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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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網吧的路上,

  司邦梓簡直像見了外星人,一路叭叭個不停:

  「周嶼,你哪學的啊?」

  「你剛才那操作,猴子都看傻了!」

  「還有,你那個圖是啥?你家是有親戚干網管的嗎?」

  周嶼被他纏得頭疼,只挑著回答了幾句。

  能糊弄的糊弄,能解釋的點到為止。

  真要他從頭講起?

  怕不是得從計算機組成原理講到路由器協議,從作業系統機制講到區域網冗餘設計,不帶喘氣的那種。

  不過這一趟九州之行——

  意外地,比他預期收穫還多。

  本只是想來考察一下行情,看看有沒有機會把自己手裡那套軟體賣出去。

  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癱瘓事故——

  就這樣,把舞台給他擺好了。

  焦頭爛額的老闆,亂成一鍋粥的玩家,還有幾個想趁火打劫的混混。

  機會,不請自來。

  他不過是順勢接住了而已。

  第一桶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雖說周嶼和司邦梓住在同一個大院,但是通常在街口就分別了。

  因為周嶼每天不是先回家,而是先回自家開的小飯館幫忙。

  親媽穆桂英,早些年在國企上班。

  後來企業改革,下崗潮席捲而來,買斷了。

  可穆桂英不是那種認命的人。

  她天生勤快,又特別要強。

  下崗後沒在家待幾天,就憑著一手拿手菜,開起了小飯館——曉英酒樓。

  飯館不大,但乾淨利落、味道正宗,慢慢也做出了點名氣。

  親爹老周最早在鄉下教書,是那個年代十分罕見的大學生,性子溫吞,做人安分本分。

  婚後,他跟著要強的老婆進了城。

  和穆桂英的雷厲風行不同,老周更像是那種「老黃牛」式的人物,穩紮穩打,圖個清靜。

  他進了個冷門事業單位,工資不高,沒什麼晉升空間,但勝在安穩,是個妥妥的「鐵飯碗」。

  一個敢闖敢拼,一個踏實本分。

  正是這樣一對夫妻,一步步撐起了這個家。

  此刻。

  曉英酒樓門口。

  還沒進門,就聽到父母那響徹整條街的爭吵聲。

  「你看看你,你這都買的什麼菜!」

  穆桂英火氣上頭,抄起一根皺巴巴的茄子在手上比劃,「這麼老的茄子你是買來餵豬的?我要是扔給雞,雞都嫌它柴!」

  一開口就是先發制人,氣勢洶洶。

  老周趕緊擺手解釋:「這都大傍晚了,攤子都收了!你不是還非要吃老百姓自己種的菜,不吃大棚的?我也沒辦法啊!」

  「你說你,活了半輩子,五十多歲的人了,買個菜都買不來!你這是打算一直學不會,直接帶到棺材裡去是吧?」

  穆桂英說著,啪地一屁股坐在門口那把搖椅上,一邊晃椅子一邊開始控訴:

  「我就是命苦啊!嫁到你們周家來,從年輕干到老,一輩子做牛做馬。」

  「我一天三頓飯伺候著,還得操心你晚飯買的什麼鬼菜!累得我腰都快斷了,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

  「還好我有個好兒子,知道心疼他媽,不像你這木頭人,一根筋!」

  說到這兒。

  她鼻子一吸,臉上是「欲哭無淚」,一滴小珍珠都沒能擠出來。

  老周站在一旁,看著那根茄子又看看她,整個人氣得快原地爆炸。

  可張了張嘴,憋半天,還是一個字沒吭出來。

  最後只能哆哆嗦嗦把那幾根「雞都不吃的茄子」輕輕放在廚房門口……

  這輩子吵不過老婆,是他的宿命。

  「叔叔阿姨,別吵啦。等會兒小嶼就要回來了呢。」

  濃眉大眼,臉上還有點高原紅的女孩笑著打了個圓場,語氣輕柔又帶著點調皮,像是在哄孩子。


  她就是阿娟,也是曉英酒樓唯一的員工,從周嶼還是小不點的時候就在這幹活。

  對周嶼來說,她更像是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親姐姐;

  而對周家來說——她是專治「家庭紛爭」的和事佬,是老周每次下不來台時的最佳台階。

  只是後來,小酒樓關門了,她回了鄉下嫁人。

  周嶼再也沒見過她。

  穆桂英再氣,再嘴上不饒人,也總有吵累了的時候。聽阿娟一開口,也總會「哼哼唧唧」地收一收火氣。

  見此,周嶼笑著搖了搖頭。

  還是老樣子。

  周家並不是那種溫馨其樂融融的家庭。

  相反,自周嶼懂事起,這老兩口沒有一天不吵架。

  每天都是咋咋呼呼的。

  不過來的快,去的也快。

  小時候,周嶼不懂事。

  時常會想,這麼水火不相容的兩個人,天天吵架不累嗎?

  為什麼要勉強自己過下去呢?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

  老周吵架又又又輸給了穆桂英,氣呼呼的來找周嶼抱怨。

  「穆桂英這個女人,實在是歹毒啊!」

  「就是個蛇蠍美人!」

  「長得好看,但心腸真壞。」

  「除了我,沒有人受得了她。」

  「雖說.....她幹活確實勤快.....」

  「做飯也挺好吃的。」

  「......」

  說著說著,就變成了細數穆桂英的優點了。

  居然還數了半天,數不完。

  小周聽了都覺得離譜的程度。

  同樣,也是某天。

  周嶼偶然聽見穆桂英在和她的老姐妹打電話。

  「那我們家老周可是單位上的筆桿子。」

  「文章寫的好!字也寫的漂亮!」

  「領導都誇他的。」

  「而且當年,我們十里八荒的,就他一個大學畢業的。」

  所以啊,

  哪來那麼多的勉強和遷就呢?

  真正在一起過日子的,

  早就把愛揉進了一地雞毛和柴米油鹽里了。

  愛意,不一定藏在甜言蜜語裡,

  也未必非得溫柔和睦。

  有時候,

  吵吵鬧鬧里也藏著深情。

  就像小酒樓門口那把老舊的搖椅,咯吱咯吱,吵個不停,

  可誰也捨不得丟。

  眼前的這些吵鬧,反倒讓周嶼覺得踏實又真實。

  前世。

  上了大學以後,周嶼就很少回家了。

  雖說魔都距離臨安不遠。

  但是讀書的時候,寒暑假總是參加這個競賽、那個實習。

  工作以後,更是忙著996「修福報」。

  一年也回不了幾次家,陪伴家人的時間極少。

  周嶼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自責、懊惱。

  行動上的禁錮和情感上的愧疚,成了他成年生活里最深的悖論。

  這大概,就是長大的代價。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長大之後,最回不去的,是故鄉。

  也是爸媽的身邊。

  但好在,現在——

  他,真的回來了。

  想到這兒,周嶼只覺鼻尖發酸,眼眶微熱。

  推開那扇熟悉的玻璃門,他一字一句地說:

  「爸、媽,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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