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望月如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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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褲頭已經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和這悶葫蘆少年,這一老一少,偶爾也會在一些睡不著的夜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上幾句。

  那時候,窗外有蟲鳴,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輕輕一晃,連地上那一小片月光都跟著顫一顫。

  林傑會冷不丁開口,問些沒頭沒尾的話。

  「老師傅,您說……井裡的水,能流進江里去嗎?」

  老褲頭躺在竹床上,閉著眼答:

  「能。井裡的水,也是水。」

  林傑沉默一會兒,又低聲道:

  「可江里的水……流得很快。」

  老褲頭便道:

  「流得快,那就早點跳進去。」

  「……」

  「在井裡待著,那就一輩子都是井裡的水。」

  通常對話,也就到此為止了。

  再往後,悶葫蘆少年便會重新沉進屬於他的少年心事裡,一聲不吭,睜著眼望屋頂,像是在想很遠很遠的事。

  而老褲頭呢,也會在夜色和蟲鳴里,慢慢回到很多很多年前,回到那一年杏花微雨,回到那個站在村口、捏著碗沿不說話的麻花辮少女身邊去。

  花開花落,花落花開。

  又是一年春去秋來。

  悶葫蘆少年終於從傳達室搬了出去。

  倒不是學校想起了他,給他安排了個更好的去處。

  而是,他畢業了。

  那天他來還鑰匙,老褲頭一眼就覺出不對勁。

  這悶葫蘆,怎麼今天這麼精神?

  平日裡那張臉,淡得像一張白紙,今天卻不一樣。

  眼角和嘴角總是不自覺微微上揚就算了。

  平日裡小青蛙周根生走路是三步一跳,悶葫蘆林傑走路是一步不跳。

  今天來時卻是連走帶跳。

  林傑往桌上放了個包裹,紅紙包著,疊得整整齊齊,還打了個結。

  「老師傅,謝謝您這兩年的照顧。」

  老褲頭打量了他一眼,沒說話,伸手把包裹接了過來。

  是一盒知味觀的糕點。

  「還有這個。「

  林傑又從包里摸出一個小鐵盒,樣式怪,字也怪,老褲頭沒見過。

  「據說這東西叫巧克力。從日耳曼帶回來的。「

  老褲頭捏了捏那鐵盒,抬頭看了他一眼。

  日耳曼,這詞兒他倒是略有耳聞。

  前些日子,臨安大學好像有個訪學的隊伍,去了日耳曼。

  他低頭,又看了看那包知味觀的糕點,紅紙打著結,疊得那樣仔細。

  這哪裡是男人能打出的手法。

  老褲頭嗯了一聲,把鐵盒擱在窗台上,慢悠悠道:

  「日耳曼啊。」

  「嗯。」

  「遠。」

  「嗯。」

  老褲頭也不再多說,低下頭去擺弄那盒糕點。

  心裡頭卻想,這悶葫蘆,總算是跳進江里去了。

  只是,這悶葫蘆雖然搬出了傳達室。

  但每當臨安城的銀杏再次變得金黃,這悶葫蘆總會和小青蛙一起回來看望他。

  每次也不空著手。

  有時候是兩斤豬頭肉,半斤花生米。有時候是一壺紹興老酒,有時候是這兩小子故鄉帶來的香榧子,用牛皮紙袋裝著,還帶著點山裡的氣味。

  老褲頭也從不推辭,收下,擱在窗台上,該打盹打盹,該喝茶喝茶。

  只是每回送走他們,關上傳達室的門,再坐回那把老椅子,總覺得這屋子空了一塊,連蟲鳴聲都寡淡了些。

  他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大概就是,人老了,盼著人來,又捨不得人走。

  又是一年銀杏黃。

  老褲頭在窗邊打著盹兒。

  悶葫蘆和小青蛙又來了。


  這一年的悶葫蘆,比當年住在他這的時候,開朗了許多。

  整個人樂呵呵,紅光滿面,笑得合不攏嘴。

  因為這次,他牽著個小人來。

  那小人兒扎著兩隻羊角辮,穿著紅棉襖,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邁進傳達室的門檻,先抬頭把老褲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然後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爺爺好。」

  老褲頭看著這個小女孩,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恍惚看到了當年銀杏風起時,那個推著自行車從秋風裡走來的少女。

  恍惚看到了當年悶葫蘆畫稿里的那個女孩,從紙上活了出來。

  尤其是那一雙眼睛,皎潔而又明亮。

  那少女,大概也是這樣一雙眼睛。

  老褲頭回過神,低下頭,粗糙的手輕輕摸了摸那小人兒的羊角辮,嗓子有點啞:

  「哎。你叫什麼名字呀?」

  「林望悅。」

  悶葫蘆笑著解釋道:「所望皆悅事,所見皆歡喜。我和孩子媽媽,希望她眼中看到的、心中期盼的,都是令人愉悅的。」

  小青蛙則道:「我可得抓緊生個兒子,還能趕上當悅悅的公公。」

  悶葫蘆就不笑了,冷哼一聲道:「你先找個媳婦兒吧。」

  小青蛙頓時噎住,訕訕摸了摸鼻子。

  老褲頭沒搭這兩個人的話,只低著頭,看著那小人兒。

  林望悅仰著臉,也認認真真看著他,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又奶聲奶氣道:「爺爺,你臉上的褶子好多。」

  老褲頭怔了怔,隨即笑出了聲,笑得一臉褶子更深了。

  「多。活得久了,就多了。」

  又過了一些年。

  悶葫蘆忽然在這臨安城裡,有了些名氣。

  倒也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而是因為悶葫蘆家裡,生了兩個貌若天仙的女兒。

  ——林家有女初長成,未出家門人盡識。

  大的像月光,清清潤潤,小小年紀便已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秀氣;

  小的像春水,眼睛烏溜溜的,笑起來甜得人心都要化了。

  偏偏兩個孩子還都生得白淨漂亮,往那兒一站,就像年畫裡最靈的兩個小仙童,誰見了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

  於是,這原本在臨安城裡最不起眼、最悶聲不響的男人,竟也跟著出了名。

  悶葫蘆還是那個悶葫蘆,話依舊不多,見了人也未必肯多寒暄兩句。

  可和從前不同的是,他開始愛笑了。

  尤其是每到傍晚,臨安城裡晚風一起,街上行人漸多的時候。

  他最愛做的事,就是昂首挺胸地,一手牽著一個家裡小女人,在街上慢慢悠悠地走來走去。

  左邊那個小的,穿著小裙子,仰著臉,笑嘻嘻,走兩步就要蹦一下。

  右邊那個大的,稍微穩重些,卻也總愛黏在他身邊,小手攥著他的手指。

  悶葫蘆就這樣走著,步子不快,神情也淡,可那眉眼間的得意,簡直藏都藏不住。

  老褲頭有時坐在窗邊,隔著玻璃看著這一大兩小從街對面慢悠悠走過去,搖了搖頭,嗤了一聲。

  這悶葫蘆,跳進江里,總算是活泛了。

  又到了滿城金黃的時節。

  悶葫蘆又拎著兩斤黃酒,一隻燒雞,一斤豬頭肉來看老褲頭了。

  只是今年,陪著悶葫蘆來的,不是小青蛙。

  而是他那一大一小賽天仙的寶貝女兒。

  「周根生那小子南下去了,說是要闖一闖,闖出點名堂,給我女兒當聘禮。」悶葫蘆如是說。

  老褲頭這才想起,好像很久沒見到他了,撓了撓頭只道:

  「那小子結婚了?」

  「沒,那小子就不開竅,還想著當我女兒的公公。」

  「抓點緊,悅悅的是趕不上了。這小圈圈的公公,也許還能趕上。」

  悶葫蘆面無表情,沒接這話茬。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個小人兒早已在裡頭睡著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窗外偶爾一陣風,把銀杏葉送了幾片過來。

  悶葫蘆端著杯子,看著杯里的酒,忽然又開口了:

  「我才不把女兒嫁給他兒子呢。」

  老褲頭抬眼:

  「咋的?瞧不上你這老鄉啊。」

  悶葫蘆擺擺手:

  「不是。」

  他嘿嘿一笑,紅著臉又說:

  「我不嫁女兒,我養她們一輩子。」

  窗外,一片銀杏葉打著轉,悠悠落下來。

  老褲頭有時候覺得,人老了,這銀杏葉落得越來越快,快得像是眨個眼的功夫,又是一年。

  眨了八個眼,八年就沒了。

  又是銀杏黃的時節。

  悶葫蘆又來了。

  手裡拎著酒和燒雞,還是老規矩。

  只是人瘦了,眼底下有兩塊化不開的青影。

  老褲頭往他身後看了看。

  沒有小青蛙,沒有兩個小人兒嘰嘰喳喳地搶著進門。

  他沒問。

  把門開大了一些,讓他進來。

  酒過半壇,悶葫蘆話漸漸多了。

  只是說的話,叫人不知該如何接。

  他盯著桌面,聲音很輕:

  「你說說周根生這小子……」

  老褲頭端著杯子,沒吭聲。

  「還說要生個兒子,討我女兒做兒媳婦兒呢。」

  「兒子呢?」

  「要是他真能生個兒子出來,我也能考慮考慮,嫁個女兒給他做兒媳婦。」

  「可是,兒子呢?」

  屋裡靜了一會兒。

  林傑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卻還是那張悶葫蘆的臉,只是嘴角扯了扯,扯出個說不清是笑還是哭的表情。

  「他媽的,真是說話不算數。」

  老褲頭沒接話,給他把杯子斟滿,推了回去。

  兩個人就這麼坐到了夜裡。

  後來悶葫蘆走了,老褲頭坐在窗邊,看著那棵銀杏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幾片掛在枝頭,風一來,又掉了一片。

  再一年,銀杏又黃了。

  悶葫蘆如期而至。

  手裡拎著酒和燒雞,還是老樣子。

  可人卻比去年老了不止一歲的樣子,鬢角添了些霜,雙眼有些無神。

  老褲頭往他身後看了看,依舊沒有小青蛙,依舊沒有兩個小人兒嘰嘰喳喳地搶著進門。

  只來了一個小人,穿著白色的裙子,抱著一個紅色的熊。

  是小的那個。

  她扒著門框朝里張望,比起姐姐,她的眉眼似乎更加清冷漂亮。

  可是比起往年,那個總愛蹦蹦跳跳、說個不停的小丫頭,如今卻不說話了,也不鬧了。

  悶葫蘆今天很悶。

  比往年任何時候的他都悶。

  只是他悶歸悶,卻一個勁兒地喝酒,喝著喝著,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

  那笑不像笑,五官都是皺著的,嘴角往上扯,眼眶卻紅了,淚順著笑紋往下淌。

  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叫人看了,心裡堵得慌。

  老褲頭皺了皺眉:「你哭就哭,非要笑什麼?」

  林傑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哭笑著說:「家裡所有人都在哭……那我得笑啊。」

  他頓了頓,聲音啞了,「我老婆說,我要是哭了,她就更想哭了。我要是不笑,那不得哭了個沒完啊.....」

  老褲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不過老褲頭不知道的是。

  自那以後,悶葫蘆養成了一個習慣。

  想笑的時候,也許會笑,也許不笑。


  但想哭的時候,他一定在笑。

  那夜後來,悶葫蘆醉了,卻一直還在喃喃著什麼。

  湊近一聽。

  都是同一個字,同一個音,卻不同的哭腔。

  再後來,他醉倒了,趴在桌上,手還攥著杯子,睡得很沉,鼻息勻了。

  屋裡就剩老褲頭,和那個抱著紅熊的小人兒。

  小人兒不哭也不鬧,就抱著紅熊看著他,和她爹一樣,沒什麼表情,悶悶的。

  老褲頭有點頭疼,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包紅紙包著的大白兔奶糖。

  這還是前幾年,悶葫蘆補給他的結婚喜糖。

  「圈圈,來吃糖。「

  「謝謝爺爺。」

  小人兒接過去,剝開紅紙,慢慢放進嘴裡,抱著紅熊,安安靜靜地嚼著。

  老褲頭看著她,問:「圈圈,你大名叫什麼?」

  「林望舒。」

  老褲頭低低地重複了一遍:「林望舒。」

  望悅,望舒。

  他想起那年悶葫蘆春風得意地說:「所望皆悅事,所見皆歡喜」。

  他好像又看見了那個梳著羊角辮穿著紅襖子的小人兒說:「爺爺,你臉上的褶子好多。」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年銀杏風起時,少女推著單車,朝著這扇窗笑盈盈地望來。

  他有些惆悵地說:

  「望月如舒,似你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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