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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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念及此,鄭伯鈞便覺心如刀絞,憾意滔天,夜不能寐。

  他只恨當時的自己為何不再強硬一些,手段為何不再多樣一些。

  若當時能狠下心腸,哪怕用些非常手段促成那樁姻緣。

  鄭家或許早已借得東風,乘風而起。

  至少也能在州城那片更廣闊的天地站穩腳跟,獲得難以想像的資源與助力。

  何至於像今日這般,家族上下困守在藏鋒城這一隅之地,與另外三家勢力在方寸之間勾心鬥角。

  為了一些有限的資源而絞盡腦汁、機關算盡?

  鄭宛雲個人那點在他看來微不足道、幼稚可笑的兒女情長。

  讓整個鄭家錯失了一個可能徹底改變命運、直上青雲的絕佳契機!

  這成了鄭伯鈞深埋心頭的一根毒刺。

  隨著時間發酵,不僅未曾消退,反而越扎越深,時時作痛。

  此時。

  鄭宛雲聽著父親字字如刀,將陳年舊事連同今日的猜疑一同割在她的心上。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數十年的情感、掙扎、遺憾。

  混雜著臉頰的刺痛,一起翻湧上來。

  她垂下頭,沉默不語,神色有些慘然。

  鄭伯鈞看到鄭宛雲這副仿佛瞬間被抽走所有氣力的模樣。

  暴怒之中,又生出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

  心中雖有一絲不忍,但當即被理智強行壓下。

  他不能心軟。

  一步錯,步步錯。

  當年就是心軟了,顧忌她的感受。

  才縱容她任性,鑄成大錯,讓家族錯失良機。

  鄭伯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線,將話題拉回當下:

  「好,舊事暫且不提。」

  他背過身,望向窗外:

  「東山天柱峰一戰,蕭家精銳盡喪,族老蕭永博、寄予厚望的四代第一人蕭浩彥,雙雙戰死,屍骨無存。蕭家如今已是紅了眼的瘋虎,誓要讓所有參與的人血債血償。」

  「我問你,最終活著離開天柱峰的,除了陳家的三個人,還有誰?他們此刻又在哪裡?」

  鄭伯鈞側了側首,目光似乎穿透牆壁。

  遙遙瞥了一眼回春總閣所在的方向,其意不言自明。

  「雲兒,你心裡清楚。」

  鄭伯鈞最後說道,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

  「你是鄭家的女兒,是回春總閣的閣主。你的每一個決定,都牽連著無數族人的身家性命,影響著家族的興衰榮辱。」

  「如今局面複雜,何去何從,你好好想想吧!」

  說罷,他揮了揮手,不再看鄭宛雲,聲音低沉:

  「去吧,記住我的話,總閣與家族的事務,不得再有半分徇私,一切以家族利益為上,否則就別怪為父不念父女之情。」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的。

  卻比剛才的巴掌更讓鄭宛雲感到寒意刺骨。

  她沒有應聲,也沒有再看父親。

  只是緩緩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門口。

  左臉頰依舊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頭的翻江倒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當年,在家族責任與個人情感之間。

  她做出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痛苦無比的選擇。

  雖然沒有聽從父親的安排,去接觸那位州城公子李天宇。

  但也未能抗爭到底,與平九霄走到一起。

  她可以為了家族,放棄自己的愛情,終身不嫁。

  將全部心血付諸回春閣、付諸鄭家。

  但她做不到背叛自己的愛情,去逢迎另一個不愛的人。

  最終,還是與父親達成妥協,約法三章。

  再不與平九霄有哪怕一絲一毫的任何交集,將全部心血與生命奉獻給回春閣、奉獻給鄭家。

  而鄭伯鈞也不會再強迫她嫁給那位州城公子。

  幾十年過去了,她至今仍然是孑然一身。


  可是,她終究沒能完全割捨。

  當平九霄的弟子,因緣際會出現在她面前時。

  她那一點點隱秘的關照,終究沒能瞞過父親的耳目。

  而現在,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好巧不巧的是,平九霄的那兩個弟子,也正處於風暴的核心。

  鄭伯鈞的意思很明確。

  絕不能庇護他們,必須與蕭家的死敵劃清界限,作壁上觀。

  鄭宛雲緩緩閉上眼。

  恍惚間。

  刺目的陽光、桃花的甜香、少年燦爛不羈的笑容。

  還有那束帶著山野露珠和泥土氣息,叫不出名字卻生機勃勃的野花......

  幾十年前那個春天的每一個細節,竟都如此鮮活地撲面而來。

  那時,陽光透過初綻的桃花枝丫,灑下細碎跳躍的金斑。

  空氣里瀰漫著新生草木的清香。

  那個留著兩道八字眉,並不算多麼英俊挺拔的少年。

  抱著一大捧剛從城外山野采來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有些笨拙地塞到她懷裡,撓著頭,對她笑得燦爛。

  「宛雲你看!這些花跟那些園子裡矯揉造作的不一樣,自由生長,好看得很,像你!」

  鄭宛雲抱著那捧帶著泥土和自由氣息的野花,愣住了。

  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裂開了一條縫隙。

  她是鄭家的嫡女,從小被教導儀態、規矩、權衡利弊。

  而他是回春閣里身份低微、朝不保夕的試藥童子。

  甚至,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編號「乙十七」。

  平九霄這個名字。

  還是後來她偷偷幫他取的。

  取自她讀過的一句詩「少年心事當拿雲,誰念幽寒坐嗚呃」。

  希望他能擺脫困厄,直上九霄。

  只是,這段感情萌芽。

  從一開始,就註定不見容於世俗,不見諒於家族。

  甚至,可能成為一樁醜聞。

  她是天上的雲,他是地上的泥。

  雲泥之別,何其懸殊。

  可她偏偏,就是愛上了這捧泥濘里開出來,鮮活的花。

  沒錯。

  她鄭宛雲,堂堂鄭家的嫡女。

  也是曾經藏鋒城最引人注目的明珠之一。

  在年少情竇初開時,竟然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身份卑微的試藥童子!

  本以為,年輕的心可以對抗全世界。

  本以為,未來似乎有無限可能。

  可現實是。

  桃花謝了又開,開了又謝。

  幾十度春秋,轉眼即逝。

  少年已與她相距甚遠。

  或許偶爾憶起,也只剩一聲嘆息。

  只留她一人,站在這家族產業的高處。

  守著龐大的基業、沉重的責任、無數人的期望。

  以及,漫長清寂的餘生。

  現在。

  風雨欲來,大廈將傾。

  她鄭宛雲,又該如何選擇?

  是繼續做那個為了家族可以犧牲一切、鐵血無情的鄭閣主,徹底斬斷最後一絲私心與舊情?

  還是......

  在即將到來的亂局中,為自己,也為那份深埋心底數十年的遺憾。

  爭得一點微小、可能轉瞬即逝的餘地?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以及,一種深浸骨髓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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