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且待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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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下雨了。」

  他低聲自語。

  楊玉環悄悄走來,為他披上一件外袍,柔聲道:「殿下,夜深了,去歇會兒吧,妾身在這裡守著。」

  李琚搖搖頭,握了握她的手:「無妨。你身子弱,先回去照看沅兒和穗兒。告訴他們,皇祖父病了,但無大礙。」

  最後一句,他說得有些艱難。

  楊玉環點了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李琚重新回到殿中坐下。

  夜漸深,雨終於落了下來,淅淅瀝瀝,敲打著殿外的琉璃瓦。

  更漏聲滴滴答答,像是生命的倒計時。

  但就在這時,裡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呼。

  李琚心頭一緊,霍然起身。

  卻見高力士連滾爬爬地衝出來,臉上涕淚交流,卻不是絕望,而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殿下,殿下,聖人......聖人緩過來了,剛、剛剛吐出了一口淤痰,睜......睜了一下眼,御醫說,脈象......脈象好像穩了一些!」

  李琚聞言,頓時瞳孔微縮,隨後大步走進內室。

  只見李隆基依舊躺著,但枯黃的臉上卻是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雖然雙眼依舊緊閉,可胸口起伏的幅度卻明顯了些。

  此刻,一名老御醫正顫抖著手搭在他的腕上。

  良久,他抬頭看向李琚,聲音發顫道:「殿下......聖人洪福齊天......這.......這脈象,竟真的......穩住了,雖仍虛弱至極,但......但暫無性命之憂了!」

  一時間,殿內寂靜無聲,只有雨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李琚站在榻前,看著李隆基那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生命跡象。

  心中不禁瞬間湧起了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是鬆了口氣?是遺憾?還是某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也不確定了。

  但沉默了片刻,他還是對御醫吩咐道:「緩過來就好,爾等務必仔細照料,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是,是!」

  御醫們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李琚點點頭,也不多言,轉身走出內室,對跟進來的高力士,以及聞訊趕來的李亨、李瑛等人道:「父皇病情暫穩,但需絕對靜養。除御醫與必要侍從,任何人不得驚擾。諸位兄弟,且先回府吧。」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面面相覷,即便有人心懷鬼胎,卻也只能躬身應諾,陸續退去。

  李琚最後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對王勝道:「回東宮。」

  「是!」

  雨夜中,車駕返回東宮。

  李琚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臉上的疲憊再也掩飾不住。

  這場突如其來的病危與意外的「緩過來」,打亂了許多人內心的盤算。

  也將一些潛藏在水面下的東西,輕輕攪動了起來。

  回到顯德殿,李林甫與楊釗竟還等候在那裡,顯然也已得到了消息。

  「殿下,聖人他......」

  李林甫試探著問了一聲。

  「暫時穩定下來了。」

  李琚言簡意賅道:「御醫說,需長期將養,但至少眼下,暫時無礙了。」

  李林甫與楊釗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結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畢竟,李隆基的身體一直不錯,前段日子,也並非真正的風燭殘年。

  只是多年鬱結、精氣耗損太過。

  此番兇險,或許是鬱氣爆發,痰迷心竅。

  若能撐過這一劫,再活些年頭,也並非不可能。

  「此乃社稷之福。」

  李林甫先是點點頭,隨即斟酌著說道:「然則,聖人這一病,朝野視聽,難免再生漣漪,殿下或許還需......」

  「無妨。」

  李琚擺擺手,打斷了他,隨口道:「咱們該做什麼,還做什麼。新政推行,不能因此停滯。至於含光殿那邊,加派些人手伺候就是,一應用度,也不得短缺。」

  李林甫與楊釗聞言,不由得對視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見了幾分凝重。

  畢竟,只要李隆基多活一日,對已經穩固的權力格局而言,便多一日的變數。

  尤其是他「緩過來」之後,心思是否會起變化?

  又是否會有不甘寂寞的人,試圖藉此做些什麼?

  可惜,見李琚一幅滿不在乎的樣子,兩人也不好多勸,只能齊齊頷首,道了聲明白。

  「都去歇著吧,明日照常。」

  李琚也不欲多言,只揮揮手示意兩人自去,臉上倦意濃重。

  兩人應聲而退。

  目送兩人走遠後,李琚便獨自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窗外,雨聲漸漸停歇,東方天際露出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李隆基還活著,大唐的太陽也照常升起。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軌道。

  但只有身處漩渦中心的人才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含光殿內,李隆基在次日午後,真正清醒了片刻。

  他眼神渾濁,望著熟悉的帳頂。

  許久,才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球,看向侍立榻邊、眼睛紅腫的高力士。

  「力士......」

  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幾乎聽不清。

  「聖人,老奴在,老奴在!」

  高力士聞言,趕忙撲到榻邊,老淚縱橫。

  李隆基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力氣。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透入的些許天光,那光芒在他死寂的眼中,未能激起絲毫波瀾。

  良久,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是無盡的空洞與疲憊。

  隨後,他又昏睡過去。

  這次病情,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

  漣漪雖然細微,卻持續擴散。

  朝臣們表面一切如常,奏事、議政、推行新政,但私下裡的竊竊私語多了起來。

  話題總不免繞到含光殿那位「奇蹟般」緩過來的聖人身上。

  一些對李琚新政抱有牴觸,卻又不敢明言的舊臣,眼底深處,似乎又有微光閃動。

  李亨往含光殿跑得更勤了些,每次都以「探病盡孝」為名,停留的時間也長了。

  李瑛、李瑤等人亦不落人後。

  他們與李隆基其實並無多少話可說,但身為人子,又身為李琚的絕對心腹,這個時候,他們必須要做出這種姿態。

  倒是李琚,確定李隆基緩過來之後,便不再理會。

  對於去探望的人,也未加阻攔,更未特別詢問。

  只是含光殿內外的守衛,在不知不覺中,又嚴密了一層。所有進出之人、物品,皆需記錄在案。

  四月,春深似海。

  長安城百花齊放,綜合學院的生員們開始第一次野外測繪實習,軍官學校的學員進行了火器實彈演練,轟鳴聲響徹校場。

  河東的「永佃」農戶,看著地里長勢喜人的麥苗,臉上笑容真切。

  水泥直道上,本就絡繹不絕的商旅,更是又翻了數倍。

  新政在繼續,帝國在復甦。

  李隆基的病,仿佛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被淹沒在繁忙的日常與充滿希望的未來圖景里。

  然而,就在某個春雨初歇的午後。

  一個穿著不起眼內侍服飾、面容普通的中年宦官。

  卻是悄無聲息地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從一條廢棄已久的夾道,潛入了含光殿的后角門。

  他手中提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食盒,低眉順眼,對守衛說是奉命來送「太子殿下賜下的特殊藥膳」。

  高力士親自查驗了食盒,裡面確實只是些精緻的點心和一碗溫補的藥羹,並無異常。


  又驗明了老宦官的身份,確定他是延嘉殿一位老實巴交、多年不出的老宮人後,便放進了門。

  李隆基半倚在榻上,神情依舊木然。

  高力士將藥羹奉上,他機械地喝了幾口,便揮手示意撤下。

  那宦官收拾食盒,躬身退下時,極其自然地將一個摺疊成指甲蓋大小、藏在指甲縫中的蠟丸,彈進了李隆基身側軟枕的褶皺里。

  動作快如閃電,連近在咫尺的高力士都未曾察覺。

  隨即,宦官退出殿外,很快消失在重重宮牆的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夜幕降臨,含光殿內只點了一盞小燈。

  李隆基屏退了所有侍從,只留高力士一人。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手指顫抖著,在枕畔摸索了許久,終於觸到了那個微小的蠟丸。

  昏黃的燈光下,他捏碎蠟丸,裡面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蠅頭小楷,墨跡猶新:「北風漸起,靜待天時。」

  李隆基混沌的眼眸,在接觸到這八個字的瞬間,陡然收縮。

  那裡面死寂的潭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激起了一絲極其細微、卻又銳利無比的波瀾。

  他死死盯著那紙條,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將紙條揉成一團,緊緊握在掌心。

  良久,他緩緩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再睜開時,那絲波瀾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更深的、如同古井般的幽暗。

  他將紙團遞給侍立一旁、面色驚疑不定的高力士,聲音嘶啞,幾不可聞:「燒了。」

  高力士不敢多問,急忙就著燈燭,將紙團點燃。

  火苗跳躍,迅速吞噬了那行字跡,化作一小撮灰燼。

  李隆基重新躺下,望向帳頂的黑暗中,再無動靜。

  只有那雙隱在陰影里的眼睛,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微微閃動了一下。

  窗外,春夜的風,不知何時,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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