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朕想出去走走,他還能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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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陽節過後,長安城便徹底進入了盛夏。

  城中的蟬鳴一天響過一天,曲江池的荷花亦是開了又謝。

  唯有東西兩市的喧囂,隨著水泥直道帶來的便利,愈發蒸騰。

  然而在這片看似熾熱的繁華之下,宮城內的暗流,卻比暑氣更加灼人。

  含光殿裡,李隆基自那日廊下見光後,精神也一日好過一日。

  雖仍不能久坐,但每日已能在高力士攙扶下,於殿內慢走幾步。

  甚至,還能批閱幾封無關緊要的請安摺子了。

  當然,所有摺子都需經東宮過目,才能遞到他手中。

  此外,御醫署呈上的脈案,也寫著「聖體日漸康泰,乃陛下洪福,亦是藥石之功」。

  唯有極少數知情人清楚,那藥石里摻了些什麼。

  李琚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含光殿內外的明崗暗哨,又悄無聲息地增了一成。

  所有送入殿中的飲食藥物,查驗之嚴格,已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就連高力士每日更換的衣物,出殿後也需專人檢查。

  這一日,時近黃昏,暑氣稍退。

  李隆基批完今日第三封摺子,那是一位遠在江南的一位老臣歌功頌德的駢文。

  他看了兩行便覺頭暈,乾脆擱下筆,休息起來。

  片刻後,他看向侍立一旁的高力士問道:「力士,今日是初幾了?」

  高力士忙躬身:「回聖人,六月廿三了。」

  「六月廿三......」

  李隆基喃喃重複,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朕記得,往年此時,該去華清宮避暑了。」

  高力士心中一緊,強笑道:「聖人說的是。只是今年......暑熱不甚酷烈,御醫也說聖人宜在宮中靜養......」

  李隆基沒接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朕聽說,琚兒在城南弄了個什麼......綜合學院?前幾日還親自去講了課?」

  「是。」

  高力士小心回道:「太子殿下每月都會去學院一兩次,有時講些西域見聞,有時考校生員學業。」

  「西域......」

  李隆基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光,似是懷念,又似是別的什麼。

  良久,忍不住失笑道:「他倒是真把西域那些東西當寶貝了,那些奇技淫巧,也能登大雅之堂?」

  高力士不敢答話,只垂首聽著。

  李隆基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顧自道:「你遣個人,去東宮傳話,就說朕明日想去學院看看。朕倒要瞧瞧,他傾注心血弄的這『百年大計』,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高力士臉色一變:「聖人,這......殿下恐怕......」

  「去傳話便是。」李隆基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朕久病初愈,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他難道還能攔著?」

  高力士只得應下,心中卻是七上八下。

  消息傳到東宮時,李琚正在與工部尚書衛成查看洛陽至汴州水泥直道二期的預算。

  王勝附耳低語幾句,李琚手中硃筆未停,只在預算冊某處勾了一筆。

  隨即,淡淡應聲道:「行,孤知道了。」

  「回話給含光殿,就說父皇既有此雅興,兒臣自當安排。明日辰時正,兒臣當親率儀仗,護送父皇前往。」

  王勝領命而去。

  衛成有些擔憂:「殿下,聖人此時要去學院......恐怕......」

  「無妨。」

  李琚神色如常,搖頭道:「父皇想看看,便讓他看。學院本就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說罷,他也懶得在這個話題上多說。

  接著對衛成道:「預算此處再核一遍,徵用民田的補償,務必足額發放,不可剋扣,此事關乎民心,比築路本身更要緊。」

  「臣明白。」

  衛成聞言,也趕忙肅然應聲,隨即領命而去。

  待衛成退下,李琚才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夕陽的餘暉將宮牆染成金紅色,遠處綜合學院的方位,依稀可見幾座新起的樓閣輪廓。


  李隆基想去學院,自然不是真的關心什麼「百年大計」。

  這不過是一次試探,一次對外界、對朝臣、甚至對天下釋放的信號。

  他李隆基,還能走動,還能「關心國事」。

  李琚如是想著,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想看,便看吧。

  正好,也讓有些人看清楚,如今的天下,究竟是誰在掌舵,誰在領著這艘大船前行。

  ......

  翌日,辰時。

  含光殿前,難得擺開了半副儀仗。

  李隆基身著常服,坐在一頂輕便軟輿上。

  他臉色雖仍蒼白,但梳洗整齊,鬚髮也精心打理過,依稀可見幾分昔日的帝王威儀。

  李琚率東宮屬官及一隊禁軍早已等候在側。

  見輿駕出來,當即上前行禮:「兒臣恭請父皇聖安。」

  「平身。」

  李隆基抬手虛扶,目光落在李琚身上,緩緩道:「今日勞煩琚兒了。」

  「此乃兒臣本分。」

  李琚神色恭謹,親自在前引路。

  儀仗出了宮城,沿朱雀大街向南。

  時辰尚早,但街道兩旁已聚集了不少百姓,踮腳張望。

  見到龍輿和太子儀仗,紛紛跪倒。

  竊竊私語聲隨風飄來。

  「是聖人......聖人出來了!」

  「看著氣色還好......」

  「太子殿下親自護衛呢......」

  李隆基坐在輿上,目光掃過跪伏的百姓,掃過整齊的街道,掃過遠處市井的煙火氣。

  這些都是他曾無比熟悉的景象,可如今看來,卻有一種隔世的恍惚。

  尤其是當他看到朱雀大街兩側新鋪的、平整堅實的水泥路面時,眼神不由得凝了凝。

  車隊很快抵達位於務本坊的綜合學院。

  學院正門早已敞開,賀知章、李泌率領一眾教習、生員,跪迎於門外。

  「臣等恭迎聖人,恭迎太子殿下!」

  李隆基在李琚和高力士攙扶下下了軟輿,目光落在跪在最前的賀知章身上。

  這位歷經三朝的老臣,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

  「賀監請起。」

  李隆基聲音不高,虛扶道:「朕久病臥床,今日出來走走,聽聞此處有新氣象,特來一觀,不必拘禮。」

  「謝聖人。」

  賀知章起身,側身引路:「請聖人、殿下移步。」

  李隆基點點頭,率先邁步進了學院。

  學院占地頗廣,屋舍皆是新建,雖不奢華,但規制嚴整,注重實用。

  李琚陪著李隆基,先看了算學齋。

  齋內數十名生員正在埋頭演算,案上擺著算籌、新式的阿拉伯數字草稿,以及一些幾何圖形。

  李隆基駐足看了片刻,眉頭微蹙。

  這些符號圖形,他全然不識。

  一名年輕教習見狀,忙上前恭敬解釋:「聖人,此乃西域傳入之計數法與幾何之學,用於丈量田畝、計算工程、核查帳目,極為便捷。」

  李隆基聞言,不由得「嗯」了一聲,卻也不置可否。

  隨後,他又在李琚的陪同下來到了格物齋。

  相比算學齋,格物齋內更顯「雜亂」,桌上擺著滑輪、槓桿、簡易水車模型,甚至還有幾架新式望遠鏡的部件。

  生員們三五成群,或記錄數據,或爭論原理。

  見聖駕到來,慌忙行禮。

  李隆基目光掃過那些奇形怪狀的物事,眼神愈發深沉。

  最後,他來到了農工齋。

  這裡倒有些他熟悉的東西,改良的犁鏵、水車模型、桑蠶圖譜。

  但也有他不熟悉的,比如幾種新作物的種子樣本,以及一份關於「輪作防病」的圖表。

  李隆基在一架改良的曲轅犁前停下,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柄。


  忽然問道:「此物,比舊犁能省幾分力?」

  一名膚色黝黑、一看便是常下田的教習忙答道:「回聖人,約省三成人力,且更易深耕。」

  李隆基點點頭,沒再說話。

  一圈走下來,已是半個時辰。

  李隆基體力不支,額角見汗,被扶到正堂休息。

  賀知章奉上茶湯,李琚親自接過,試了溫度,才奉給父親。

  李隆基接過,抿了一口,放下茶盞,看向賀知章:「賀監,你乃文壇耆宿,學貫古今。依你之見,這學院所授之學,於治國何益?」

  賀知章沉吟片刻,躬身道:「回聖人,老臣以為,治國需才,而才非一端。經史子集,可明理義、正人心;算學格物,可理財政、興百工;農工醫商,可足衣食、通有無。」

  頓了頓,他沉聲道:「太子殿下設此綜合學院,正是欲廣開才路,使士農工商,各盡其能,共襄盛世。」

  這話說得圓融,既未否定傳統學問,也肯定了新學的價值。

  李隆基聽罷,不由沉默良久,才緩緩道:「賀監言之有理。只是......士風關乎國本,若人人只重實利,輕慢聖賢之道,長久以往,恐失教化之本。」

  李琚此時開口,語氣平和:「父皇所慮極是。兒臣以為,教化之本,在於使民各安其業、各得其所。」

  「聖賢之道,亦在經世致用。學院雖授新學,然忠孝仁義、禮義廉恥,仍是必修之課。」

  「兒臣所求,不過是讓我大唐子民,既明理義,亦通實務,如此,方是真正的國強民富。」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

  堂內一時寂靜。

  李隆基看著兒子年輕而沉毅的面容,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個兒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十王宅中沉默寡言,偶爾抬頭時眼中帶著倔強的少年了。

  他心中那點借著「關心學院」敲打、試探的心思,在這一刻,忽然顯得蒼白而無力。

  最終,李隆基只疲憊地擺擺手:「朕有些乏了,回宮吧。」

  「是。」

  儀仗重新起行,返回宮城。

  一路上,李隆基閉目靠在輿上,再未發一言。

  李琚騎馬護衛在側,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兩旁。

  這次「視察」,看似平和收場。

  但李琚很清楚,這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朝野。

  李隆基「康復」並能出宮的消息,也會像一顆石子,投入不同人的心湖,激起不同的漣漪。

  果然,當日下午,各種版本的流言便開始在長安官場私下流傳。

  有人說聖人精神矍鑠,對學院新學頗有興趣。

  有人說聖人對太子擅改祖制面露不豫。

  更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聖人在學院正堂,曾與太子有過一番「意味深長」的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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