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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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漸深了,顯德殿內的燭火卻依舊明亮。

  李琚在疆域圖前站了許久,終於轉身回到案前。

  他沒有立即批閱奏章,而是抽出一張空白信箋,提筆蘸墨,沉思片刻後,緩緩寫下數行字。

  墨跡淋漓,字跡遒勁。

  寫完後,他將信箋折好,裝入一枚普通信封,以火漆封緘,卻不蓋任何印信。

  「王勝。」

  「末將在。」王勝從外間快步進來。

  李琚將信封遞給他,吩咐道:「明日卯時,交到薛延手中。告訴他,閱後即焚,依令行事。」

  「是。」

  王勝雙手接過,小心收好。

  李琚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傳話給楊相,讓他明日散朝後來見孤,有要事相商。」

  「末將明白。」

  待王勝退下,李琚才重新坐回案後,拿起一份關於江南春汛的奏報。

  他強迫自己將心神投入到這些日常政務中,可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自覺地瞥向窗外的夜色。

  今夜,長安城中有多少人難以入眠?

  含光殿裡,李隆基是否也在輾轉反側?

  寧王府書房,李憲是否還在那昏暗的燈光下掙扎抉擇?

  宗正寺的陰暗角落,李琩是否正睜著那雙瘋狂的眼睛,等待著黎明?

  還有那些藏在暗處,如同毒蛇般窺伺的各方勢力......

  李琚揉了揉眉心,將雜念壓下。

  無論如何,該來的總會來。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必須走到底。

  窗外,更漏聲隱隱傳來。

  子時了。

  ......

  同一時刻,寧王府。

  李憲獨自坐在書房中,面前的茶湯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李琩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還有那句「從您默許張福全傳遞消息那一刻起,您就已經在船上了」,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是啊,他已經在這條船上了。

  從最初默許張福全傳遞消息,到後來暗中聯絡舊臣,再到今日默許李琩潛入府中密會......

  每一步,似乎都是被無形的手推著走。

  可他又能怪誰呢?

  那些不甘,那些對往昔榮耀的眷戀,那些對如今邊緣處境的怨懟,不都是他自己心中生出的嗎?

  「阿郎。」

  就在這時,老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李憲恍若未聞。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去備筆墨。」

  老僕愣了愣,卻不敢多問,忙應聲退下,很快取來筆墨紙硯。

  李憲提起筆,手卻微微顫抖。

  他閉了閉眼,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

  幼時與弟弟李隆基在宮中玩耍,少年時看著弟弟意氣風發登上皇位,中年時作為閒王享受著富貴尊榮,晚年時看著宗正寺卿的位置被取代,看著自己漸漸被排擠出權力中心......

  還有李琚那雙平靜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最終,他睜開眼,落筆。

  卻不是寫給李琩或李屏的回信,而是一封極其簡短的家書,寫給遠在洛陽擔任閒職的長子。

  信中只寥寥數語,叮囑他謹言慎行,恪守本分,莫問朝事,更莫與京中任何異常往來。

  寫完,他將信紙折好,交給老僕:「明日一早,以尋常家信送出,不必加密。」

  「是。」

  老僕接過,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阿郎,您......要保重身體。」

  李憲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待書房重歸寂靜,李憲才從懷中取出那枚溫潤的玉佩,緊緊握在掌心。

  三郎,為兄能做的,或許只有這麼多了。

  至於那條船......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一片晦暗。


  ......

  接下來的幾日,長安城表面依舊平靜。

  暑熱一日盛過一日,蟬鳴嘶啞。東西兩市的生意照舊紅火,水泥直道上的車馬絡繹不絕。

  朝堂上,新政的推行有條不紊,《靖元律疏》在地方的宣講也逐步鋪開。

  然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暗涌卻愈發湍急。

  邊令城每日都會將最新的監控情報送入東宮。

  「殿下,吳司藥三日內又去了那處私宅兩次,每次停留不超過半個時辰。我們的人設法探知,宅中確實囤積了一批藥材,其中不乏提神猛藥,甚至還有少量來自南方的......毒草。」

  李琚抬眼:「毒草?」

  邊令城點頭道:「是,雖經炮製,但氣味瞞不過老練的藥工。劑量不大,但若混入藥中,長期服用,可令人精神亢奮而後急速衰敗,形同迴光返照。」

  李琚眼神冷了下來,卻是沒有多問,轉而問道:「鮮于仲通那個族弟,查清底細了嗎?」

  邊令城再次頷首:「查清了,此人名義上做藥材生意,實則與劍南一些流亡的爨氏舊部有牽連,鮮于仲通兵敗後,這些人便暗中聚集,似有不軌之心。」

  「劍南的殘渣,也想來長安攪混水?」

  李琚冷哼一聲,吩咐道:「繼續盯緊,看他們與宮中還有哪些人接觸。」

  「是。」

  邊令城點頭應是,頓了頓,又接著說道:「還有河北來的『客人』,王勝將軍已查清,一共七人,扮作商隊,落腳在西市一家胡商客棧。他們與李屏的車夫接觸過兩次,也去過寧王府后街,但未再進府。」

  李琚眸子微眯,問道:「貨物呢?」

  邊令城搖頭:「暫未發現兵器甲冑,但他們的行李中,有數個沉重木箱,守衛森嚴,我們的人未能接近。」

  李琚手指輕叩桌面:「讓王勝想辦法,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弄清箱中何物。必要時,可製造意外。」

  「奴婢明白。」

  李琚繼續問道:「寧王府那邊呢?」

  「寧王自那日後便深居簡出,除了日常上朝,極少見客。倒是李屏又去過兩次,皆被以『身體不適』為由擋回。」

  李琚點點頭,李憲這是猶豫了,或者說,害怕了?

  他又問:「宗正寺?」

  邊令城答:「李琩回去後,一切如常。但盛王李琦這幾日,去書庫的次數明顯增多,且常借閱前朝宮廷舊檔,尤其關注天寶末年......」

  天寶末年。

  李琚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李琦這是在研究什麼?研究兵變?還是研究如何逼宮?

  但他也沒多想,轉而問道:「含光殿呢?」

  「聖人每日仍按時服藥,精神看似不錯,但御醫私下說,脈象虛浮,根基已損。高力士近日心事重重,曾獨自在殿後無人處垂淚。」

  李琚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中元節大祭的儀程,禮部報上來了嗎?」

  「昨日剛呈送東宮,殿下尚未批閱。」

  一旁王勝忙從一堆文書中找出一份厚冊,呈到案上。

  李琚翻開,細細看起來。

  中元節祭祖,乃國之大典。

  按制,皇帝需親率宗室百官,於太廟祭祀列祖列宗。若皇帝因故不能親祭,則由太子代行。

  儀程繁瑣,從祭品準備、樂舞編排、人員站位到時辰步驟,皆有嚴格規定。

  今年情況特殊,李隆基雖已「康復」,但能否支撐全程祭祀,猶未可知。

  禮部的方案做了兩手準備,若聖人能御駕親臨,則一切依皇帝親祭舊制。

  若聖人臨場不支,則由太子代行主祭,聖人可於偏殿觀禮。

  很周全,卻也留下了模糊地帶。

  李琚的目光在「主祭人選」幾字上停留良久,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看來,禮部里也有人心思活絡啊。

  他提起硃筆,在方案上批註數行,大意是,以聖人聖體為重,祭祀當日,視聖人情形而定。

  若聖人精力允可,自當親祭;若聖人覺疲累,則由太子代勞,聖人於側殿休憩觀禮即可。


  最後,他重重寫下:「一切儀程,務求莊重簡樸,凸顯孝思,勿擾民,勿奢費。」

  批完,他合上冊子,對王勝道:「發還禮部,就按此準備。」

  「是。」

  ......

  六月廿八,距中元節還有七日。

  楊釗奉召來到顯德殿時,額上帶著細汗。

  這幾日他協同李林甫處理新政庶務,又要暗中盯著土地清丈的進展,忙得腳不沾地。

  「臣參見殿下。」

  「楊卿免禮,坐。」

  李琚示意內侍看茶,待楊釗坐下,才緩緩道:「今日請楊卿來,是有件要緊事,需你親自去辦。」

  楊釗神色一凜:「殿下請吩咐。」

  「中元節大祭在即,京中恐有宵小藉機生事。」

  李琚目光沉靜,吩咐道:「孤要你以整頓京畿治安、確保祭典順遂為名,從即日起,加強對長安各坊,尤其是各宗室王府、百官宅邸、驛館客棧、市井要道的巡查。」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凡有可疑人員聚集、異動,或私藏違禁之物,可先行控制盤查,不必事事請示。若有抗拒,以謀逆論處。」

  楊釗心頭一震,知道這是要動真格了。

  趕忙肅然拱手:「臣領命,定當周密布置,絕不讓奸人有機可乘。」

  「此外......」

  李琚從案頭抽出一份名單,遞給楊釗道:「這上面的人,你要特別留意。不必明著針對,但需掌握其動向,尤其是他們與哪些人往來,傳遞何物。」

  楊釗接過名單,快速掃了一眼,上面赫然有李屏、鮮于仲通族弟、吳司藥等人的名字。

  甚至還有幾位平日看似低調的宗室和老臣。

  他深吸一口氣,將名單小心收好:「臣明白。」

  「此事隱秘,除你與必要執行之人,不得外泄。」

  李琚叮囑道:「至於李相那邊,孤自會說明。」

  「殿下放心,臣知曉輕重。」

  楊釗退下後,李琚又召來了薛延。

  比起楊釗的文臣謹慎,薛延一身殺伐氣尚未褪盡,進殿時帶來一股風雷之意。

  「殿下,您前日的密令,末將已部署下去。」

  薛延抱拳,聲音洪亮:「軍官學校三百名最精銳的學員,已以『野外拉練』為名,秘密集結於城北禁苑,隨時可動。火器營也抽調了兩百人,配齊了傢伙,在城南校場待命。」

  李琚點點頭:「很好,記住,沒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調動這兩支人馬。你的任務,是確保京師一旦有變,能在一刻鐘內控制皇城各門、宮禁要道,尤其是含元殿、太廟、以及......含光殿。」

  薛延眼中精光一閃:「末將明白,含光殿外圍的明哨暗崗,已重新調整,皆是安西舊部,絕對可靠。」

  「嗯。」

  李琚沉吟片刻,又道:「祭典當日,你親自帶一隊人,著便服混入護衛和儀仗隊伍中。若有不測,可臨機決斷,先斬後奏。」

  「得令!」

  薛延抱拳,頓了頓,忍不住問道:「殿下,您覺得......他們真敢在祭祀大典上動手?」

  李琚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被曬得有些蔫的草木,緩緩道:「狗急尚且跳牆,何況是一群本就活在陰溝里、早就瘋了的人?」

  「祭祀大典,百官宗室齊聚,眾目睽睽,正是他們眼中『撥亂反正』的最佳時機。」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伸出來的爪子,當眾剁掉。」

  薛延重重一抱拳,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安排完這些,李琚才稍稍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邊令城又匆匆而來,臉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殿下,剛得到密報,武令洵所部......拒絕移防。」

  李琚眼神驟然一冷:「理由?」

  「武令洵上表,稱所部將士多為河北本地人,水土不服,且今夏多雨,道路泥濘,懇請延緩移防日期至秋後。」

  邊令城低聲道:「表章寫得懇切,但郭子儀將軍派去傳令的使者回報,武令洵軍中氣氛緊張,甲械不離身,似有戒備。」

  李琚問:「郭子儀如何處置?」

  「郭將軍已調遣兩支精銳府兵,移駐武令洵部側翼,形成鉗制之勢。同時再次嚴令武令洵,限期十日內開拔。」

  李琚沉默片刻,冷笑一聲:「看來,河北那邊,是鐵了心要陪長安唱這齣戲了。」

  他走到案前,提筆疾書。

  「傳令郭子儀:若武令洵十日內仍抗命不移,視同謀反,可就地剿滅,不必再奏。剿滅後,將其部眾打散編入各軍,其家族親眷,一律收押待審。」

  「再傳令李光弼:密切注意吐蕃動向,若吐蕃有異動,或長安有變的消息傳出,可不必請旨,自行判斷是否需向長安方向做出威懾姿態。」

  「還有,給河西王倕,隴右程千里去信,讓他們加強邊境巡視,整軍備戰。」

  一連串命令,乾脆利落,殺氣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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