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哪兒,都不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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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戒備,疏離。

  李承淵的手,就那麼懸著。

  寢殿內靜得可怕,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襯得這死寂愈發沉重。

  他緩緩收回手,指節收攏,握成了拳。

  虞林混沌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顧不得身上骨頭散架般的酸痛,掙扎著便下來。

  身上那件絲滑的寢衣太大,隨著他的動作,松松垮垮地從肩頭滑落,露出一片白得晃眼的肌膚。

  雙腿一軟,他狼狽地跌在床沿,然後跪在地上。

  「臣……罪該萬死。」

  「臣昨日……口出狂言,大逆不道,衝撞了陛下天威。」

  「是臣……膽大妄為,不知尊卑……」

  「求陛下……降罪。」

  李承淵就那麼站著,垂眸看著跪在自己腳下。

  這就是他想要的嗎?

  他要的,是一個會對他笑,會對他鬧,會肆無忌憚地依賴著他的虞林。

  而不是眼前這個,卑躬屈膝,言語間滿是敬畏與恐懼的「臣」。

  那個鮮活的,明亮的,甚至有些驕縱的少年,仿佛被昨夜那場大雨,徹底澆熄了。

  只剩下一具恭順的空殼。

  這比任何刀劍加身,都讓他覺得痛。

  「起來。」李承淵開口,聲音低沉。

  虞林卻依舊維持著跪拜的姿勢,一動不動。

  「臣不敢。」

  「臣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寬恕,只求陛下……息怒。」

  頭顱低垂,雙手在身前交疊,一個最標準,最恭敬的臣子姿態。

  疏離,而又戒備。

  「陛下,太醫院送了新的藥方來,御膳房也備了清粥……」

  楊忠的聲音,在看到殿內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時,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李承淵伸手便要去扶虞林。

  可他的指尖剛碰到虞林的手臂,那人便如驚弓之鳥,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動作一滯,最終還是強硬地將人從地上拽了起來,不由分說地按回到床上。

  「聽話。」

  李承淵的聲音里,壓抑著風暴,「把病養好。」

  他舀起一勺粥,遞到虞林嘴邊。

  「張嘴。」

  虞林看著那勺近在咫尺的粥,卻偏開了頭。

  李承淵的手停在半空,臉色又沉了幾分。

  「怎麼?」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冷意,「要朕像昨夜那樣餵你?」

  昨夜……

  虞林的臉瞬間白了,昨夜那些模糊的,唇舌糾纏的觸感猛地清晰起來。

  他只當是高熱中的夢魘,卻原來……

  「臣……自己來。」

  可虞林只是垂著眼,面無表情地,一口一口地將那碗粥喝了下去。

  粥是溫的,可他嘗不出任何味道,只覺得吞咽的動作都費力得很,喉嚨里火燒火燎地疼。

  他吃得很慢,李承淵就那麼站在床邊看著。

  一碗粥見底,楊忠又連忙將熬好的湯藥遞了上來。

  這一次,不等李承淵動手,虞林便主動接了過來,仰頭將那碗黑漆漆的苦藥,一飲而盡,眉頭都沒皺一下。

  喝完藥,他掀開被子,又要下床。

  「你要做什麼?」

  虞林重新跪了下去。

  「陛下。」他低著頭,聲音乾澀,「臣昨夜……高熱昏迷,承蒙陛下不棄,留宿於紫宸殿,已是天大的恩典。」

  「可君臣有別,禮法森嚴。臣……一介外臣,長居於陛下寢殿,於理不合,傳揚出去,更是有損陛下聖明。」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臣懇請陛下,恩准臣……出宮。」

  出宮。

  又是出宮。

  李承淵一把攥住虞林的手腕,「你想出宮,可以。」


  「等你病好了。」

  「在病好之前,你就給朕,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

  「哪兒,都不許去。」

  ……

  病來如山倒。

  接連幾日,虞林都在昏沉與清醒之間反覆。

  清醒的時候,他便睜著眼,看著頭頂那繡著五爪金龍的明黃色帳幔,一看,就是半天。

  藥是一碗一碗地灌進來,飯食也是一口一口地餵進來。

  李承淵讓他喝藥,他便喝。

  李承淵讓他吃飯,他便吃。

  楊忠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陛下這幾日,除了必要的朝會,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紫宸殿。

  奏摺都搬到了寢殿的偏廳來批閱。

  可虞公子這副樣子,非但沒讓陛下的臉色好轉,反而讓整個紫宸殿的氣氛,一日比一日更顯凝滯。

  伺候的宮人,連走路都是踮著腳尖,生怕弄出一點動靜,就招來雷霆之怒。

  這日,虞林的精神好了些,楊忠瞅准了機會,捧著一摞書冊,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虞公子,您這日日躺著也煩悶,奴才給您尋了些時下京城裡最流行的話本子,給您解解悶。」

  虞林看了一眼,都是些才子佳人,江湖俠客的故事。

  他只是淡淡地道了聲謝。

  楊忠臉上的笑意僵了僵,將那些話本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了床頭的矮几上。

  「公子若是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只管吩咐奴才。」

  「有勞總管。」

  依舊是那副客氣疏離的樣子,多一個字都沒有。

  楊忠在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寢殿,又只剩下虞林一人。

  他走到窗邊,窗外是奇花異草,爭奇鬥豔。

  可那高高的宮牆,將這片繁華,圈成了一處精緻的盆景。

  他看得入了神,連身後何時多了個人都未曾察覺。

  「在看什麼?」

  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虞林渾身一僵,猛地回身跪下。

  「臣,參見陛下。」

  又是這樣。

  李承淵眼中的溫度,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才剛剛升起的那一絲暖意,就這麼被這一跪,敲得粉碎。

  「起來。」

  虞林沒有動,只是將頭垂得更低。

  李承淵看著他瘦削的脊背,那單薄的骨架,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朕讓你起來。」

  虞林緩緩起身,卻不抬頭,只是垂手站在殿中,與李承淵隔著數步的距離。

  那距離,不遠不近,卻像一道天塹,橫亘在兩人之間。

  「臣的病,已經好了。」

  「勞陛下多日照拂,臣……感激不盡。」

  「臣,懇請陛下,恩准臣……出宮。」

  李承淵眯起眼,「出宮?」

  「這麼急著走?」

  「這紫宸殿,是龍潭虎穴,還是關著你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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