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個……要弒父!一個……要逼宮!都是大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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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城,奉天殿。

  死寂。

  朱棣的檄文到了。

  朱元璋顫抖著伸出手,一旁的太監連忙上前,接過那捲承載著整個大明王朝命運的文書,用一把鑲金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挑開了信封上那團刺眼的火漆。

  朱允炆也湊了過來,他早已顧不上什麼儲君的儀態,伸長了脖子,像一個等待糖果的孩子,滿臉都是焦急與期盼。

  「皇爺爺,四叔他……他一定在信里寫了如何破敵,對不對?他的援軍到哪裡了?是不是就在城外了?」

  朱元璋沒有理會自己孫兒天真的絮叨。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一卷即將展開的宣紙上。

  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其展開在眼前。

  那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如同千軍萬馬,撲面而來。

  那是他最欣賞的兒子,朱棣的筆跡!

  每一個字,都用鐵水澆築而成,充滿了力量與霸氣!

  然而,當朱元璋的目光從開篇那句恭敬的「父皇陛下,聖鑒」

  掃過之後,他臉上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

  他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比殿外寒風酷烈百倍的冰寒,從他的尾椎骨猛地竄起,直衝天靈蓋!

  「皇爺爺?您怎麼了?」

  朱允炆察覺到了不對,他看到自己皇爺爺的臉色,從充滿希望的潮紅,瞬間變成了死人慘白。

  那雙本就渾濁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滾圓,仿佛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最恐怖的景象。

  「你……你……」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著。

  他死死盯著那張宣紙,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化作了一柄柄燒紅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心臟,在他的胸膛里瘋狂攪動!

  「逆子……」

  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嘶吼,從他乾裂的嘴唇間擠出。

  他那隻抓著信紙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抖得那張單薄的宣紙「嘩嘩」作響,隨時都會被這滔天的怒火點燃。

  「啪嗒。」

  信紙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飄飄蕩蕩地落在了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皇爺爺!」

  朱允炆大驚失色,連忙就要彎腰去撿。

  「別碰!」

  朱元璋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暴怒與絕望。

  他的一隻手死死抓住龍椅的扶手。

  另一隻手,則顫抖著,指向了那個跪在殿下的燕王府親兵,不,是指向了北方,指向了那個他剛剛還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兒子。

  「毛驤!」

  朱元璋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名字。

  一直垂首侍立,與殿柱融為一體的錦衣衛指揮使毛驤,身體猛地一震,快步出列,跪倒在地。

  「臣在。」

  「給咱……念!」

  朱元璋的聲音如同兩塊砂石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血腥味,「大聲念!讓這滿朝文武,讓咱這個好聖孫,都給咱聽清楚了!聽聽咱養出來的好兒子,都寫了些什麼!」

  毛驤心中升起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看了一眼龍椅上狀若瘋魔的皇帝,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張宣紙,默默地叩首,然後上前,恭恭敬敬地將信紙撿了起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紙上的瞬間,饒是他這個掌管著天下最陰暗秘密的特務頭子,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什麼求援信?

  這分明是一封逼宮的戰書!

  是一篇討伐的檄文!

  毛驤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但他不敢違逆皇帝的命令。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用他那不帶絲毫感情的、平穩到令人髮指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開始宣讀。

  「父皇陛下,聖鑒。」

  「兒臣朱棣,泣血百拜,上奏天聽!」

  殿內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黃子澄、齊泰等人臉上甚至還帶著期待的微笑。


  然而,毛驤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竊聞金陵被圍,社稷危殆,祖宗基業,懸於一線。逆賊朱栢,包藏禍心,興百萬虎狼之師,兵臨城下,此誠大明開國未有之奇恥,朱氏子孫未有之巨辱!」

  聽到這裡,眾人還紛紛點頭,覺得燕王說得在理。

  可毛驤的聲音陡然一轉,變得森然無比。

  「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何以區區湘藩,竟能撼動國本?何以皇城禁地,竟至風雨飄搖?」

  「究其根源,在於皇孫允炆,名為國儲,實乃庸才!」

  「轟!」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奉天殿內炸響!

  朱允炆臉上的期盼瞬間凝固,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庸才?

  四叔……

  在罵我是庸才?

  黃子澄和齊泰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寒意從腳底升起。

  毛驤沒有停頓,他的聲音一把冰冷的刻刀,繼續往下刻。

  「其人仁柔寡斷,親小人,遠賢臣。黃子澄、齊泰之流,不過腐儒豎子,安敢妄議國政,輕動削藩之議,逼迫諸王,自毀長城!」

  「噗通!」

  黃子澄和齊泰再也站立不住,雙腿一軟,癱跪在地,面如死灰。

  腐儒豎子!

  燕王這是把他們釘在了恥辱柱上,指著鼻子罵!

  毛驤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一塊巨石,砸在朱元璋那顆本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父皇一生英明神武,驅除韃虜,光復華夏,功蓋千古。然晚年倦政,誤信讒言,所託非人,致使神器旁落,奸佞當道!」

  「今天下洶洶,非獨湘王一人反也!乃天下藩王,天下將士,天下萬民,皆對朝廷失望,對皇孫絕望!」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朱允炆徹底慌了,他拼命地搖著頭,臉色慘白如紙,身體篩糠般地抖動著,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呢喃。

  他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了冰天雪地里,每一寸皮膚都在感受著那刺骨的羞辱與惡意。

  他求助般地望向龍椅上的朱元璋,卻只看到了一張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臉。

  朱元璋的胸膛如同一個即將爆炸的風箱,劇烈地起伏著,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目眥欲裂,死死地盯著毛驤手中的那張紙,要將它燒成灰燼!

  他以為自己之前對大臣們說的那番話,是洞悉一切的帝王心術。

  他以為朱栢是在離間,而朱棣是忠誠的。

  可現在,這份來自他最信任的兒子的「密信」,卻像一個響亮到極致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抽得他頭暈目眩,抽得他顏面盡失!

  什麼離間計?

  什麼坐收漁翁之利?

  全都是他自作多情的幻想!

  真相是,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從南邊,一個從北邊,心照不宣地同時舉起了屠刀,而他和他這個寶貝孫子,就是案板上那塊任人宰割的肉!

  這根本不是離間計!

  這是……

  這是……

  朱元璋的腦海中,猛地蹦出了四個字——南北夾擊!

  毛驤的聲音,此刻聽來如同地獄的判詞,還在無情地宣讀著,將他最後尊嚴和希望,碾得粉碎。

  「今國家危難,兒臣身為燕王,鎮守北疆,手握百萬雄師,時刻不敢或忘靖難之責!然,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兒臣若無君命,貿然南下,則與湘王逆賊何異?天下人將視兒臣為何物?此乃陷兒臣於不忠不義之地也!」

  「為今之計,欲救大明於水火,欲保朱氏江山萬代,唯有懇請父皇順天應人,以雷霆手段,撥亂反正!」

  圖窮匕見!

  終於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了!

  殿內所有的大臣,都屏住了呼吸,他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等待著那最終的審判。


  毛驤的聲音,也在此刻變得異常沉重,一字一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皇孫允炆不堪為君,已是天人共識。父皇龍體欠安,亦不宜再勞心國事。兒臣朱棣,不才,願以戴罪之身,承繼大統,蕩平叛逆,重整朝綱!」

  「承繼大統!」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轟然壓下,將奉天殿內所有人的脊樑,都壓斷了!

  「不!!!」

  朱允炆發出一聲悽厲到變了調的尖叫,他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木偶,癱倒在地,雙手在地上胡亂地抓撓著,嚎啕大哭起來。

  「假的!都是假的!四叔不會的!他不會這麼對我的!這都是朱栢的奸計!是朱栢偽造的!」

  他語無倫次,狀若瘋癲,再也沒有半分皇儲的模樣,活脫脫一個輸光了一切的賭徒。

  然而,毛驤那冰冷的聲音,並沒有因為他的崩潰而停止,反而用最後,也是最殘忍的一句話,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若父皇肯下禪位之詔,兒臣當即奉詔,揮師南下,旬月之內,必破湘賊,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若父皇仍有遲疑……則宗廟社稷,恐非朱家所有矣!」

  「恐非朱家所有矣!」

  這句赤裸裸的威脅,如同九天之上的最後一道神雷,轟然劈下!

  整個奉天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無盡憤怒、悲涼與絕望的咆哮,猛地從龍椅之上爆發出來!

  朱元璋的雙眼,已經完全被血色所充斥,目眥欲裂!

  那不是比喻,他的眼角,竟真的因為極致的憤怒,滲出了絲絲血跡!

  「逆子!!!逆子啊!!!」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這個垂暮的雄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榨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顫抖地伸出手指,一手指著殿外南方,一手指著北方。

  「一個……要弒父!一個……要逼宮!」

  「都是大孝子!」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啊!咱朱重八的好兒子!都是咱的好兒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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