雙眼睛,也足夠好看。

  太好看了。

  清冷,明亮,安靜。

  像冬天落在窗沿上的雪。

  但也正是因為這雙眼睛。

  我知道。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可這個「媽媽」,又和她很像。

  很像很像。

  像到我愣在原地,久久沒說話。

  她似乎也在看我,有些出神。

  隔著一層煙火氣,隔著半間燒烤店,隔著我這二十多年亂七八糟的人生。

  不知怎的,我下意識開口:

  「你長得好像我的一個老同學啊。」

  她愣了愣道:


  「是嗎?」

  「是啊。」

  我點點頭,又笑了笑。

  「太像了。太像太像了。」

  她看著我,眼神也有些怔。

  「您也讓我覺得……很眼熟。」

  「是吧。」

  我哈哈一笑,轉身重新回到烤爐邊,從容地翻起了燒烤。

  這裡是我的地方。

  是我最熟悉、最從容、也最能主宰一切的地方。

  我沒再逃避。

  也沒再回頭。

  只是笑著說:

  「年輕的時候,他們都說我像周杰倫。」

  ……

  ……

  ……

  凌晨。

  熱鬧散盡。

  偌大的燒烤店裡,只剩我一個人。

  爐火滅了。

  風從門帘縫裡鑽進來,吹得炭灰一明一暗。

  桌上的酒杯被我反覆拿起,又放下。

  「啪。」

  一聲。

  又一聲。

  一瓶牛欄山,已經見了底。

  可我還是沒醉。

  耳邊反反覆覆,都是那個女人的話。

  「林望悅?」

  「她是我的親姐姐。」

  「她……沒結婚。」

  「她在我十歲那年的夏天,就去世了。」

  「……」

  酒杯落在桌上。

  啪。

  我忽然想起二十歲那年的車站。

  想起那瓶沒打開的草莓汽水。

  想起我說過:

  「她會來的。」

  「她說過,她會來的。」

  原來她不是沒來。

  她只是來不了了。

  「怎麼還走在我前頭了?」

  「你這人,真是一點也不講信用。」

  我低頭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砸進了酒杯里。

  媽的。

  這酒,怎麼也這麼熏人。

  許久許久以後。

  空空的酒瓶,滾落了一地。

  我趴在桌上,睡眼昏沉。

  我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

  只記得少年時,她口中的那首歌。

  是這麼唱的。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

  「……」

  「……」

  「滴嘟滴嘟——」

  「患者,酒精中毒,意識不清,心率異常,推搶救室——」

  「……」

  「請出示健康碼。」

  「……」

  「老街改造,商戶限期搬遷。」

  「……」

  「支付寶還是微信?」

  「……」

  「城市,讓生活更美好。」

  「……」

  「今天你偷菜了嗎?」

  「……」

  「我家大門常打開,開懷容納天際。」

  「……」

  「血壓還在掉,快——」

  「……」

  「迎奧運,講文明,樹新風。」

  「……」

  「眾志成城,抗震救災。」

  「……」

  「房價還會漲?不可能吧。」

  「……」

  「想唱就唱,要唱得響亮。」

  「……」

  「家屬呢?這個人有沒有家屬——」

  「別看我,我不是家屬。」

  「那你是——」

  「……他隔壁的。」

  「……」

  「十二秒九一!劉翔贏了!」

  「……」

  「非典時期,請減少外出,注意通風。」

  「……」

  「中國隊出線了!」

  「……」

  「北京申奧成功了!」

  「……」

  「千禧年快樂!」

  「……」

  「付偉義。」

  「暑假等我回來。」

  「……」

  「……」

  「……」

  「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少女動聽的歌聲,像泉水一樣,穿過漫長的黑暗,落在我耳邊。

  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淡黃色。

  連衣裙的裙擺,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著,像一朵沒開完的迎春花。

  公交車的引擎在轟鳴,座椅的硬得硌背,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

  盛夏的風,從半開的車窗里灌進來。

  前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淡黃色連衣裙的少女。

  她正輕輕哼著歌。

  比記憶里更動聽。

  我愣愣地看著她,又看向車窗玻璃。

  玻璃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頭髮很黑,目光炯炯。

  仍是少年模樣。

  恰好這時,公交車緩緩靠站。

  「錢塘門外,到了啊!」

  前面的少女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眼睛彎彎。

  「付偉義,別睡過頭了。」

  窗外蟬鳴驟響。

  這不是二〇二〇。

  這是一九九八。

  我十八歲。

  我叫付偉義。

  我不是個好孩子。

  但這一次。

  我,要做一個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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