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朱棣兵敗起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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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的喊殺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潰敗之音。

  兵器被丟棄的哐當聲,傷兵絕望的哀嚎,還有戰馬失去主人後驚惶的嘶鳴,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名為「敗亡」的巨網。

  朱高煦目眥欲裂,他死死攥著刀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看著那些叔叔們的旗幟越退越遠,最終消失在山崗的另一側,只覺得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完了……」

  朱高燧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爹爹他……」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從他們來時的那條小路上傳來。

  不是整齊的軍陣行進,而是倉皇的逃竄。

  「有追兵?」

  朱高煦一個激靈,立刻將昏厥的兄長交給親衛,自己翻身上馬,橫刀在前,「護駕!準備迎敵!」

  數百名燕王親衛迅速結成一個簡陋的防禦陣型,將朱高熾和朱高燧護在中央,緊張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塵土飛揚中,首先出現的是一面殘破的「燕」字大旗。

  旗幟上沾滿了血污和泥土,被利器劃開了數道口子,在寒風中無力地飄搖,隨時都會從旗杆上墜落。

  緊接著,一個個狼狽不堪的身影衝上山坡。

  他們是燕王親軍,是百戰餘生的精銳。

  可現在,他們盔甲破碎,神情惶恐,許多人身上都帶著傷,眼神里充滿了死裡逃生的驚悸,哪還有半分精銳的樣子。

  「是父王的人!」

  朱高燧眼尖,高喊一聲。

  朱高煦也看清了,心中的石頭剛要落地,卻又被眼前慘烈的景象給吊得更高。

  他看到了道衍和尚。

  這位一向從容鎮定的謀士,此刻僧袍上滿是塵土,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血跡,正攙扶著一個同樣狼狽的將領。

  數千騎兵,如今只剩下這寥寥數百人逃了回來?

  朱高煦的心臟狠狠一抽。

  他張了張嘴,想問父王在哪,卻感覺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

  一匹遍體鱗傷的黑色戰馬,喘著粗氣,一步一頓地走上高坡。

  馬背上的人影,更是讓三兄弟如遭雷擊。

  那人頭上的紫金冠不知去向,一頭長髮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他身上那件標誌性的玄色王袍,此刻破爛不堪,左肩的甲片被整個掀開,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傷口。

  他的臉上,一道血痕從額角划過眉梢,乾涸的血跡與硝煙的黑灰混在一起,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猙獰無比。

  但他依然坐得筆直。

  那雙曾經睥睨天下、深沉如海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燃燒著瘋狂的怒火與無法置信的驚駭。

  是朱棣。

  「父王!」

  朱高煦和朱高燧同時驚呼出聲,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

  朱棣的目光緩緩掃過兩個兒子,又落在被親衛扶著的朱高熾身上,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我……敗了。」

  這三個字,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

  朱高煦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敗了?

  怎麼可能!

  他的父王,北伐蒙元,戰無不勝的燕王,怎麼可能敗?

  而且是敗得如此之慘!

  「父王,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高燧顫聲問道,「那朱栢小兒,他……他哪來這麼厲害的兵馬?」

  朱棣沒有回答。

  他的腦海中,依舊是那地獄一幕。

  他的十萬燕州鐵騎,他引以為傲的百戰精兵,在一個人的衝鋒下,如同紙糊的,被輕易撕裂。

  那人騎著一匹烏騅馬,手持一桿霸王槍,身後只跟著一萬玄甲騎兵。

  他甚至沒有用任何計謀。


  就是衝鋒。

  正面,堂堂正正地衝鋒。

  朱棣記得自己當時甚至覺得有些可笑,一萬人,就想衝破他十萬人的軍陣?

  這是何等的狂妄與無知!

  然而,當那個人開始衝鋒時,一切都變了。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周身燃起了一層無形的霸氣,他手中的長槍每一次揮舞,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擋在他面前的燕軍士卒,無論是人還是馬,都被瞬間轟得粉碎。

  他不是在戰鬥,他是在屠殺。

  他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

  他身後的萬名玄甲軍,士氣被他引燃到了極致,他們追隨著他們主將的步伐,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燕軍的陣列之中。

  「項……羽……」

  朱棣的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楚軍的陣前,那員猛將自報家門時,他還嗤之以鼻。

  現在,這個名字,像一道魔咒,刻進了他的骨髓里。

  他看到了自己最勇猛的部將,在他面前被一槍挑飛,身體在半空中就爆成一團血霧。

  他看到了自己苦心經營的軍陣,被那一個人硬生生鑿穿,首尾不能相顧。

  他看到了自己的士兵,那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漢子們,臉上露出的是前所未見的恐懼,他們不是被殺敗的,他們是被嚇敗的!

  他們的意志,被那個如同魔神的男人,徹底摧毀了。

  「噗——」一口鮮血,猛地從朱棣口中噴出,灑在了身前的馬鞍上。

  「父王!」

  朱高煦和朱高燧魂飛魄散,趕緊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朱棣。

  「我沒事……」

  朱棣擺了擺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焦距,「其他人呢?晉王!秦王他們呢?」

  一提到這個,朱高煦的怒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

  「他們跑了!」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父王,您在山下苦戰的時候,他們……他們就在這山上看著!一兵一卒都未曾出動!眼看戰局不利,他們……他們就帶著人馬,全都撤了!」

  朱棣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幾位藩王聯軍撤退的方向,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

  「好……好啊……」

  他怒極反笑,笑聲嘶啞而悽厲。

  「真是我的好兄弟!真是大明的忠臣!」

  他一把推開扶著他的兒子,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

  「走!去他們的營地!」

  「父王,您傷得這麼重……」

  朱高燧擔憂道。

  「死不了!」

  朱棣低吼一聲,雙腿一夾馬腹,「我倒要親自去問問他們,什麼叫『保存實力』!」

  那匹疲憊的戰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發出一聲悲鳴,邁開蹄子,朝著聯軍大營的方向奔去。……

  勤王聯軍的大營,此刻一片祥和。

  與山下戰場的慘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擦拭著根本沒有出鞘的兵器,臉上沒有絲毫戰前的緊張,反而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中軍大帳內,更是溫暖如春。

  秦王朱樉和晉王朱棡,正圍著一個火盆烤火,旁邊還溫著一壺酒。

  「唉,這鬼天氣,可真他娘的冷。」

  朱樉搓著手,灌了一口熱酒,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

  「誰說不是呢。」

  朱棡也跟著喝了一口,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還是這帳篷里暖和。老四也真是的,非要去跟朱栢那瘋子硬碰硬,這下好了吧?聽說敗得可慘了。」

  「慘?我看是全軍覆沒了!」

  朱樉撇了撇嘴,臉上帶著一絲幸災樂禍,「我早就說了,那朱栢敢囚禁父皇,攻占金陵,就不是什麼善茬。老四還以為自己天下無敵,非要去當那個出頭鳥,活該!」

  「話是這麼說,」


  朱棡皺了皺眉,「可咱們畢竟是打著勤王的旗號來的,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敗了,傳出去……名聲不好聽啊。」

  「名聲?名聲能當飯吃嗎?」

  朱樉冷笑一聲,「老三,你別犯糊塗!現在這情況,誰贏了咱們跟誰!要是老四贏了,他手握救駕之功,還有我們這些藩王的活路嗎?他現在敗了,正好!讓朱栢那瘋子去跟父皇斗,咱們坐山觀虎鬥,保存實力,才是上上之策!」

  「二哥說的是。」

  朱棡點了點頭,顯然是被說服了,「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就這麼耗著?」

  「耗著?等朱棣死透了,咱們就班師回朝!」

  朱樉毫不猶豫地說道,「就跟父皇說,我等力戰不敵,楚軍勢大,為保存有生力量,暫退……哎,反正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就行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心照不宣的默契,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帳簾猛地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

  夾雜著血腥味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

  「誰啊!他娘的不知道通報……!」

  朱樉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來人。

  朱棣,如同一尊從地獄爬回來的修羅,站在帳門口。

  他身上的血跡和傷口,在溫暖明亮的燈火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他的眼神,比帳外的寒風還要冰冷,死死地盯著帳內的兩人。

  「四……四弟?」

  朱樉和朱棡手裡的酒杯「噹啷」一聲掉在地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朱棣竟然能活著回來!

  「二哥,三哥。」

  朱棣一步一步地走進大帳,他身後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以及道衍和尚,也跟著走了進來,將帳門堵死。

  朱棣的靴子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踩在朱樉和朱棡的心臟上。

  「你們的酒,聞著……很香啊。」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盆炭火和溫酒上,嘴角扯出一個森然的弧度。

  「四弟,你……你聽我們解釋……」

  朱棡的聲音有些發抖,他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解釋?」

  朱棣走到火盆前,伸出自己那隻沾滿乾涸血跡的手,在火上烤了烤,「好啊,我聽著。」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朱樉。

  「我且問你,二哥!我十萬燕軍將士在山下浴血搏殺之時,你在哪裡?!」

  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朱樉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強自鎮定道:「四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兵法有雲,敵勢浩大,當避其鋒芒!我那是為了……為了保存我秦地將士的實力!」

  「保存實力?」

  朱棣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顫抖,「說得好!說得真好!」

  他猛地一腳,狠狠踹在面前的火盆上!

  「砰!」

  燃燒的木炭和滾燙的酒壺四散飛濺,火星濺到朱樉的袍子上,燙得他驚叫著跳了起來。

  「保存實力?!」

  朱棣的咆哮聲,響徹整個大帳,「我燕軍將士的命就不是命?!你們的兵是兵,我的兵就是草芥?!」

  他一把揪住朱樉的衣領,將他狠狠地摜在地上。

  「朱樉!你告訴我!這就是你身為兄長的擔當?!這就是你身為大明藩王的忠義?!」

  「你……你瘋了!」

  朱樉被摔得七葷八素,驚恐地看著暴怒的朱棣。

  「我瘋了?!」

  朱棣一腳踩在他的胸口,俯下身,臉幾乎貼著他的臉,「我告訴你!今天死在金陵城下的,是我上萬的燕州子弟!他們臨死前,都在盼著你們的援軍!」

  「而你們,就在這山上,烤著火,喝著酒,看著他們一個個去死!」

  「你……」

  「還有你!」

  朱棣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盯向一旁嚇得面無人色的朱棡,「你也給我滾過來!」

  朱棡嚇得兩腿發軟,竟然後退了一步。

  「父王!」

  朱高煦怒吼一聲,拔刀上前,刀尖直指朱棡,「我父王叫你滾過來!你聾了嗎?!」

  朱棡一個哆嗦,再也不敢動彈。

  朱棣鬆開腳下的朱樉,一步步走向朱棡,那沉重的壓迫感,讓朱棡幾乎窒息。

  「三哥,你剛才說,從長計議?」

  朱棣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告訴我,怎麼個從長計議法?是等著我朱棣戰死,還是等著我燕軍全軍覆沒?!」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朱棡語無倫次,「楚軍……楚軍太強了!我們……我們打不過啊!」

  「打不過?」

  朱棣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將他頂在營帳的柱子上,「沒打過,你怎麼知道打不過?!你們連山都沒下!你們連一滴血都沒流!就告訴我打不過?!」

  朱棡被掐得滿臉通紅,雙手徒勞地掰扯著朱棣鐵鉗手。

  「懦夫!叛徒!」

  朱棣的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失望與冰冷,「我朱棣真是瞎了眼,才會信了你們這群酒囊飯袋!才會與你們這群無膽鼠輩聯盟!」

  他猛地一甩,將朱棡像扔垃圾一樣扔在地上。

  「從今天起,我朱棣,與你們恩斷義絕!」

  「我燕軍的血,不會白流!」

  朱棣轉過身,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帳內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今日之敗,今日之辱,我朱棣記下了。」

  「這筆帳,不光要跟朱栢算!」

  他的目光,如同利劍,從朱樉和朱棡的臉上一一掃過。

  「也要跟你們算!」

  大帳之內,死的寂靜。

  空氣里瀰漫著木炭的焦糊味、烈酒的辛辣味,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殺氣。

  朱棣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一下下地拉扯著帳內每一個人的神經。

  他那雙赤紅的眼睛,在地獄業火中淬鍊過的刀,掃視著地上癱軟如泥的兩個身影。

  朱樉捂著胸口,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看向朱棣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四弟,這簡直不是人,而是一頭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惡鬼。

  朱棡更是不堪,他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脖子上還殘留著那鐵鉗般手掌的恐怖觸感,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朱棣,只是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帳內的親衛們個個垂著頭,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發出一點聲響,引來燕王的雷霆之怒。

  朱高煦手持鋼刀,站在父親身後,年輕的臉龐上滿是與其父如出一轍的戾氣,他像一頭護食的幼狼,警惕地盯著那兩個嚇破了膽的叔叔。

  就在這凝固如鐵的氣氛中,一個身影從大帳的陰影里緩緩走出。

  那人身披一襲黑色僧袍,面容清瘦,眼神卻深邃得如同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悄無聲息,腳下踩的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一片虛無。

  正是「妖僧」,道衍和尚,姚廣孝。

  他無視了地上的狼藉,也無視了癱軟的秦王與晉王,徑直走到朱棣面前,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殿下。」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沒有任何情緒,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朱棣燃燒的怒火上。

  朱棣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眸對上了姚廣孝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瞳。

  狂暴的怒氣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又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先生……」

  朱棣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你都看到了?」

  姚廣孝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轉向了地上的朱樉和朱棡,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二人感覺比朱棣的暴怒更加刺骨。

  「來人。」


  姚廣孝淡淡地開口。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

  「送秦王殿下和晉王殿下,回營休息。」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好生『照看』,莫要讓他們……再受了風寒。」

  「是!」

  侍衛們架起已經腿軟的朱樉和朱棡,幾乎是拖著他們離開了這座修羅場大帳。

  臨走前,朱樉還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姚廣孝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嚇得他魂飛魄散,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閒雜人等退去,偌大的營帳內,只剩下朱棣父子和姚廣孝三人。

  「廢物!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朱棣終於再次爆發,他一拳砸在旁邊的案几上,堅實的木頭髮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我朱棣怎麼就信了這幫酒囊飯袋!把上萬燕軍將士的性命,押在這群懦夫身上!」

  他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咯作響。

  「今日之敗,非戰之罪!是我!是我瞎了眼!」

  朱高煦在一旁看著,嘴唇動了動,卻沒敢出聲勸慰。

  姚廣孝始終靜靜地站著,等朱棣發泄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殿下,憤怒於事無補。」

  朱棣停下腳步,回頭瞪著他:「那先生說,該當如何?!朱栢兵鋒正盛,金陵城下,我軍新敗,士氣低落!而我的那些『好盟友』,卻只想著保存實力,坐看我燕軍流血!」

  「我還能如何?!」

  姚廣孝走到那被踢翻的火盆邊,伸出枯瘦的手,從地上撿起一塊尚有餘溫的木炭,在指尖輕輕捻動。

  「敗局已定,強攻金陵,已是痴人說夢。」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朱栢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更有那楚軍,戰力之強,遠超我等預料。正面交鋒,殿下已無勝算。」

  這話如同一把刀子,直戳朱棣的痛處。

  朱棣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但他沒有反駁,因為姚廣孝說的,是血淋淋的事實。

  「那便眼睜睜看著他朱栢奪了這天下?」

  朱棣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強攻不成,」

  姚廣孝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詭異莫測,「便只能智取。」

  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這兩個字,然後又輕輕搖了搖頭。

  「不,不是智取。」

  「是巧取。」

  「巧取?」

  朱棣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走上前,盯著姚廣孝,「如何巧取?」

  姚廣孝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幽暗的光芒,深夜裡鬼磷燃起的火焰。

  「殿下,您現在,仍然是這勤王大軍的盟主,不是麼?」

  朱棣不明所以,點了點頭。

  「盟主之令,秦王、晉王他們可以陽奉陰違,可以畏戰不前。」

  姚廣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可若是……這些擁兵自重,首鼠兩端的藩王們,都死了呢?」

  「什麼?!」

  饒是朱棣心性狠辣,聽到這話也不禁瞳孔一縮!

  帳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連跳動的火焰都凝滯了一瞬。

  朱高煦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殺了……

  殺了所有藩王?

  這……

  這簡直是瘋了!

  但朱棣的反應卻與兒子截然不同。

  最初的震驚過後,他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狂暴的怒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死死地盯著姚廣孝,沒有說話,在審視一個魔鬼,又在審視自己內心的倒影。

  姚廣孝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繼續用那平緩卻惡毒的語調,剖析著這個瘋狂的計劃。

  「他們一死,麾下十幾萬、甚至幾十萬大軍,便群龍無首。軍心渙散,不知何去何從。」

  「到那時,殿下您,身為碩果僅存的盟主,以穩定軍心、重整旗鼓為名,將這些兵馬盡數收編,豈不是順理成章,名正言順?」


  「您說,這幾十萬精銳,最終會落在誰的手裡?」

  姚廣孝的每一句話,都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朱棣的心坎上。

  朱棣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已經看到,那一張張熟悉又可恨的臉,在驚恐和不信中倒下。

  秦王朱樉的暴躁,晉王朱棡的懦弱,代王、遼王……

  他們的軍隊,他們的糧草,他們的地盤……

  一切的一切,都將化為自己登頂天下的階梯!

  失敗的恥辱,被背叛的憤怒,在這一刻,被更加龐大、更加黑暗的野心所吞噬。

  一抹猙獰而狠辣的笑意,慢慢爬上朱棣的嘴角。

  「先生……說得對。」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充滿了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興奮。

  「這群人,眼睜睜看著我燕軍子弟去死,他們……的確該死!」

  這句話,他不是在回答姚廣孝,更在說服自己,或者說,是在釋放自己內心深處那頭一直被壓抑的野獸。

  姚廣孝滿意地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朱棣會是這個反應。

  他將手中的炭粉拍去,慢條斯理地補充道:「不過,殿下,殺了他們,只是第一步。若是處置不當,殿下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背上殘殺宗親的罵名。」

  朱棣的目光一凝:「先生有何高見?」

  「嫁禍。」

  姚廣孝輕輕吐出兩個字。

  「嫁禍?」

  「沒錯。」

  「我們可以將這一切,都嫁禍給楚逆朱栢。」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金陵城的位置上輕輕一點。

  「殿下可以派出一支精銳,偽裝成楚軍的模樣,用楚軍的兵器,楚軍的戰法,對諸王的營地發動雷霆夜襲。」

  「務求一擊必殺,不留活口!」

  「事後,殿下再以盟主的身份,『悲痛萬分』地發現諸王遇害的慘狀。屆時,人證物證俱在,天下人都會相信,是那朱栢心狠手辣,為了瓦解勤王大軍,不惜對自己的親兄弟痛下殺手!」

  朱棣的眼睛越來越亮,他看到了一盤絕世的棋局在自己面前展開,而自己,正要落下那扭轉乾坤的一子!

  姚廣孝繼續說道:「如此一來,殿下不僅能兵不血刃地得到幾十萬大軍,更能占據道德的制高點!您可以以此為名,昭告天下,聲討朱栢屠戮宗親,罔顧人倫,罪無可赦!」

  「到那時,天下洶洶的民意,都會成為殿下您的助力!勤王變成了復仇,您便是那正義之師的領袖!」

  「一石三鳥!」

  「好一個一石三鳥!」

  朱棣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他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帳里迴蕩,充滿了壓抑許久的暢快和冰冷的殺機。

  之前所有的憋屈、憤怒、不甘,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對權力的極致渴望。

  朱栢!

  你以為你贏了嗎?

  你以為你把我逼入絕境了嗎?

  不!

  你只是為我做了一件嫁衣!

  你所做的一切,都將成為我朱棣君臨天下的墊腳石!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拍著姚廣孝的肩膀,用力之大,讓這位清瘦的僧人都微微晃動了一下。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不!先生之才,勝子房十倍!百倍!」

  姚廣孝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去那一閃而過的得意。

  「貧僧,只是為殿下掃清路上的塵埃罷了。」

  朱棣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目光落在帳外沉沉的夜色中,那裡,是無數藩王聯軍的營帳,此刻在他眼中,那已經不是盟友的營地,而是一片等待收割的豐腴麥田。

  「高煦。」

  他沉聲喚道。

  「父王!兒臣在!」

  朱高煦立刻上前,激動得滿臉通紅。

  朱棣的眼神變得無比冷酷,他一字一頓地命令道:「去,從燕山衛中,挑選三千最精銳的死士。」

  「告訴他們,今夜,我們要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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