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百步穿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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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苑演武場。

  平坦開闊的場地上,鋪著厚厚的黃沙。

  場地盡頭,立著一排人形草靶,靶心用紅漆畫著圈。

  一身明黃龍袍的李承淵,高坐於演武場北側的觀武台上。

  他身旁,大太監楊忠躬身侍立。

  台下,兵部尚書孫德全和幾個兵仗司的老臣,都垂手站著。

  楊忠的視線,落在那個正從遠處緩步走來的少年身上。

  今日的虞林,一套利落的勁裝,黑色的窄袖短袍,同色的長褲,用皮帶束著腰身,勾勒出少年人勁瘦柔韌的腰線,一頭墨發高高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楊忠在心裡無聲地感嘆了一句。

  真是……看一次,比一次更好看。

  這等容貌,這等氣度,便是他見過的皇子公主,也尋不出一個能與之比肩的。

  虞林走到台下,對著觀武台上的帝王,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草民虞林,參見陛下。」

  「平身。」

  李承淵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場地中央。

  那裡放著一張長案,案上,一具通體漆黑的器物。

  那器物瞧著,比尋常的弓弩要大上一些,結構也更為複雜。

  弩臂之上,架著一個四四方方的木匣,後面連著一根長長的壓杆。

  正是那張圖紙上畫的神機弩。

  「你畫的圖紙,兵仗司的工匠,已經把它做出來了。」

  虞林走到案前,雙手捧起了那具神機弩。

  入手微沉,單手托著弩身,另一隻手熟練地打開了弩臂上的木匣,檢查了一下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箭矢。

  轉身,面向百步開外的人形草靶。

  右手握住那根長長的壓杆,猛地往下一壓。

  只聽「咯噔」一聲清脆的機括咬合聲。

  弓弦,瞬間繃緊。

  緊接著,他右手抬起壓杆。

  「咻——!」破空聲響起!

  一支黑色的箭矢,如一道閃電,脫弦而出!

  下一瞬,那支箭穩穩地正中百步之外,草靶的紅心!

  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滿場皆靜。

  連兵仗司那幾個見慣了神兵利器的老臣,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百步穿楊!

  而且,他甚至都沒有花時間去瞄準!

  這還沒完。

  虞林手上的動作根本沒有停頓。

  壓下!抬起!又是一箭!

  依舊是靶心!

  壓下,抬起!壓下,抬起!

  「咻!咻!咻!咻!咻!」尖銳的破空聲,連成了一片!

  箭矢釘入草靶的聲音,密集得像一陣急促的鼓點!

  所有人都看傻了。

  不過是短短十數息的功夫,木匣里的十支箭矢已經盡數射出!

  而那百步之外的草靶紅心處,赫然已經插上了一個由十支箭矢組成的,密密麻麻的圓!

  百發百中!

  神乎其技!

  虞林放下神機弩,轉過身,重新面向觀武台。

  他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微微喘著氣,那張過分白皙的臉頰,也染上了一層紅暈。

  他抬起手,用袖口隨意地擦了擦汗,然後,對著台上的帝王,露出了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卻又明亮得晃眼的笑。

  「陛下,獻醜了。」

  李承淵定定地看著他。

  一步,一步,走下觀武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將頭垂得更低。

  李承淵走到虞林面前。

  「你叫它,神機弩?」

  「是。」虞林恭聲回答。

  這皇帝的壓迫感太強了,近在咫尺,那股子龍涎香混雜著鐵血殺伐的氣息,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李承淵的目光,從弩上移開,落在了虞林的臉上。

  「兵仗司的這群老傢伙,琢磨了半輩子,也做不出這樣的東西。」

  「你一個半大的小子,關在屋子裡胡亂塗鴉,就塗出了這麼個國之重器。」

  「虞林。」

  「朕,該怎麼賞你?」

  虞林垂下眼,聲音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惶恐,「草民不敢求賞。能為陛下分憂,是草民的福分。」

  「福分?」李承淵低低地笑了一聲。

  「既然是福分,那朕,就再多給你一些。」

  「三日後,西山春獵。」

  「虞林,你,隨駕吧。」

  虞林腦子裡「嗡」的一聲。

  春獵?

  跟這個喜怒無常的瘋批皇帝去春獵?

  他那安安穩穩,按時打卡的鹹魚生活呢?

  可臉上,他卻必須做出那副受寵若驚,感激涕零的模樣。

  「草民……草民遵旨!」

  「謝……陛下天恩!」

  他跪了下去,心裡卻在瘋狂吶喊。

  我謝謝你祖宗十八代啊!

  ……

  三日後,西山。

  旌旗獵獵,綿延數里。

  禁軍甲冑鮮明,護衛著龐大的皇家儀仗,如一條金色的長龍,緩緩向著圍場行進。

  虞林在龍輦之中。

  皇帝的馬車,寬敞得像一間移動的小書房。

  四壁以紫檀木為骨,蒙著厚重的明黃色錦緞,角落裡,一隻小巧的銅獸香爐,正燃著龍涎香。

  車行極穩,可虞林卻覺得自己這雙膝蓋快要廢了。

  他跪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手裡捧著一卷奏摺,正在為那位閉目養神的帝王,念著戶部呈上來的,關於今年春稅的繁瑣條陳。

  「……青州一十三縣,去歲大旱,顆粒無收,流民數萬。臣以為,當免其春稅,開倉放糧,以安民心,奏請聖裁。」

  念完最後一句,虞林停了下來,等著李承淵發話。

  李承淵靠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枕,雙目緊閉,仿佛已經睡著了。

  皇帝不發話,虞林不敢動,只能保持著跪姿,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好半會兒,他終於忍不住,悄悄地抬起了一點眼皮。

  視線越過手中的奏摺,落在了李承淵身上。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肆無忌憚地,打量這位大周朝的君主。

  李承淵並未戴冠,只用一根墨玉簪,鬆鬆地束著長發。

  幾縷烏黑的髮絲,垂落在他光潔的額角。

  他的眉骨很高,眼窩深邃,襯得那鼻樑愈發挺直,如一道陡峭的山脊,為他俊美無儔的容顏,添上了幾分冷硬與凌厲。

  嘴唇的形狀很好看,唇線分明,只是唇色有些淡,當他抿著唇不說話的時候,便顯出一種天生的涼薄。

  下頜的線條,繃得有些緊,透著一股強勢。

  這個人,就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絕世名刃。

  即便此刻只是安靜地休憩,那通身的氣派,那眉宇間潛藏的殺伐之氣,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

  是能一言定人生死,一念覆滅滿門的天子。

  虞林看著那張臉,心裡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寒意。

  就在他出神的這一瞬間。

  那個原本閉著眼睛的男人,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

  一雙眼深不見底,漆黑如墨。

  像兩潭千年不化的寒淵,就那麼直直地對上了虞林的視線。

  虞林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被抓住了,在他偷窺的時候。

  他猛地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奏摺。

  「臣……臣失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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