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遲到的夏天(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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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幕之下。

  教學樓前。

  徐老師雖然個子不高,腿也不算長。

  可大學時候,到底是拿過八百米冠軍的人。

  徐幼音反倒第一個跑到了屋檐底下。

  等她站穩,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再回過神往四周一看——除了老夏老師,其他幾個同事竟一個都不見了。

  也是。

  雨來得太急,太猛。

  大家被迎頭一澆,誰還顧得上誰,自然都是各跑各的。

  徐幼音望著屋檐外白茫茫的雨幕,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停。」

  「沒想到啊!」

  「怎麼了?」

  「沒想到,我在學校的最後一天,學校還送了我這麼大一場雨。」

  「那看來今天是很特別的一天。您以後想起退休這天,肯定也會連著想起這場雨。」

  「是啊,好雨知時節。」

  兩人就這麼並肩站在屋檐下,看著外頭綿密的雨幕。

  老夏想起了自己教師生涯的許多往事。

  徐幼音則想起了剛才在宣傳欄上看到的那張照片。

  08屆,羅京,和周嶼一樣。

  那是她帶的第一屆學生。

  而2008年,距離現在,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了。

  久到當年那個剛進學校、說話還帶著點青澀勁兒的小徐老師,如今也成了別人嘴裡的徐老師。

  久到那些教室里坐得滿滿當當的少年少女,一個個都已長大成人,成家立業,走出了很遠很遠的路。

  有人成了科技新貴。

  有人扎進了邊防部隊。

  有人嫁人生子。

  有人都帶著孩子,重新回到了母校。

  在老夏情緒的感染下,徐幼音的思緒也不由得飄遠了些。

  ——那我退休的那天,會是什麼樣呢?

  ——最好……還是別下雨吧。

  .....

  ......

  大門口,崗亭中。

  小霸王也沒被這雙兒女拴住太久。

  小孩子嘛,哪裡坐得住。

  抱了沒一會兒,小姑娘就開始往下滑——這一落了地,可就收不住了。

  剛才還黏著媽媽哼哼唧唧不肯撒手的小奶貓,轉眼變成一顆滿處亂蹦的小炮仗。

  一會兒瞅瞅這個,一會兒摸摸那個,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至於哥哥。

  依舊是另一副畫風。

  媽媽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像個安安靜靜的小尾巴,又像個寸步不離的小跟屁蟲,始終黏在林望舒腿邊。

  對比之下,這對兄妹著實鮮明。

  可謂是,一靜一動。

  不對。

  準確點說,是——一靜……一瘋。

  而且這小丫頭瘋起來,還不是一般的瘋。

  前一秒還是滿崗亭的亂竄。

  後一秒竄回來的時候,順路又「咚」地一下撞上了林望舒的腿。

  撞完還不消停。

  路過哥哥身邊時,小手一伸,順手又揪了一下小酷哥的頭髮。

  動作那叫一個行雲流水。

  小酷哥猝不及防,被她揪得整個人都懵了一下。

  小臉一皺,疼得差點當場哭出來。

  霸道,非常霸道。

  簡直無法無天。

  但奇的是,她這麼亂蹦亂竄,卻並不怎麼禍害旁人。

  只欺負自個兒的親哥,只撞自個兒的親媽。

  甚至連某個走到哪兒跟到哪兒,還笑嘻嘻張開雙臂、嘴裡一邊說著「來,來爸爸這兒」的老小子——

  她都有點懶得搭理,直接一個急轉彎,或者直接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了。

  由此可見,「送上門的」就是不值錢。

  陳雲汐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若有所思地開口:

  「你們家這個小的,性格隨的誰呀?」

  「反正老周小時候沒這麼外向。」司邦梓如實說。

  「可不是嘛。」曾文強站在一旁,語氣十分中肯,「周嶼就他媽是個老酷哥。」

  「老曾。」陳雲汐立刻皺起眉,神情嚴肅地看向他。「都說了,以後不許說髒話——等孩子學去了怎麼辦?」

  「……」

  曾文強頓時閉嘴,還給自己做了個幾個掌嘴的動作。

  「難不成……」

  陳雲汐捏著下巴,居然還真順著這個方向認真思考了起來。

  「孩子的性格這種東西,也會隔代遺傳?隨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

  她問得一本正經。

  畢竟,她如今也是個准媽媽了。

  對這種問題,難免格外上心,也格外感興趣。

  林望舒站在一旁,沒什麼表情,還是那副清冷的模樣,淡淡道:

  「可能隨我媽。」

  「阿姨小時候也這麼鬧騰嗎?真看不出來啊。」陳雲汐驚訝道。

  姜媛站在旁邊,撇了撇嘴。

  還能像誰呢?

  從學生時代起就背負了太多「天機」的塔羅少女,如今早已搖身一變,成了知性溫柔的女醫生。

  她先看了一眼林望舒,又看了一眼那個正在人群里四處亂竄的小炮仗。

  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沉默。

  這,是她能為好閨蜜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幾個人正說笑著。

  忽然,林望舒感覺自己的肩膀一沉。

  一偏頭,是一隻再熟悉不過的手,正大喇喇搭在她肩上。

  再一抬眼,是某人那張嬉皮笑臉的臉。

  「你怎麼過來了。」

  「我來我老婆這很奇怪?」

  「你不是向來都黏在你那寶貝女兒屁股後頭嗎?」

  「哦,那是平時。」

  「怎麼?你女兒又顧不上你了?」

  「林望舒,你這個人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頓了頓,周嶼又說:

  「就不能是我今天想黏在我老婆身邊?」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今天,例外。」

  「有什麼例外的。」

  「今天,我和我的初戀,我唯一的女朋友,我的太太,我孩子的媽媽——我們一起又在學校門口躲雨了。」

  「周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肉麻了?」

  「肉麻嗎?這件事,我盼了很多年了。」

  周嶼笑嘻嘻地看著她,嘴角揚著,雙眼明亮。

  林望舒不免怔了怔。

  大概就像那句話說的——日子怎麼會是和誰過都一樣呢。

  大概就像歌里唱的——其實愛對了人,情人節每天都過。

  明明都在一起這麼多年了。

  明明孩子都生了兩個了。

  明明這也不是什麼浪漫的場景,更不是什麼獨處的二人世界。

  可林望舒看著眼前這個人,卻好像依舊看著那年夏天的少年。

  她依舊有些心跳失速。

  這一刻,外頭那場大雨、滿屋子的人、周圍所有雜七雜八的聲響,都淪為了背景。

  只聽得那年夏天的少年,一字一頓認真地說:

  「我時常會想,要是回到高一開學那時的雨天。我們也是和現在一樣站在學校門口躲雨。」

  「我一定會主動去找你說話。」

  「然後對你說——」

  後面說什麼,周慕林小朋友就沒聽見了。


  畢竟一些肉麻的情話,他平時在家可聽過太多太多了。

  小酷哥不愛聽,這很影響他酷酷酷!

  甚至已經演練出一套全自動防禦系統——自動屏蔽。

  不多時,倒是聽見叔叔阿姨們在那邊「喲喲喲」地起起鬨來。

  爸爸依舊沒臉沒皮地笑嘻嘻。

  媽媽倒是不再是面無表情的清冷模樣,取而代之地,是微微揚起的嘴角。

  世界吵吵鬧鬧。

  周慕林小朋友卻覺得有點聒噪。

  他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大雨,心想:這雨,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停啊。

  而崗亭的另一頭。

  小炮仗走到哪炸到哪,可到了老褲頭跟前,卻忽然剎住了車。

  因為她記得,爸爸媽媽說過:要尊敬老人,也要愛護老人。

  於是,小姑娘立刻把方才那股橫衝直撞的勁兒收了收。

  站定,仰頭,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然後,十分奶聲奶氣又鄭重地問候了一聲:

  「爺爺好!」

  老褲頭先是一愣。

  隨即,整顆心都像是被這一聲叫得軟了下去。

  「哎——哎,哎,好,好!」

  小姑娘歪著腦袋看了他兩秒。

  忽然,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爺爺,你臉上的褶子好多。」

  老褲頭愣了愣,不免笑出了聲,笑得一臉褶子更深了。

  「多。活得久了,就多了。」

  「那爺爺一定活了很久吧!」

  「是啊。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

  「林——時——悅。」

  話音剛落。

  「轟隆——」

  「轟隆——」

  「轟隆——」

  三道雷聲轟然而至,自近而遠,滾過天際。

  那場綿延許久的大雨,忽然停了。

  烏雲散去,日光重臨。

  天邊裂開一道金色的縫,明晃晃的日光從雲層後灑落下來。

  把校門口濕漉漉的地面照得發亮,連葉上水珠都閃著細碎金光。

  天地在這一瞬間,重歸透亮。

  「雨停了!」

  「哇,還出太陽了!」

  「這雨,終於停了啊。」

  「老夏老師,太好了,雨停了。」

  林蔭道盡頭的教學樓下,徐老師開心地說道。

  可老夏老師的臉上,卻並沒有太多喜悅。

  他只是靜靜看著這條被雨水和陽光洗得發亮、像是泛著一層金色的林蔭道。

  這是一條他走了四十年的路。

  此刻,雨後初霽,晴空萬里。

  他即將走完最後一次。

  老夏老師看著這條老路,喃喃道:

  「這,好像就是結局了。」

  「什麼?」

  「我們的故事啊——到這兒,該結束了。」

  徐幼音失笑。

  她早就聽說,化學組的老夏老師骨子裡挺文藝。

  只是沒想到,都臨退休了,還能文藝成這樣。

  她正想打趣兩句。

  下一秒,目光卻忽然頓住。

  林蔭道上,是兩道共撐一把傘的身影。

  男的身形高大,肩背寬闊,哪怕隔著這麼遠,也仍顯得很有壓迫感。

  女的站在傘下,身形高挑纖細,黑色裙擺被雨水打得微微貼在小腿上。

  「羅京,謝謝你。」

  傘下,唐若琳仰頭看著身側的人說道。

  這一刻,她竟感覺有幾分恍惚。

  那年,她在講台上看著講台下的他,是俯視。


  而現在,她得微微揚起下巴,才能對上他的眼睛。

  原來,他已經長得這麼高了。

  「客氣了。」

  「雨停了,我自己走就可以。」

  「好。」

  「那....拜拜。」

  「等一下,唐若琳!」

  「嗯?」

  「晚點你有空嗎?」

  「晚上是校慶。」

  「我的意思是,校慶結束以後。」

  「那很晚了,我要回家了。」

  「那明天呢?明天不行的話,後天。後天不行,大後天……我回來了,我可以等到你有空的那一天。」

  唐若琳怔了怔,忽然笑了。

  她其實很少笑。

  但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好看得羅京都有些恍神,甚至有點懷疑——我是不是在做夢?

  只聽見她輕聲說道:

  「後天可以。」

  「好!」

  「那,重新認識一下吧——你好,我叫唐若琳,臨安中學高三年級組的英語老師。」

  「羅京,之前在邊防部隊服役,現已歸隊地方。很高興重新認識你。」

  唐若琳點了點頭,向著前方走去。

  風從林蔭道盡頭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潮氣,輕輕掀動她耳邊的碎發。

  雨後的芬芳,她的聲音,一起隨風而來。

  「我也是,很高興認識你。」

  ......

  ......

  「走了走了,還好這雨沒下太久。」

  「哎,自行車不知道淋透了沒有。」

  「這雨下完,怎麼感覺還更悶熱了啊。」

  「往年也是這樣啊,下一陣就停,熱死人。」

  「這才對啊,夏天要來了嘛。」

  校門口的崗亭里,雨停之後的熱鬧還沒散去。

  躲雨的人們陸陸續續往外走。

  方才還擁擠喧鬧的小小崗亭,也一點一點空了下來。

  老夥計們這邊,不知是誰先提議了一句:

  「走吧?我們也去學校里逛逛吧!」

  「行,別在這悶著了。」

  「對了對了,今天難得曾哥、小陳都回國,姜媛也回來了,算是這些年人最齊的一次了。

  要不大家一起去校門口拍個合影吧?」

  「好啊,走走走!」

  司邦梓大手一揮,第一個走出了崗亭。

  曾文強則穩穩地扶住了陳雲汐的胳膊。

  「雨剛停,路滑,你小心點。」

  「老曾,我又不是殘疾人。」

  「我是,我是。我離了你不行,得扶著。」

  陳雲汐看了他一眼,無奈地笑了笑。

  她一手護著孕肚,身子還是微微朝他那邊靠了靠。

  這對準爸爸准媽媽,也一道走出了崗亭。

  周慕林小朋友先是看了一眼,正和老褲頭聊得笑嘻嘻的妹妹。

  又看了一眼後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莫名其妙開始勾肩搭背的父母。

  再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嶄新的奧特曼運動鞋——這可是他最喜歡的一雙鞋。

  林望舒覺得太醜不給買,還是那周嶼偷偷給買的。

  唯僅此一雙,小酷哥寶貝的很。

  寶貝到今天還是第一回穿。

  然後,他又抬頭,看向了兩手空空的乾媽。

  短短一秒鐘,這位小朋友在心裡迅速完成了一場極其嚴謹的權衡,並做出了選擇。

  於是乎——

  姜媛看著大傢伙兒一個個都出去,也正欲抬腿跟上。

  可還沒抬起來,就感覺自己的右腿,好像被什麼黏住了。


  低頭一看。

  喲,這不是我們的小酷哥嗎?

  周慕林小朋友正抱著她的腿,小臉還是那副酷酷的樣子。

  「年年怎麼啦?」

  「乾媽,抱抱。」

  「你爸爸呢——」

  說著,姜媛回頭望去。

  這不回頭還好。

  一回頭,就看見那兩口子還站在原地,一個低頭說話,一個偏頭聽著,嘴巴都快伸到人耳朵里,空氣都快黏出絲來了。

  乾媽頓時母愛泛濫,二話不說就把人給抱了起來。

  「走走走,乾媽帶你去參觀一下,你爸媽當年念書的地方。」

  「謝謝乾媽。」

  這一大一小跟上眾人,邁入了雨後初晴的校園。

  「老婆,我愛你。」

  「知道了。」

  「林望舒,謝謝你。我的人生,因為你而完整。」

  「好了好了,大白天的......走啦。」

  「那你牽著我。」

  「?」

  周嶼眨了眨眼,還真把手伸了出來。

  林望舒哭笑不得,只道:

  「那你先去把你女兒牽回來——」

  可話還沒說完,周嶼就已經一把牽住了她的手,十指緊扣。

  他人卻沒往那邊走,只朝著那頭揚聲喊了一句:

  「滿滿,走了,過來吧!」

  「好——」

  小姑娘脆生生地應了一聲。

  老褲頭還坐在那兒,怔了怔,又低低重複了一遍:

  「林時悅?」

  「嗯!爺爺,我先走啦,下次見!」

  小姑娘一邊應著,一邊朝父母的方向噠噠噠跑了過去。

  老褲頭望著她的小背影,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這名字,是什麼意思呀?」

  帶著泥土與草木氣息的風裡,傳來小姑娘清清脆脆的回答:

  「爸爸說,是——時時有喜悅,事事皆歡然。」

  「媽媽說,是——所歷皆好時,所遇皆悅事。」

  老褲頭猛然一怔。

  這些日子,一直盤旋在他心頭的那個苦惱,忽然就在這一刻,有了回音。

  老師傅生前念叨了一輩子的那句——所望皆悅事,所見皆歡喜。

  原來。

  原來是這個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

  老褲頭喃喃了一句,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

  「好名字!好名字!時時有喜悅,所遇皆悅事!」

  笑聲在風中盪開。

  他抬眼望去,逆著午後的日頭,只看得見三道背影。

  那男人一手牽著身側的人,一手牽著前頭蹦跳著的小人。

  一高,一靜,一鬧。

  三道影子交疊著,歪歪斜斜,漸漸融進了滿地的陽光里。

  雲開雨散,晴光乍現,天地間一片澄明。

  校門口那棵老槐樹深處,忽然有蟬鳴響起。

  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這一刻。

  遲到了許久的夏天,終於降臨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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