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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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傾盆大雨,席捲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宮殿的琉璃瓦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密集聲響,轉瞬間便匯成一道道水簾,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雨水,澆透了虞林單薄的衣衫。

  他跪在堅硬的青石板上,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髮絲,滑過臉頰,滲入衣領,帶走身上最後一絲溫度。

  徹骨的寒冷,一點點蔓延。

  心中滿是悲愴與絕望。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他憑著那一點領先千年的知識,設計了神臂弩,畫出了水車圖,找到了高產的作物。

  他以為能憑著這些,為自己掙一個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他忘了,這裡是皇權至上的古代。

  他骨子裡,終究是個現代人,少了那種對皇權的、刻在骨血里的敬畏。

  他把那位九五之尊,當成了一個可以平等對話,甚至……可以傾心相待的人。

  何其可笑。

  何其……不知天高地厚。

  他竟然對皇帝動了心。

  這是他兩輩子以來,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那樣的感情。

  他甚至還親手雕了那塊「長樂」玉佩,愚蠢地期盼著,那個人也能有片刻的歡喜。

  可那個人是誰?

  是皇帝。

  註定要三宮六院,佳麗三千的天子。

  是手握天下人生殺大權,一念之間,便可讓一國灰飛煙滅的君王。

  清風樓里聽到的那些話,又在耳邊迴響。

  未央宮,月氏公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原來,一切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不過是那個人閒暇時的一個消遣,一件新奇的玩物。

  如今,正主即將登場,他這個不該存在的意外,也到了該被清理的時候了。

  心痛得像是要裂開一樣。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

  雨水沖刷著他的臉,冰冷刺骨,他已經分不清,臉上滑落的,究竟是雨水,還是不爭氣的眼淚。

  「林林……」

  身旁,傳來楊川沙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愧疚與痛苦。

  「是我……連累了你。」

  虞林僵硬地轉過頭,看著同樣跪在雨中,渾身濕透的楊川。

  他想說不關你的事,可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是的。

  不是你連累我。

  是我自己,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是我自己,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才一步步,走進了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雨幕之中,高大的宮牆將他困在這方寸之地,無處可逃。

  ……

  御書房內,一地的碎瓷片。

  皇帝盛怒之下,砸了前朝官窯燒制的一隻天青釉瓶。

  楊忠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心裡長長地嘆了口氣,虞公子啊虞公子,您這膽子,也忒大了些。

  陛下給了您旁人求都求不來的體面和恩寵,您倒好,拿著這恩寵當令箭,在外頭逍遙了足足半個月,招惹了一堆不清不楚的藍顏知己。

  好不容易進宮一趟,一轉頭,又跟小川牽扯在一起。

  這也就罷了。

  您怎麼還敢……說什麼「伴君如伴虎」?

  這不是拿著刀子,往陛下心口裡戳嗎?

  楊忠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御案後的皇帝。

  李承淵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塊玉佩,正是虞林萬壽節時獻上的那塊「長樂」。

  楊忠知道,陛下這是真的氣到了極處。

  可這雨……也下得太突然了。

  就這麼跪下去,別說是虞公子那瞧著就單薄的身子,就是楊川那樣的練家子,也扛不住啊。


  這要是真跪出個好歹來……

  楊忠打了個寒顫。

  他毫不懷疑,到時候,陛下會把這筆帳,算在他們這些伺候不周的奴才頭上。

  橫豎都是一死。

  楊忠心一橫,牙一咬,往前膝行了兩步,重重地磕下一個頭。

  「陛下……」

  楊忠硬著頭皮,繼續提醒道:「陛下,外頭下雨了。虞公子他……他身子弱,怕是……怕是經不住這麼淋……」

  話音未落,李承淵猛地站了起來,大步流星,衝出了御書房。

  「哎!陛下!」

  楊忠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提著袍角就追了出去。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哀嚎。

  我的小祖宗啊,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

  雨水模糊了視線,帶走身上所有的力氣。

  他覺得好冷,冷得連骨頭縫裡都在冒寒氣。

  意識漸漸變得昏沉,耳邊的雨聲和雷聲,都開始變得遙遠。

  身體的重量再也支撐不住,他眼前一黑,整個人便軟軟地,朝著冰冷的雨地里倒去。

  「林林!」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焦急,恐慌。

  虞林費力地睜開眼,想要看清來人的臉。

  可他太累了。

  眼皮重得像是墜了千斤的鐵。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只覺得,那人將他抱得更緊了。

  ……

  紫宸殿。

  幾位太醫跪在地上,一個個噤若寒蟬。

  為首的院判開口,「回……回陛下……」

  「虞公子他……是急火攻心,憂思鬱結於內,又在雨中受了寒,外邪趁虛而入……」

  「……如今內外夾擊,以致寒氣封體,才會……才會發起如此兇險的高熱,神志昏迷……」

  李承淵怒道:「朕要聽的,不是這些廢話。」

  「他何時能醒?」

  「陛下息怒!臣……臣等已經為虞公子施了針,護住了他的心脈,也開了最好的退熱方子!」

  頓了頓,他飛快地抬眼,覷了一下龍顏,又補充道:「虞公子……底子好。這熱症雖來得凶,但……但並非無解。只要……只要藥喝下去,捂著發一身汗,將寒氣逼出來,再好生睡上一覺,明……明日一早,應……應該就無大礙了。」

  這時,一個小太監端著剛熬好的藥,「陛下,藥來了。」

  藥碗遞到李承淵手中,李承淵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遞到虞林嘴邊。

  可床上的人,牙關緊閉,眉頭深鎖,似乎正陷在極大的痛苦之中,對外界的一切都毫無反應。

  藥汁順著他的嘴角,淌了下來,弄濕了枕巾。

  李承淵又試了幾次,皆是如此。

  他端起藥碗,自己喝了一大口。

  然後,一手扣住虞林的後頸,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俯下身,將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藥汁被一點一點地渡了過去。

  唇舌相抵,那人的舌尖是冰涼的,帶著一絲無意識的抗拒。

  李承淵卻不容他退縮,霸道地撬開他的齒關,將那口藥,盡數送了進去。

  一碗藥,就這麼見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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