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除夕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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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啊——!去放煙花啊!」

  周嶼正坐在自己房間的電腦前,傻笑了一晚上。

  玻璃上忽然映出一張放大的肥臉,把他嚇得一激靈。

  「臥槽,司邦梓你他媽大過年的怎麼還裝神弄鬼的啊?」

  「走不走啊?放煙花去啊——」

  「放什麼煙花啊?大過年的,看春晚啊!」

  話剛出口,周嶼才反應過來,「放煙花」是他和司邦梓少年時代的暗號。

  一到過年,相約著去網吧通宵,就說去放煙花。

  「春晚有什麼好看的啊?無聊的要死,一起去放煙花啊!」

  和周嶼一樣,司邦梓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已經是大學生了。

  上網,早就不再是什麼需要偷偷摸摸的事了。

  於是胖子腰杆一挺,聲音更大了幾分,熟練地掏出了這些年他「拿捏」發小的絕招:

  「去上網啊!我請客!」

  話一出口,他又不可避免地意識到——自己面前這位,已經是能上報紙的遊戲公司老闆了。

  他,不差錢。

  司邦梓張了張嘴,忽然覺得有些尷尬

  周嶼愣了愣,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接話。

  而電腦里,傳來了清冷少女熟悉而又平靜的聲音。

  「嗯?周嶼你那邊卡了嗎?」

  司邦梓一聽,立刻自知無趣,擺了擺手,一臉「算我多餘」:

  「算了算了,你陪對象吧。王浩森已經開好機在九州等我了,我先走了。」

  胖乎乎、圓滾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又安靜的街道盡頭。

  他就這麼雙手插兜,頭也不回地走到了九州門口。

  哪有什麼已經開好機的王浩森,這傢伙早就被今晚突然和好的女朋友一個電話給喊走了。

  再早一點,原本約好的那幾個朋友——

  不是被家裡人叫回去守歲,就是被拖去湊「三缺一」。

  最離譜的是,有個人家的狗走丟了。

  大過年的,一家老小全體出動,滿城找狗。

  司邦梓站在九州門口,看著裡頭燈火通明。

  機器全亮,人擠著人,坐得滿滿當當,鍵盤聲、滑鼠聲、吆喝聲混在一起,熱火朝天。

  可他忽然覺得——有點索然無味。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還是選擇轉身走了。

  兜里揣著厚厚一疊壓歲錢,明明沉甸甸的,卻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兒花。

  以前上網要偷偷摸摸的時候,一呼百應。

  現在光明正大可以去,溜達一天喊不到幾個人。

  司邦梓覺得很鬱悶。

  拐過一個路口,有家南雜店還亮著燈。

  「老闆,一瓶可樂,一包浪味仙,多少錢?」

  「5塊。」

  「喏。」

  「沒有零的嗎?」

  司邦梓拽著那張嶄新的百元大鈔,搖了搖頭。

  老闆手忙腳亂找錢之際,他瞥了一眼裡頭正在播春晚的大屁股電視機。

  李宗盛剛剛上台,正準備唱《真心英雄》。

  這是今晚的倒數第三個節目。

  好巧不巧的是,這是一首司邦梓也很喜歡的歌。

  熟悉的旋律緩緩響起,他不自覺就跟著哼了起來。

  【在我心中,曾經有一個夢】

  【要用歌聲讓你忘了所有的痛】

  「來,找你的95。」

  「謝謝。」

  街道上空無一人。

  路燈把地面照出一道道長影,遠處偶爾有煙花炸響,轉瞬又歸於寂靜。

  司邦梓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哼著哼著,忽然想起了一個許久未見,也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的老朋友——學人京。

  要是他在就好了,至少今晚,上網的搭子是不缺了。


  想到這,他拿出手機,打開了QQ,點開了那個三人小群。

  【菠蘿雞腿堡:兄弟們,新年快樂啊!】

  發完,他才看到幾分鐘前,已經有一條祝福了。

  【天才島嶼:金牛踏雪報春來,五穀豐登福滿宅。願君新歲:深耕歲月,終得碩果;步履鏗鏘,萬事順遂——新年快樂!】

  司邦梓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好幾秒。

  「……老周是從哪兒抄的?」

  搖了搖頭,順手把這條祝福原封不動地轉發給了另外幾個人。

  甚至他媽直接複製、粘貼在這個小群里又發了一遍!

  ——明目張胆的抄!

  「也不知道羅京這傢伙現在在幹什麼啊?」

  「這麼久了,不聲不響的。」

  「連個新年祝福也不給義父發,真是翅膀硬了。」

  「不過,部隊的年夜飯應該很不錯吧?」

  一邊唱,一邊感慨,一邊走。

  不知不覺,司邦梓走回了家。

  而家門口的台階上,不知何時,靜靜地放著一封信。

  信封有點皺,邊角都磨毛了,像是走了很遠的路,才輾轉來到這裡。

  拿起來一看,一封從西藏日喀則寄來的信。

  司邦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急著開門進屋,就這麼在台階上坐了下來,借著幾分月光,把這封信從頭到尾看完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

  煙花已經散盡,今晚的臨安,罕見地能看見星星。

  「燦爛星空,誰是真的英雄……」

  【平凡的人們給我最多感動】

  而此刻,遠處的遠處,唐若琳家的客廳里,同一首歌,也從電視機里流淌出來。

  「你說說!你說說!大過年的,就是要氣我們是不是啊?」

  「哎呀,你大過年的,非要和孩子置什麼氣啊?」

  「我置氣?我和她置氣?是她要氣死我啊!工作都兩年了,介紹了這麼多對象,一個都不去見,連QQ都不加!我倒想問問,她到底想幹嘛啊?」

  「孩子不想處對象,這很難理解嗎?」

  「年輕就是資本,就是本錢啊!現在她還能挑,過兩年人老珠黃了,相親都沒人上門了!」

  「那你可別這麼說我女兒!」

  「你看看小徐,和若琳關係那麼好,就是聽了父母的話,現在夏天都要當媽媽了,多好呀!」

  「我真不理解你,一天天的,為什麼一定要趕著把你親女兒嫁出去?」

  「唐國忠,不嫁出去你養她一輩子啊?!」

  「......」

  客廳里,爭吵聲一陣接著一陣。

  李宗盛的歌聲,從電視裡傳出來,和父母的聲音混在一起,斷斷續續。

  房間內,唐若琳坐在書桌前,臉埋在手臂里,額頭抵著桌面的玻璃。

  玻璃底下,壓著這些年她親手做的手帳、書籤,還有許多零零碎碎的小東西——那是她生活里為數不多、可以反覆確認的樂趣。

  可今夜,這些東西給不了她任何安慰。

  因為她剛剛和親媽大吵了一架。

  準確地說,是她沉默,而母親一刻不停地在說。

  起因,不過是她拒絕了二姨介紹的對象,又拒絕了三嬸介紹的對象。

  其實,她們沒有惡意,她知道。

  她們是為她好,她也知道。

  介紹的對象,也不是什麼歪瓜裂棗,她都知道。

  只是她現在,只想一個人待著。

  什麼對象、什麼未來,她都暫時不想去想。

  唐若琳一直覺得,自己像個躲在殼子裡的人。

  外頭看起來冷淡、疏離,殼裡面,卻是連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在意的自己。

  她只是暫時不想讓任何人闖進來。

  可為什麼,偏偏是最親近的人,非要把這層殼撬開不可呢?


  門外的爭吵聲,終於慢慢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輕緩的敲門聲。

  老父親走了進來,遞來一個信封:

  「白天有封你的信到了,一直忙忘了,現在才想起來給你。」

  頓了頓,又道:「你媽就是那個脾氣,別往心裡去。」

  說完,也不等她回答,把門帶上,走了。

  唐若琳低頭,看向信封。

  地址陌生而遙遠——西藏。

  英語老師也好,語文老師也好,總有一門看家的本事:只要看一眼字跡,就能知道是哪一個學生寫的。

  唐若琳也不例外。

  儘管信封上沒有署名,但在正中間,是一行熟悉而端正的英文字跡:

  「Happy New Year! Best wishes for you.」

  和去年跨年夜,她收到的那張賀卡上一模一樣。

  不僅是每一個字母,更是每一處落筆的輕重。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笑了起來,又搖了搖頭。

  然後,拆開了這封信。

  【再沒有恨,也沒有了痛】

  【但願人間處處,都有愛的影蹤】

  「小嶼,小嶼,小嶼——」

  「來,這裡有封你的信,下午我去買醬油的時候遇到郵遞員給我的。你一直沒出房間,差點忘記給你了。」

  客廳里,春晚還在放,李宗盛仍在唱著那首《真心英雄》

  老母親穆桂英已經睡著了,鼾聲如雷。

  鼾聲和歌聲,一向是老周家除夕夜後半程的固定背景音。

  「燦爛星空,誰是真的英雄~」

  周嶼也不自覺跟著哼唱著,接過了老周遞來的信封,低頭一看。

  ——西藏,日喀則。

  他微微一怔,有些茫然。

  可當目光落到信封上那行熟悉的字跡時,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電視裡,李宗盛繼續唱著:

  【用我們的歌,換你真心笑容】

  【祝福你的人生,從此與眾不同】

  信紙展開——

  [老周,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大概已經過年了吧。]

  [除夕那天我要執勤,沒辦法給你們發新年祝福了。

  所以我提前兩個月寫下了這封信,托戰友帶到日喀則,再從那邊寄出去。

  不知道路上要多久,希望能趕在除夕前到你手上。]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鐘,全力以赴我們心中的夢~」

  西藏,阿里。

  星空之下的少年,迎著風雪也在低低吟唱著。

  羅京並不知道今年的春晚也唱了這首歌,只是單純因為他很喜歡這首歌。

  最愛,沒有之一。

  [我現在在西藏的最西邊,再往西就是新疆、印度那邊的地界了。]

  [說實話,我來之前在地圖上找了半天都沒找到,後來班長告訴我,我在的地方也是最西邊里的最西邊,咱們這個連隊,周圍方圓幾十公里都沒幾戶人家。]

  零下二十度的除夕夜。

  沒有煙花,沒有春晚,沒有年夜飯的香氣。

  只有風。

  裹著雪粒子,橫著刮過來,刮在臉上,像細沙打在皮膚上,生疼。

  腳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是這條路上唯一的聲音。

  偶爾會伴隨對講機里夾雜無線電流的聲音。

  「二號點位,正常。」

  [班長說咱們在這當兵,頭上有六把鋼刀:暴風雨、泥石流、雪崩、滑坡、洪水、缺氧。]

  [這裡不像電視裡拍的那麼壯闊,更多是平靜、重複,每天出操、巡邏、站崗、睡覺。]

  [但是我覺得待在這,比待在臨安自在多了。]

  [不過高原的天是真的很藍,藍得有點不真實,我有時候站在哨位上看遠處的雪山,會忽然想——臨安現在是什麼天氣?你們又在幹什麼呢?]


  冬夜裡的阿里,荒原寥廓,仿佛被世界遺忘。

  四周是山,是雪,是一望無際的黑。

  遠處,駐地的窗戶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像黑夜裡一顆將熄未熄的火星。

  羅京走著走著,抬起頭。

  在海拔五千米的極高處,星垂平野,蒼穹近在咫尺。

  密不透光的星群鋪滿了整片天幕,那種強烈的壓迫感讓他生出一股錯覺:

  ——自己並非在仰望,而是正隻身佇立在萬古群星之中。

  [老周,這裡的星星是真的很漂亮,比之前在太子尖,你領我們去看的漂亮很多很多。]

  [如果你在這,也許每天都會很興奮吧。]

  [不過這裡林同學是沒法跟你來的,對她來說太遠也太冷了。]

  羅京就這麼站著,仰著頭,看了一會兒。

  直到風又刮過來,他縮了縮脖子,低下頭,繼續走。

  咯吱。

  咯吱。

  咯吱。

  「把握生命里每一次感動,和心愛的朋友熱情相擁~」

  哼著不著邊際的旋律。

  羅京看了一眼時間。

  23:59:59。

  [其他的也沒什麼特別事情,就是想告訴你們,我在這邊一切都很好,挺開心的。]

  [希望你們也是,一切都好。]

  [兄弟,新年快樂,替我多喝點多吃點。]

  [扎西德勒。 羅京。]

  這種高原,尤其是在暴風雪裡的夜晚,其實並不適合大口呼吸。

  冷空氣灌進胸腔,肺部就會發緊,這很難受。

  可羅京還是深吸一口氣,仰起頭,對著一望無際的星空,幾近於無聲,低低道:

  「死胖子,新年快樂!」

  「老周,新年快樂!」

  「唐老師,新年快樂!」

  周嶼放下了信,笑罵了一句:

  「新年快樂啊!」

  「我們三最有出息的,就是你這沙師弟了!」

  司邦梓仍坐在家門口的台階上,他拉開可樂的拉環,灌了一大口,一飲而盡。

  隨即,打了好幾個嗝,呼出幾口濁氣:

  「新年快樂啊!」

  唐老師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她把信折回信封,和那些她珍愛的「小玩意兒」一起,壓在了書桌的玻璃之下。

  隨後抬頭,看向窗外遠方隱約炸開的煙火。

  「新年快樂。」

  ......

  「難忘今宵,難忘今宵——」

  「無論天涯與海角——」

  「神州萬里同懷抱——」

  「共祝願祖國好祖國好——」

  ......

  「觀眾朋友們,現在是北京時間零點整!」

  「新年的鐘聲已經敲響!」

  「讓我們共同祝願偉大的祖國——繁榮昌盛!」

  零點的鐘聲,如期而至。

  華夏人民真正意義上的2009年,來了。

  這一刻。

  有人在門口喝著可樂,有人在燈下讀信,有人在雪原仰望星空。

  也有人,早早坐在電視機前,在春晚的歌聲里,做了一個很長、很暖的夢。

  而同一首歌,在不同的地方,慢慢唱完了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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