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朕要他,親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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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林甫與薛延的動作,快得驚人。

  不過短短三五日,長安朝野上下,便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盪開層層漣漪。

  先是尚書省幾位新任郎官在議事時,「不經意」提起儲位空懸恐非社稷之福。

  接著是國子監幾位德高望重的博士在講學時,引經據典議論「國本宜早定」。

  再後來,就連東西兩市茶肆酒坊里,都有說書人將歷史上那些因儲位不定而生亂的舊事編成段子,講得唾沫橫飛。

  「聽說了嗎,這幾日朝中都在議立太子的事。」

  「早該立了,八皇子殿下平叛定亂,功勞最大,不立他立誰?」

  「就是,聖人年事已高,又病著,總要有個接班的。不然像安祿山那樣的人再冒出來,誰鎮得住?」

  坊間議論漸起,如春風野火,悄無聲息卻又迅速蔓延。

  百姓們經歷戰亂之苦,最盼安穩。

  如今眼見李琚執掌朝政後長安日漸恢復生氣,撫恤發得實在,流民安置得當,自然人心歸附。

  那些議論聲傳到東宮,李琚只是淡淡一笑,繼續批閱他的奏章。

  倒是薛延坐不住,這日午後尋到李林甫值房,搓著手道:「李相,外頭風聲已經起來了,咱們下一步是不是該......」

  李林甫正伏案審閱一份河東道請求減免今年夏稅的奏疏。

  聞言頭也不抬,只提筆在紙上圈點幾下,才緩緩道:「薛將軍稍安勿躁。造勢如烹小鮮,火候未到,翻動過早反而容易焦糊。」

  他放下筆,抬眼看向薛延:「民間議論只是佐料,真正的硬菜,得在朝堂上、在含光殿裡端出來。」

  薛延撓撓頭:「那咱們何時上菜?」

  李林甫微微一笑,眼中精光微閃:「就這幾日。老夫已讓人遞話給忠王殿下,他是宗正寺卿,此事由他牽頭,名正言順。」

  薛延聞言,眼睛一亮:「原來如此!」

  ......

  與此同時,宗正寺。

  李亨正端坐正堂主位,下首依次坐著剛從西域歸來的廢太子李瑛、五皇子李瑤,以及慶王李琮、棣王李琰、榮王李琬、永王李璘等一眾宗室親王。

  堂內氣氛有些凝重。

  李亨環視眾人,緩緩開口:「今日請諸位兄弟過來,所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數了。」

  聽見這話,眾皇子並未接話,只是靜靜的看著李亨。

  李亨頓了頓,也不廢話,繼續道:「自安史亂起,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幸得八弟力挽狂瀾,平定叛亂,迎回聖駕,更開靖元新朝,使社稷重光。然......」

  他聲音微沉:「然儲位至今空懸,國本未固,朝野上下,人心難安。我等身為宗室子弟,於公於私,都該為社稷計,為天下計。」

  慶王李琮年紀最長,鬚髮已見花白,聞言嘆道:「三弟所言極是。只是......含光殿那邊,父皇他......」

  棣王李琰接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聖人畢竟是君父。此事若由我等聯名上奏,恐有逼宮之嫌。」

  「逼宮?」

  一直沉默的李瑛忽然開口。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歷經滄桑後的沉凝:「安祿山打進洛陽時,父皇西幸,是誰在關中苦苦支撐?洛陽城破,宮室焚毀,又是誰率軍血戰收復?如今長安能重見太平,百姓能安居樂業,又是誰的功勞?」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八弟之功,天地可鑑。這儲位,不是我們要逼宮強求,而是他實至名歸,是天下人心所向。」

  李瑤也道:「二兄說得對。咱們這不是逼宮,是陳情,是讓聖人看清大勢,做個明斷。」

  永王李璘年紀最輕,性子也直,當即拍案道:「那就這麼定了,咱們聯名上表,請父皇立八兄為太子。我就不信,父皇還能不顧天下人心?」

  李亨見眾人意見漸趨一致,心中稍定,點頭道:「既然諸位兄弟皆以為然,那便聯名上奏吧。奏表我已請賀監草擬,言辭懇切,情理兼備。只等大家署名用印後,便一同前往含光殿,面呈聖人。」

  說罷,他看向李瑛、李瑤,緩緩道:「二兄、五兄剛從西域歸來,舟車勞頓,本不該勞動。但此事畢竟關乎國本,若有二位兄長一同前往,分量更重。」


  李瑛與李瑤對視一眼,齊齊點頭:「義不容辭。」

  見狀,李亨也不再多言,取來奏表,令眾人署名後,便帶著一眾皇子朝含光殿走去。

  此時的含光殿內,春光正好。

  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光潔的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隆基裹著厚厚的錦被,靠坐在暖榻上,臉色在窗外透入的光線下顯得愈發灰敗枯槁。

  他手中無意識地捻動著一串沉香佛珠,目光空洞地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彩畫。

  那裡繪著飛龍在天、祥雲環繞,曾是盛世氣象的象徵,如今卻只讓他覺得刺眼。

  高力士佝僂著身子侍立一旁,手中捧著一碗已經微涼的參湯,欲言又止。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緊接著,內侍監尖細的通報聲響起:「啟稟聖人,忠王殿下、廢太子殿下、五皇子殿下,並慶王、棣王、榮王、永王等諸位大王,在殿外求見。」

  聽見這話,李隆基捻動佛珠的手指猛然一頓。

  他緩緩轉過頭,渾濁的老眼盯著殿門方向,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都來了?好,好得很......讓他們進來。」

  內侍聞言,立刻扯著嗓子吼道:「聖人有令:宣——眾皇子覲見!」

  「吱呀~」

  隨著內侍的聲音傳出去,殿門也緩緩打開。

  然後,李亨便帶著李瑛、李瑤、李琮、李琰、李琬、李璘等一眾皇子親王,魚貫而入。

  眾人皆穿著正式的親王冠服,神情肅穆,進殿後按長幼次序排列,對著暖榻上的李隆基,齊齊躬身行禮:

  「兒臣等,參見父皇(陛下)。」

  聲音整齊,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李隆基沒有立刻叫起,他眯著眼,目光一個個掃過這些兒子。

  李亨低眉順目,姿態恭敬卻透著疏離;李瑛面色平靜,眼神裡帶著歷經磨難後的淡然;李瑤則略顯緊張,嘴唇抿得發白;李琮等人更是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良久,李隆基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澀道:「都平身吧......今日齊聚於此,所為何事?」

  李亨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那份聯名奏表,雙手高舉過頂道:「兒臣等聯名上奏,為社稷計,為天下計,懇請父皇早定國本,冊立八弟李琚為皇太子。」

  他聲音清朗,字字清晰。

  只是話音剛落,殿內便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高力士手一抖,參湯差點灑出來,慌忙穩住。

  李隆基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

  他死死盯著李亨手中那捲明黃綾帛,仿佛那不是奏表,而是一把淬毒的匕首。

  「冊立......李琚為太子?」

  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嘶啞,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古怪的顫音,問道:「你們......都是這個意思?」

  李瑛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八弟平定安史之亂,光復兩京,迎駕還朝,功在社稷,勛蓋寰宇。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思安,儲位早定,則國本固、朝野寧。此乃兒臣等肺腑之言,亦為天下臣民所盼。」

  李瑤也道:「父皇,八弟之才德武功,眾所共見。立他為太子,上合天意,下順民心,請父皇明鑑。」

  「請父皇明鑑!」

  身後眾皇子齊齊躬身,異口同聲。

  李隆基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好一個「眾所共見」。

  好一個「上合天意,下順民心」。

  這些兒子,這些他曾經寵愛、栽培、寄予厚望的兒子們,如今,竟然全都站到了那個逆子一邊。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榻沿,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

  他想怒斥,想咆哮,想把眼前這些逆子統統趕出去。

  可是......他不能。

  李亨是宗正寺卿,李瑛曾為太子,李瑤等人皆是親王,他們聯名上奏,代表的不僅是皇子們的意志,更是整個宗室、乃至朝野大部分人的態度。


  更何況,那個逆子如今手握重兵,掌控長安,自己這「聖人」的名號,不過是對方賞賜的一點體面罷了。

  真撕破臉,他毫不懷疑李琚會毫不猶豫地將這最後一點體面也撕碎。

  巨大的悲憤、無力、還有深入骨髓的恨意,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仿佛要將心肺都嘔出來。

  高力士慌忙上前為他撫背順氣,老淚縱橫:「聖人息怒,保重龍體啊......」

  李亨等人垂手肅立,無人上前,也無人退後。

  只是靜靜等待著。

  咳了半晌,李隆基終於緩過一口氣,癱在榻上,面如金紙,胸口劇烈起伏。

  他閉著眼,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你們......都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李亨與李瑛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見了一抹複雜之色。

  但最終,李亨還是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道:「父皇,國本大事,關乎社稷安危,不宜久拖。如今朝野期盼,萬民翹首,還請父皇早做決斷。」

  這話說得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李隆基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眸子裡迸射出最後一絲怨毒的光,死死盯住李亨:「你......你們這是在逼朕?」

  李亨垂首:「兒臣不敢。兒臣等只是盡人臣本分,為社稷陳情。」

  「好一個盡人臣本分......」

  李隆基慘笑起來,笑聲乾澀悽厲,如同夜梟啼哭。

  他環視這些兒子,目光一個個掃過,最後停在李瑛臉上。

  這個他曾經寄予厚望、後又親手廢黜的太子,如今眼神平靜,無悲無喜,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還有李亨,這個在關鍵時候穩住長安,讓關中勉強趨於平靜的皇子,如今......也站在了李琚那邊。

  他目光掃過一個個兒子,最後一點僥倖,也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

  李隆基閉上眼,整個人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許久,他才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讓......李琚來......朕要見他......親自來......」

  李亨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躬身道:「兒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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