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接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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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望舒伸出手,擦了擦周嶼額頭上的汗水:

  「你怎麼搞得滿頭大汗的?」

  「我開心。」

  周嶼傻笑著說。

  兩人又一次手拉手,一個坐在床上,一個跪在地上,旁若無人地開始傻笑對視。

  這個時候,身為伴娘的姜媛同學,使命感是極強的。

  她清了清嗓子:

  「門進了,但不代表你可以接走新娘。你必須找到婚鞋才可以帶走她。」

  其實這個環節嘛,本來還有一大堆為難新郎接親的小遊戲。

  但是......

  確實沒什麼時間了,不能誤了吉時,只好直接到最後一個「找婚鞋」。

  這個房間說小不小,有個好幾十平。

  但是說大嘛,也不大,因為說到底這座島還是度假酒店的性質,房間內除了張床也沒什麼家具了。

  可儘管如此。

  周嶼領著一大幫子人,翻牆倒櫃,愣是沒找到一雙鞋!

  衣櫃拉開,翻了翻,沒有。

  窗簾後頭掀開,沒有。

  盡心盡力的伴郎司邦梓,甚至還鑽到床底下趴下去看了看,沒有。

  身後伴娘團全程保持沉默,但那種憋笑憋得過於用力的氣息,周嶼已經感受到了。

  不免開始著急了,甚至他媽想爬到房樑上、屋頂上,把這裡給翻個底朝天。

  而這種時候,要是有紅包,那掏空所有紅包就好辦的多了。

  這老小子,確實是吃了沒經驗的虧。

  可話又說回來,誰他媽能對結婚這件事兒有經驗啊?這事兒有經驗,可不是什麼好事。

  不過問題不大。

  他朝著林望舒眨了眨眼。

  林望舒看著他,也眨了眨眼。

  然後,她的那個小眼神,往她身後飄了飄。

  周嶼瞬間瞭然。

  ——原來藏在新娘子鋪在床上的裙擺下面!

  雖然,早上接親這套是中式的秀禾。但這他媽誰好意思上手掀新娘子的裙子啊?

  好在——新郎是好意思的。

  周嶼立刻就伸手過去,摸了摸,還真摸出了一個鞋盒子。

  「找到了找到了!」

  「等等。」

  是姜媛的聲音。

  周嶼回頭。

  姜媛抱著手臂,一臉嚴肅:「就這麼拿?沒有誠意的。「

  「……我還要怎麼拿?」

  「唱首歌。」

  「對對對,妹夫唱一個!」

  剛剛被親爹王振濤打了一頓的王大少爺又冒頭了。

  只是這個房間人頭攢動,他擠不進來,只好在門外蹦蹦跳跳,喊喊鬧鬧。

  屋子裡又是一陣笑聲。

  周嶼看了看林望舒。

  林望舒坐在床沿,捧著捧花,眼神無辜,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於是周嶼只好又看了看司邦梓,可憐這胖子剛剛都鑽到床底下找婚鞋了,整個人灰頭土臉地正看著他眨了眨眼睛。

  老小子實在是於心不忍。

  又掃了掃自己帶來的這幫「瑪卡巴卡」。

  就他媽沒一個有才藝的!

  於是他轉回來,看著姜媛,沉默了三秒,開口:

  「唱什麼?」

  姜媛沒料到他這麼痛快答應,愣了一下,轉頭問崔雨薇:「唱什麼?」

  崔雨薇:「《你是我的眼》?」

  趙圓:「《死了都要愛》。」

  蘇雅婷:「《青藏高原》。」

  陳雲汐:「《最長的電影》。」

  牛逼。

  每一首都是高音能唱死人的。

  周嶼掃了一圈,臉色平靜,心裡已經在默默評估哪首可以唱得最體面。


  門外王昱超踮著腳往裡張望,喊了一句:「唱《征服》!」

  王振濤在他身後,抬手又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哎喲——」

  眾人又是鬨笑一堂。

  周嶼最終轉向林望舒,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求救:

  「你來定。」

  林望舒低頭想了想,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

  「唱一首應景的吧,你看著唱,唱你會的。」

  於是周嶼清了清嗓子。

  唱起了一首林老師曾經一字一句教給他的歌——《聽媽媽的話》。

  只是,他很應景的,把「媽媽」都改成了「老婆」。

  現場首發——《聽老婆的話》。

  雖然唱歌水平還是一如既往的.....難聽。

  但勝在歌詞誠懇,態度真誠,改得又討巧——七大姑八大姨聽著都滿意地點了點頭,姜媛為首的幾個閨蜜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於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周嶼再次單膝跪地。

  把婚鞋捧在手裡,那是一雙看起來bling bling的高跟鞋,在波拉波拉的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他仰起頭,對上少女那雙忽閃忽閃的眼睛,一隻手托住她的腳踝,輕輕地,把婚鞋給她穿上了。

  林望舒低頭,對上他的視線。

  兩個人都沒說話。

  外頭的熱鬧聲、笑聲、海風聲,這一刻好像都遠了。

  時間也隨之靜止。

  直到崔雨薇忽然拖長聲音「哇——」了一聲。

  姜媛跟著起鬨。

  趙圓也笑著拍手。

  整間屋子一下子又熱鬧了起來。

  「親一個!」

  「親一個!」

  「親一個!」

  人群之外。

  王大少爺又開始帶節奏了。

  周嶼站起身,低下頭,他在笑。

  林望舒看著他,微微揚起了下巴,她也在笑。

  輕輕的,很快,兩個人的嘴唇碰了一下。

  屋子裡頓時一片起鬨聲。

  攝影師連忙招呼:

  「好好好!別動——看這邊!」

  閃光燈咔嚓咔嚓響了好幾下。

  幾張合影定格下來,這個環節也算是在一頓雞飛狗跳中,圓滿落幕了。

  這時候,姜媛再次扯著嗓子壓住全場。

  這位小哭包偷偷抹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努力維持著最後一點伴娘的體面:

  「好了好了!吉時到了——敬茶!」

  人群很自覺地向兩邊散開,給兩個人讓出一條路。

  新郎牽起新娘的手,十指緊扣,沿著那條被眾人讓出的路,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陽光從敞開的窗戶里斜斜灑進來。

  禮花與禮炮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彩紙紛紛揚揚落下,沾著清晨明亮的光,一起落在兩個人肩頭,也落在她曳地的裙擺上。

  走到門口時,林望舒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梳妝檯上還擺著沒來得及收起的口紅和髮飾,床沿堆著秀禾拖尾掠過時留下的褶痕,地上鋪滿了凌亂又熱鬧的花瓣。

  還有那幾張哭得稀里嘩啦、卻又笑得東倒西歪的臉。

  這裡不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沒有她少女時代的任何痕跡。

  可就在這一刻,她居然也有些不舍了。

  大概有些地方之所以讓人留戀,從來不是因為那四面牆,而是因為牆裡頭的人。

  而屋外的客廳,不遠處。

  兩把椅子,並排,擺得端正。

  林傑和王婧已經坐在上面等著了。

  桌上放著兩盞早已備好的茶。

  有人笑著喊了一聲:

  「新人到了——準備敬茶了。」

  人群再次輕輕往兩邊讓開。

  二位新人來到了二老跟前,跪了下來。

  敬茶這個儀式,表面上只是一盞茶,實際上卻裝著很多層意思。

  對父母來說,這是一次正式的告別,也是一次真正的交接。

  女兒跪下,把茶遞過去的那一刻,她的身份其實就已經變了——

  從家裡的女兒,變成了別人的妻子。

  而父母接過那盞茶,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認這門婚事,認這個女婿,也認下「放手」這件事。

  所以很多父母會在這一刻忍不住紅眼。

  不是因為茶,而是因為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太重了——

  我知道你長大了。

  我也知道,從今往後,你要去過你自己的人生了。

  對新人而言,這同樣是關係真正落地的時候。

  一聲「爸」,一聲「媽」喊出口,身份就不一樣了。

  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只是兩個相愛的人,而是真正成了一家人。

  比如說,戒指交換的是誓言。

  而敬茶遞出去的,是牽掛,是認可,也是放手。

  向來極其積極的大舅哥,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搶過了主持人陳雲汐的活,扯開嗓子吆喝了起來。

  「請新郎給父親敬茶——」

  「爸,請喝茶。」

  「......嗯。」

  「請新娘給父親敬茶——」

  「爸爸,喝茶。」

  「好好好!」

  「請新郎給母親敬茶——」

  「媽,請喝茶。」

  「嗯!小周,圈圈就交給你了。好好待她」

  「媽,您放心。」

  周嶼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王婧也輕輕點了點頭。

  「請新娘給母親敬茶——」

  「媽媽,喝茶。」

  前一秒還喜氣洋洋又溫情的很的氛圍,母女兩一對視,卻忽然紅了眼。

  「都多大的人了,」王婧接過了茶杯,「今天化這麼漂亮的妝,別哭。」

  「嗯。」

  「以後別老逞強,有什麼事,都可以和小周商量。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互相理解,包容。」

  「嗯。」

  「好了,出發吧,別誤了吉時。」

  王婧紅著眼,卻依舊笑說。

  林望舒也紅著眼,也依舊在笑:「好。」

  這棟出嫁的別墅門前,距離婚車還有一段不近不遠的百來米路。

  娘家人又哭又笑、推推搡搡地一路送出來,一直送到了婚車前。

  周嶼先上了車,在裡頭坐定。

  林望舒隨後上車,坐在靠近來時路的那一側。

  車門合上。

  周嶼往她那側看了一眼。

  只見林望舒已經把車窗打開了,探出身子,和家人們做最後的告別。

  窗外,是一張張熟悉的臉。

  有人在笑,有人在抹眼淚,有人笑著笑著又哭了。

  平日裡最能鬧的大傻子王昱超,今天卻沒跟上來,一個人杵在人群最後頭,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王振濤站在他身後,抬手對著他後腦勺拍了好幾巴掌——他卻紋絲未動。

  再往近一些。

  老外公外婆手挽著手,笑得合不攏嘴,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三姨二姨等一眾親戚圍在左右,嘰嘰喳喳的。

  小輩裡頭,有天生感性的,莫名其妙就跟著紅了眼眶;

  有一如既往嘻嘻哈哈的,甚至已經開始鼓掌歡送;

  也有幾個面無表情的——他們還不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心裡大概在想,待會兒婚禮上不是又要見面了?有什麼好哭的?


  而挨著車窗最近的,自然是丈母娘和老丈人。

  王婧已經躬身探進窗來,湊在林望舒耳邊,不知道在說什麼。

  值得一提的是,林總今天又穿了一件暗紅色襯衫。

  面色紅潤,喜氣得很。

  老丈人依舊沒什麼話——可他今天有些反常。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妻女告別的背影,一直在笑。

  仿佛他天生就是個愛笑的人。

  而一貫端莊優雅、總是從容含笑的丈母娘,這一刻卻紅了眼眶,落了淚,有些狼狽。

  母女兩沒說太久,似乎只有三兩句話的功夫。

  王婧抬手抹了抹眼角,點了點頭。

  林望舒也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向司機,聲音平穩:

  「好了,出發吧,別誤了吉時。「

  車子開始怠速。

  周嶼越過林望舒,越過那扇正緩緩升起的車窗,朝外頭那些熟悉的面孔笑嘻嘻地揮了揮手。

  可林望舒卻始終沒有動。

  她就那樣端坐著,昂首挺胸,白皙修長的脖頸繃得筆直,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

  直到車窗徹底合上。

  直到窗外的聲音,從人聲鼎沸一點點變得稀疏安靜。

  直到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從近在咫尺,到漸漸被椰林與天光取代。

  直到後視鏡里的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徹底看不見了。

  這隻驕傲的白天鵝,卻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驕傲,筆直,始終向前。

  本還沉浸在「接親成功」喜悅里的周嶼,後知後覺地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圈圈,不和爸媽他們打個招呼再走嗎——」

  周嶼說到一半,就哽住了。

  因為.....

  這隻素來最愛漂亮的白天鵝,怎麼……怎麼也哭了?

  沒有抽泣,沒有哽咽,甚至連肩膀都沒有抖一下。

  只是眼淚一顆一顆,無聲地往下落。

  「怎麼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只是依舊昂著頭,看著前方,一動不動。

  周嶼沒再追問,只是默默伸出手,將自己的手輕輕覆在了她的手上。

  林望舒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又不斷向前湧來的景色,腦子裡一片空白。

  耳邊的喧鬧、送嫁的笑聲、禮炮的餘音,好像都在這一刻漸漸遠去了。

  到最後,她什麼也聽不見了。

  只剩下臨行前,母親附在她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一遍又一遍,在腦海里反覆迴響。

  「女兒啊,往前看,往前走——千萬,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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