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一根雪茄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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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別墅約兩三百米的海邊。

  這裡,很安靜。

  遠處別墅的燈光零零散散,音樂聲、說笑聲被海風吹散,傳到這邊時已經很淡很淡,像是隔了好幾層紗。

  取而代之的,是海浪周而復始的律動聲。

  它們一層層漫過沙灘,又慢條斯理地退回深處。

  「嘩——」

  「嘩——」

  那是大自然最原始的呼吸聲,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

  這是林傑近年來最依賴的頻率。

  人近遲暮,總是容易被睡眠折磨。

  在一個又一個被失眠撕扯的長夜裡,他必須靠著這種單調而穩定的白噪音,才能淺淺入睡。

  沙灘躺椅上,林傑正神色寥落地躺著。

  夜色如潮水將他包裹,煙火氣在遠方,他在陰影里。

  說來也是有意思。

  其實,除夕夜看春晚這個習慣,最早是林傑堅持下來的。

  因為以前啊,老林家裡肯定是沒有電視的,甚至連個收音機也沒有。

  一到除夕,他就會和村里幾個同樣沒處去的孩子,早早守在村長家門口。

  隔著半扇門縫,等裡面的收音機打開來。

  可村長家的小子,是個出了名的壞小子。

  嫌他們礙事,也嫌他們蹭得晦氣。

  有時候乾脆把門一關,窗一關,隔絕所有聲音;更過分的時候,直接往外扔石頭,把人轟走。

  每一年除夕,林傑都得跟這壞小子斗一斗。

  有時候贏一點,能完整地聽上一個節目;

  有時候輸得徹底,只能隔著門板,聽幾聲斷斷續續的響。

  主持人的聲音、忽遠忽近的歌聲、偶爾傳出來的一點笑聲——拼湊起來,就是他整個童年的除夕夜。

  那成了他童年裡最大的遺憾,也成了內心最深的渴望。

  所以一到除夕,他比誰都愛看春晚。

  而今天,這個最愛看春晚的男人,卻選擇一個人,來到了海邊。

  「嗤——」

  火柴划過,火星亮起。

  但又很快被夜色吞沒,只剩下一點紅,孤零零地懸在黑暗中。

  林傑給自己點了一根雪茄。

  其實,林總對尼古丁是沒有什麼依賴的。

  他不抽菸,也不怎麼抽雪茄。

  點燃的這根,還是先前王昱超老爹,他自個人的大舅哥送的蒙特克里斯托。

  並不是不喜歡尼古丁。

  而是他想活的更久一點。

  但是,在偶爾偶爾,腦子一片混亂的時候,他也會允許自己點上一根。

  這一點星火,像黑夜裡迷了路的螢火蟲。

  在海天渾然一色的天際線下,忽明忽暗,一閃一閃。

  雪茄和捲菸的區別很大。

  前者,燃燒的是實實在在的菸葉;後者,更像是在燒紙。

  前者,更加濃郁,後者相對寡淡。

  抽雪茄,講究的是慢慢品,讓煙在口腔里轉一圈,再吐出去,享受的是那股厚重的、帶著木質和香料氣息的味道。

  捲菸,講究的是快速攝入尼古丁的刺激感,點上,吸一口,過肺,吐掉,機械式地重複。

  一根捲菸,五分鐘。

  一支雪茄,一個小時,甚至更久。

  而林傑點的這根,可以燃到一個半小時。

  或許,這段時間,可以他稍稍理清此刻混沌的思緒。

  人,年紀越大,記性越差。

  記性越差,許多年輕時候的事情,卻愈發清晰如昨。

  林傑就是如此。

  他靠在躺椅上,雪茄夾在指間,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想起了小時候和那壞小子鬥智鬥勇的除夕夜。

  雖然狼狽,但結果總算是開心的。


  想起了那年他第一次離開故鄉,來到了臨安念書。

  那是他第一次走出那連綿不絕又層層疊疊的大山。

  同行的老鄉唯有一人,就是那個壞小子。

  離家的皮卡上,壞小子哭的稀里嘩啦的。

  帶得他也哭得稀里嘩啦的。

  哭著哭著,二人抱在一起稀里嘩啦。

  「對不起啊,我不應該拿石頭砸你的。」

  「對不起啊,你家的雞其實是我偷的。」

  「……你還偷過我家的雞?」

  「還有鴨。」

  「草!」

  「別打了別打了!車要翻了!」

  司機在前面吼了一嗓子,兩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也沒消停下來。

  但沒多久,也停了。

  因為,是第一回坐這車,都暈車了。

  二人抹著眼淚,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肩並肩坐在顛簸的車廂里。

  皮卡開得很慢。

  山路彎彎繞繞,一個接一個。

  後視鏡里,村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消失在了山坳里。

  後來,這壞小子和他一起進了臨安中學。

  後來,壞小子成績很好,能上大學,成了好學生;而他成績很差,大家都說他是壞學生。

  後來,好學生陪著他一起給黃毛悶麻袋,拖進巷子裡打。

  後來,有很多很多的後來.....

  後來,好學生說——要是我生個大胖小子,你女兒就給我做兒媳婦了,高低要讓你女兒也喊我一聲爸!

  後來是壞小子,是好學生,成了他最好的兄弟。

  那個壞小子,叫周根生。

  現在埋在故鄉村子後坡的黃土裡,應該已經有二十年了。

  周根生,還真就,生了根。

  生在了生養他的那片土地之上。

  「老周啊老周,你連媳婦都沒來得及找,也沒生出個大胖小子,就回老家了。」

  「我女兒倒是還真找了個姓周的,喜歡的不得了。」

  林傑苦笑,吐出一圈煙霧。

  煙霧被吹散了,一縷一縷的,飄進了黑夜裡。

  「這麼看,和你們周家人,還真是怪有緣分的。」

  海風吹過來。

  沒人回答。

  只有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又退回去。

  「嘩——」

  「嘩——」

  林傑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笑誰。

  這樣獨處時刻,總是安靜而又愜意的。

  但在除夕的夜晚,這樣的時刻註定不會太久。

  不多時。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踩在沙灘上,沙沙的。

  林傑沒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身。

  因為來人的味道,他太熟悉了。

  「你說你,明年都要過五十大壽了。怎麼大過年的,還一個人跑到海邊生悶氣。」

  王婧抱著條毯子,臉上還敷著面膜,乍一眼看過去,就他媽和個外星人似的。

  「我生什麼悶氣?」

  「和我還嘴硬呢?」

  敷著面膜,說話多少有點含糊,這一句聽著黏黏的,也是嬌俏的。

  林傑沒接話,只把那根才燃起沒多久的雪茄,放進菸灰缸里。

  火星亮了一會兒,便自己熄了。

  而王婧,直接坐了下來——坐在了他腿上。

  林傑愣了一下:

  「邊上不還有椅子嗎?你坐我身上幹嘛啊?」

  「不行嗎?」

  「不是,你多大的人了,等下孩子們看到,太不像話了!」

  「哦。」

  王婧應了一聲,但也沒動,轉而把毯子攤開,把兩人和裹粽子一樣,嚴嚴實實地包在了一起。


  林傑動了動,想掙扎一下。

  沒掙開。

  「你別動,我冷。」王婧往他懷裡一靠。

  「……那你回屋啊。」

  「不回。」

  林傑嘆了口氣,最後還是認命了,空出一隻手摟住了她的腰。

  畢竟這個坐姿不太穩,他不扶一把,人要是摔沙地里了,那就太不優雅了。

  高低回去得和他生好幾天的氣。

  「你也知道明年都五十大壽了,還和小姑娘一樣撒嬌啊?」

  「你也知道明年五十大壽啊?」

  「.......」

  「都要年過半百的人了,圈圈的事,怎麼就看不開呢?」

  「我沒有看不開。」

  「哦,圈圈告訴我,小周和她求婚了。」

  「什麼?」

  林傑大驚,音量提高好幾個度:

  「這才幾歲啊?」

  「啊?才剛大一,就想著結婚了?」

  「他懂什麼是婚姻嗎?」

  「圈圈才剛成年!」

  「這事我不同意。」

  「絕對不同意。」

  「想都不要想!」

  「門都沒有!」

  說著說著,林傑自知失態,便慢慢停下。

  王婧沒立刻接話。

  只是在他懷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毯子往上拽了拽。

  「你看,你又急。」

  「......」

  「圈圈沒答應。」

  「這還差不多。」

  「.......其實很多事,不是我真的忘了,而是告訴你,也改變不了什麼。」

  「你這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決定權在圈圈,不在你。」

  「我是她親爸,我能害她?」

  「不是說你害她。你女兒就和你一模一樣,你不記得剛剛她怎麼說的?」

  「......」

  「她說的是——『我讓』人過來。」

  「......」

  「她是在通知我們,不是在和我們商量了。」

  「.....我知道。」

  「林傑,女兒大了,終究是要嫁人的。你要慢慢接受這個事實,改變一下心態。」

  「.......」

  「就算不是這個小周,也會有什么小張、小李、小趙......這個小周,我聽超超說,最近又發了好幾篇頂刊論文,二作都是圈圈。」

  「那又怎樣?」

  「我爸喜歡啊!他滿意的很。」

  「......」

  「在我這的不滿意,都在小周身上圓滿了。也算是,沒有遺憾了。」

  「.......」

  「我是覺得,圈圈喜歡最重要。男孩子嘛,心地善良,對她好,就夠了。」

  林傑沒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

  「我又不是養不起她一輩子。」

  「你這話,也就和我說說。講出去,都怪丟人的。」

  「......」

  王婧又說:「前幾天我夢見悅悅了,她還是和十年前一樣漂亮。」

  林傑沒吭聲。

  「就和圈圈現在一樣,最好的年紀,最漂亮的時候。」

  林傑依舊沉默。

  「你說,悅悅要是還在,我們是不是已經當外公外婆了。」

  海浪聲還在。

  「嘩——」

  「嘩——」

  沉默,是今晚的夜色。

  許久,才傳來男人略帶迷茫的聲音。

  「不知道啊。」

  「我覺得,應該當上了吧?畢竟我女兒,隨我,都這麼漂亮的。你說,會是個外孫女,還是外孫?」

  「也許吧。」

  許久許久。

  男人又說。

  「那還是外孫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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