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你以為你真的是天命之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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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祿山的笑容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愕然,因為,他仿佛在李據眼中,看見了蔑視一切的淡漠。

  就好像,他說的這些事情,李據早都知道。

  他愕然道:「你......對自己的結局,一點都不擔憂?」

  李據反問道:「我為什麼要擔憂?」

  安祿山又是一愣,眼中浮現幾分不解,像是很不能理解,為何李據沒有一點觸動。

  他難道不知道這個天下已經爛透了嗎,不知道那位聖人,不可能容下他嗎?

  還是說,他準備弒父,還準備救這個天下,自己當皇帝?

  看著安祿山愕然的樣子,李據再次笑問道:「很疑惑?」

  安祿山沒有說話,但眼中的狐疑已經出賣了他。

  李據曬笑一聲,忽然對著身旁招了招手。

  王勝見狀,立即搬來一個胡凳。

  李據坐下,翹起二郎腿,靠在胡凳的靠背上,這才笑道:「也罷,既然你我已經坦誠相見,那本王就大發慈悲的,給你解解惑吧。」

  說完,他也不等安祿山搭話,便自顧自的說道:「你說這些,本王都知道,這個天下,的確爛透了,皇帝也好,世家也好,權貴也好,都已經成了附著在這個國家身上的蛀蟲,這些事情,本王都知道。」

  安祿山愕然:「既然你知道,那你還.......」

  「噓~」

  李據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安靜。

  隨即,靠回胡登上,懶洋洋地說道:「正是因為本王知道,所以,你才能成功造反啊。」

  「什麼意思?」

  聽見這話,安祿山心中頓時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猛地看向李據。

  李據打了個響指,臉上的笑容忽然在一瞬間變得惡劣起來。

  旋即滿臉惡趣味地笑問道:「若非如此,你以為,你憑什麼能那麼快當上三鎮節度使?你以為,河北那些世家又為何會任你予取予求?你以為,又是誰在為你招兵買馬提供便利?」

  「砰!」

  李據這話一出,安祿山更是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滿是驚疑之色,厲聲問道:「你到底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李據臉上的惡趣味越發濃厚,他不再說話,轉而對著門外拍拍手。

  隨即,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整齊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像是亂軍,也不像唐軍,倒像是.......宮中儀仗?

  安祿山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殿門。

  殿門被緩緩推開,先進來的是兩排持戟甲士,甲冑鮮明,步伐整齊。

  接著是四名掌燈太監,手中宮燈將殿外照得通明。

  然後,一個身影緩步走入。

  那身影身著紫色官袍,金魚袋,玉帶鉤,頭戴三梁進賢冠——正是大燕宰相的正式朝服。

  燭光映照下,那張臉溫文儒雅,眉眼間透著從容,正是楊釗。

  看見楊釗,安祿山眼中頓時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楊卿,楊卿你來了!」

  他幾乎是嘶吼出來,聲音因激動而變調:「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不會棄朕而去,快,快幫朕殺出去。朕河北還有兵,還能東山再起。」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然而,楊釗是卻看都沒看他。

  只見這位大燕宰相緩步走入殿中後,目光先是平靜地掃過四周,最後落在李琚身上。

  然後,在安祿山目瞪口呆的注視下。

  楊釗整了整衣冠,上前三步,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向著李琚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聲音清晰洪亮,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中:「臣,楊釗,叩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安祿山張著嘴,臉上的狂喜還沒褪去,就那樣僵在那裡。

  他眼睛瞪得極大,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直勾勾盯著跪在地上的楊釗,像是看到了這世上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楊釗還跪在那裡,紫色官袍鋪在殿磚上,額頭觸地,姿態恭敬無比。

  這不是夢。

  「楊.......楊卿?」

  安祿山的聲音顫得厲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你在做什麼?你跪錯人了.......朕在這裡.......朕是皇帝.......」

  楊釗緩緩起身,轉身看向安祿山。

  那張溫文儒雅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往日的恭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甚至帶著淡淡憐憫的神色。

  「安祿山。」

  他直呼其名,聲音清晰:「你謀逆篡國,殘暴不仁,天人共棄。我楊釗世受唐恩,讀的是聖賢書,行的是忠義事,豈會真心輔佐你這逆賊?」

  安祿山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他指著楊釗,手指哆嗦得厲害,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李據笑得越發惡劣,看著安祿山笑道:「你不是想知道什麼意思嗎?楊釗,你告訴他!」

  楊釗聞言,面上也浮現笑容。

  他點點頭,轉頭對著安祿山道:「殿下的意思很簡單,便是你這些年的所有動作,都在殿下的掌控之中。」

  「你在前線的每一道軍令,後方的每一筆糧草,身邊的每一個『心腹』,自以為隱秘的所有心思,都來自殿下的推動。」

  「史思明為何被困黃河?因為他的糧道,是我斷的。」

  「郭子儀將軍和李光弼將軍為何反叛?因為他們本就是殿下安排的人。」

  「洛陽城中為何軍心潰散?因為那些謠言,是我散的。」

  「東門為何今夜而破?因為崔煥,是我聯絡的;陳九,是我安排的;你身邊禁軍三處統領,早就是我的人。」

  楊釗每說一句,安祿山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後,安祿山整張臉已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他踉蹌後退,撞在龍椅上,卻感覺不到疼,只是死死盯著楊釗,像在看一個從未認識過的怪物。

  「不可能.......」

  他喃喃著,聲音細若遊絲:「不可能.......你.......你這些年為朕打理財政,安定後方,獻策獻計.......難道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嗎?」

  「若不做得真,如何取信於你?」

  楊釗淡淡道:「安祿山,你最大的錯誤,就是太信自己的眼睛。你以為給你辦事的就是忠臣,你以為對你恭順的就是心腹?可笑。」

  「噗!」

  聽見這話,安祿山終於忍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胸前龍袍。

  他踉蹌著,卻強撐著不倒,一雙眼睛如同厲鬼般先盯楊釗,又轉向李琚。

  隨後,忽然發出一連串悽厲到極點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李琚,你果然厲害,朕輸得不冤,不冤啊!」

  他笑著,眼淚混著血水滾滾而下。

  「可是朕恨,朕恨啊,恨沒有早點除了郭子儀、李光弼。更恨.......更恨自己瞎了眼,竟將你這毒蛇當成心腹,倚為股肱!」

  他嘶吼著,狀若瘋魔,忽然舉起短刀,卻不是刺向自己,而是猛地撲向楊釗:

  「朕要你陪葬!」

  然而,他剛衝出兩步,兩支弩箭便從側面射來,精準釘入他雙腿。

  安祿山慘叫一聲,撲倒在地,短刀脫手飛出。

  親衛一擁而上,將他死死按住。

  李琚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梟雄,如今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渾身血污,狼狽不堪。

  安祿山猛地抬頭,死死地瞪著李據,怒聲道:「為什麼,為什麼,難道早在十年前,你就知道我會反,你難道有未卜先知之能,到底為什麼?」

  「很簡單,正如你方才所言,這天下已經爛透了,本王想要想皇帝,卻又不想要一個爛透的江山,所以,就只好借你之手,清掃一遍咯!」

  李據聳了聳肩,隨口道出原因。

  說罷,他再次惡劣一笑:「不然,你以為你真的是天命之子啊?」


  「啊~啊~啊~」

  聽見這話,安祿山終於徹底崩潰。

  他扯著嗓子,不甘地嘶吼,眼中流出血淚。

  他怎麼也沒想到,他自以為的天命在身,竟然只是李據手裡一個用於清掃天下的工具。

  他更沒想到,他這些年自以為的順利,竟都是李據在一步步推著他走?

  他到底算什麼,棋子嗎,還是黑手套?

  他不甘地嘶吼,血淚沾染臉頰,混合鼻涕,眼中滿是癲狂:「為什麼,為什麼是我,到底為什麼,啊~李據,你不得好死!啊~」

  安祿山徹底癲狂,他實在無法接手這個結果。

  他明明是真龍天子,怎麼可能只是一件工具,怎麼可能?

  他嚎叫著,忽然伸手想要去摸那柄掉落的匕首,想要自裁。

  但手掌剛剛伸出來,便被李據一腳踩住。

  「安祿山。」

  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安祿山,緩緩開口:「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後世之人都會記住你的名字,他們會記住,是你,將舊門閥掃進了垃圾堆。也會記住,是你,讓這個已經爛透的天下重新煥發生機。

  你應該慶幸,是本王選中了你來清掃這個天下,你才有了名垂青史的機會,不然,就憑你這三百斤的肥肉,拿去填河眼,都是污染大河。」

  頓了頓,李據聲音轉冷:「你的罪,自有國法審判。你的命,也當由天下人裁決。但現在.......你不配自裁。」

  安祿山掙扎著抬頭,涕淚橫流,眼中儘是怨毒,卻已說不出話。

  李琚不再看他,轉身下令:「押下去,嚴加看管。傳令全軍,肅清殘敵,安撫百姓。凡有趁亂劫掠者,立斬不赦。」

  「遵命!」

  眾將領命而去。

  楊釗上前一步,向李琚深深一揖:「殿下,安賊家眷及其黨羽,臣已命人控制,聽候發落。城中秩序,鄭元則等內應正在維持,亂兵漸平。」

  李琚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做得好,你隱忍多年,功勞不小。待四海咸平,本王自當為你誇功!」

  「謝殿下。」

  楊釗再次躬身,姿態恭敬,卻從容不迫。

  李琚不再多言,轉身走出含元殿。

  殿外,天色將明。

  風雪已停,東方天際,露出一線魚肚白。

  洛陽城的廝殺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唐軍整齊的腳步聲和安撫百姓的號令聲。

  這座飽經戰火的千年古都,終於迎來了曙光。

  李琚站在殿前高階上,望著漸漸亮起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十年謀劃,萬里征程,無數人的犧牲和隱忍,今日,終於到了尾聲。

  安史之亂,平了,這天下,也乾淨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楊釗。

  這位「大燕宰相」此刻正垂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望著城中漸起的炊煙,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仿佛剛才那場驚天反轉,不過是尋常朝會。

  「阿兄。」

  就在這時,李琚忽然開口,稱呼卻是已從楊釗變成了阿兄。

  聽見這個稱呼,楊釗明顯愣了一下,但還是恭敬道:「臣在。」

  李據轉過身,看著他,輕聲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話一出,楊釗再次微微一怔,隨即躬身:「為殿下,為大唐,臣,不辛苦。」

  李琚抿了抿唇,隨即點頭道:「這些年,王妃,銛兄,錡兄,還有玉玲,玉箏,玉瑤他們.......都很念你。」

  這一次,楊釗徹底怔住,緊接著,便忍不住紅了眼眶。

  寒風吹過,墨金王旗在他身後獵獵作響,如同勝利的宣言,響徹在黎明前的天空。

  而楊釗,似乎也被這風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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