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番外-楊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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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冬。

  西山大營的風,比京城裡更烈,刮在臉上,像刀子。

  楊川獨自坐在校場邊的望樓里,面前擺著一壺烈酒,幾個小菜。

  一名副將搓著手,哈著白氣走了上來。

  「頭兒,這麼大的雪,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

  楊川沒說話,只將面前的酒碗滿上,推了過去。

  副將嘿嘿一笑,也不客氣,端起來一飲而盡,辣得直咂嘴。「還是西山這刀子酒夠勁兒!」

  他抹了把嘴,看向京城的方向,滿眼都是艷羨。

  「頭兒,您是不知道,今兒京裡頭有多熱鬧!那十里紅妝,從宮門口一直鋪到了承天門!聽說光是準備這場大婚,就足足籌備了兩年!整個京城,家家戶戶都掛上了紅燈籠,比過年還喜慶!」

  副將說得眉飛色舞,「都說咱們陛下是真龍天子,如今配上那位虞公子……哦不,是皇后殿下,那可是天作之合,日月同輝啊!」

  「皇后殿下……」

  楊川將這四個字在齒間碾過,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聽不出情緒的哼笑。

  他仰頭,將碗中烈酒灌入喉中。

  酒是苦的。

  兩年前,他從西域死人堆里爬出來,九死一生,換來掌管西山大營。

  他以為,他離那個人,又近了一步。

  可那人,卻再也沒有出過宮門。

  他成了陛下圈在紫禁城裡,最珍貴的寶珠。

  楊川的思緒,飄回那一年。

  在趙明軒的府里。

  彼時,他奉了靜王的令,要好好「收拾」那個爬了王爺床的賤人。

  他記憶里的虞林,還是玉樹山莊那個臉上塗著三斤劣質脂粉,舉止粗鄙的蠢貨。

  可當那道青色的身影衝出來,用手生生接住他馬鞭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懵了。

  那是一張何等驚艷的臉。

  清冷,孤傲,一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就那麼看著他。

  「人,你已經抽到了。」

  「現在,滿意了嗎?」

  他當時是怎麼想的?

  不過是一個長得好看點的木頭美人罷了,中看不中用。

  可這塊「木頭」,卻一次又一次,將他固有的認知,砸得粉碎。

  是南溪廟風雪夜裡,燈籠光暈下,那人沾了雪花的、微微顫動的長睫。

  是匪寇圍攻時,那人第一次殺人後,沾著血的、蒼白脆弱的臉。

  是高塔之上,那人挽弓射箭,於漫天煙火中,遺世獨立的決絕。

  楊川的心,就是在那一次次猝不及防的衝擊里,一點點失控的。

  他開始生出妄念。

  想要撕碎那人臉上的平靜,想看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染上點別的情緒。

  驚慌,憤怒,哪怕是厭惡。

  都好過那該死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然。

  這個瘋狂的念頭,在那個被大雪圍困的莊子裡,達到了頂峰。

  他將自己的後背,毫無防備地展露在那人面前。

  「你抽吧。」

  「抽到你解氣為止。」

  當那淬了牛油的鞭梢,裹挾著風聲,第一次狠狠落在他背上時,他疼得悶哼了一聲。

  可當他聽到那人因為用力而急促起來的喘息時,一種詭異的,病態的滿足感,竟壓過了皮肉的痛楚。

  他甚至,在管事那驚恐又曖昧的眼神里,生出了一絲荒唐的竊喜。

  讓他們誤會吧。

  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

  他瘋了。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已經瘋了。

  他記得那晚,虞林給他講的那個關於將軍和狐狸的故事。

  「……將軍把這隻小白狐,轉手送給了別人。」

  他氣得從地鋪上坐起來,咬牙切齒地質問:「你編排我?」


  可那人只是在被子裡笑得渾身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只狡黠又得意的貓。

  那一刻,他心裡所有的火氣,都化成了無可奈何的縱容。

  他想,就這麼看著也好。

  可他終究是,沒能守住自己的心。

  徹底的淪陷,是在後院那幾株盛開的紅梅時。

  管事說,那梅樹五六年沒開過花了,虞林一來,就全開了。

  他跟著那人走到後院。

  皚皚白雪中,那人一身白裘,立在虬枝盤曲的梅樹下,伸手摺下幾枝開得最艷的紅梅。

  漫天冰雪,滿樹猩紅。

  而他,是這幅絕美畫卷里,最驚艷的一筆。

  當那人轉過身,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他沒想過能得到什麼。

  或許,只是一枝。

  就像虞林分給謝景行和趙明軒那樣。

  可虞林,卻將手裡滿滿的一大捧紅梅,全都遞給了他。

  沉甸甸的,帶著清冽的冷香。

  那濃烈到極致的紅,幾乎要將他的眼睛灼傷。

  他抱著那捧梅花,回到了屋裡。

  管事找來花瓶,小心翼翼地將梅花插好,滿室生香。

  他記得,那天他們一起喝了羊肉湯。

  他記得,虞林問他,當今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記得,自己當時還警告他,天家的好奇心,最是要不得。

  可他忘了,虞林這隻小狐狸,最擅長的,就是將所有不可能,都變成可能。

  他不僅探了天家的好奇心。

  他還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拉下了神壇。

  「頭兒?頭兒?」

  副將的聲音將他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您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楊川回過神,看了一眼天色,「沒什麼。」

  他站起身,將披風上的落雪抖落,「時辰不早了,去巡營吧。」

  副將跟在他身後,還在喋喋不休。

  「唉,這等神仙眷侶,真是羨煞旁人啊!」

  楊川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一棵在風雪中傲立的梅樹。

  光禿禿的枝椏上,掛滿了積雪。

  哪裡還有半分紅色。

  他懷裡那捧足以灼傷眼的紅梅,早在很多年前,就枯萎了。

  可那香氣,卻像是刻進了他的骨血里,夜夜浮動,日日煎熬。

  楊川閉上眼。

  眼前,又浮現出那人抱著一隻小白狐,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

  「就叫它,楊嚶嚶吧。」

  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楊川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早已被摩挲得溫潤光滑的木雕。

  那是一隻小狐狸的模樣,憨態可掬。

  是他這兩年,對著記憶里的樣子,一刀一刀,親手刻出來的。

  他將那木雕緊緊攥在掌心,尖銳的稜角刺得掌心生疼。

  一滴滾燙的液體,從他通紅的眼角滑落,順著臉頰的輪廓,滴落在他緊握著木雕的手背上。

  隨即,在西山凜冽的寒風中,瞬間結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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