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家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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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仗司的日子,清閒得能讓人骨頭髮酥。

  虞林每日卯時踏入藏書樓,那看門的老吏掀開一條眼縫,算是打過招呼。

  王明則會捧著一杯熱茶,一臉崇敬地遞過來。

  「虞兄,今日氣色不錯。」

  「托福,昨夜睡得安穩。」

  虞林接過茶,尋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皇帝讓他整理典籍,他便整理。

  只是這整理的進度,全憑心意。

  今日翻翻《南疆異聞錄》,看看那些食人花和三頭蛇的離奇記載。

  明日抽出一卷《西域山川圖志》,對著輿圖神遊一番大漠孤煙。

  至於那些真正要命的軍械圖譜,他碰都不碰。

  王明對此深信不疑,在他看來,虞兄這是在博覽群書,觸類旁通,為將來厚積薄發做準備。

  不愧是能讓陛下都另眼相看的人,治學之道,就是如此不拘一格。

  申時一到,虞林便準時起身,撣撣衣袍上的灰,與老吏和王明拱手作別,施施然離去。

  俸祿不高,卻也足夠溫飽。

  沒有性命之憂,不用勾心鬥角。

  這哪裡是九九六的福報,這分明是提前過上了退休老幹部的生活。

  虞林對這樣的鹹魚日子,滿意極了。

  這日,他正看到一卷講前朝墨家機關術的殘本,看得津津有味,樓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安北侯府家丁服飾的小廝,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在看到虞林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

  「虞公子!可算尋到您了!」

  虞林放下書卷,「何事如此慌張?」

  「侯爺和夫人,還有兩位公子,都……都到京城了!夫人讓您下了值,趕緊回府!」

  虞林立刻站起了身。

  「知道了。」

  ……

  安北侯府。

  皇帝御賜的府邸,坐落在京城東邊的朱雀大街,地段清貴,宅院闊朗。

  三進的院子,雕樑畫棟,比在小春城的將軍府,氣派了不止一星半點。

  虞林剛踏進府門,一道身影便從正廳里撲了出來。

  「林林!」

  余婉一把抓住他,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拉著虞林的手,從上到下地打量,話語裡帶著哭腔。

  「瘦了!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在這裡吃不好睡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

  熟悉的關切,溫暖得讓虞林鼻頭一酸。

  「舅母,我很好,沒人欺負我。」

  「還說好!」謝景行從後面跟上來,一把將虞林拽到自己身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這京城是什麼鬼地方!連個日頭都曬不暖和!你看你這臉白的,跟紙似的!」

  謝臨洲走在最後,他沒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在虞林身上掃了一圈,確認他確實安然無恙,那緊繃的肩線才稍稍鬆弛下來。

  「回來就好。」

  一家人,總算在這座冰冷的京城裡,團聚了。

  晚膳,擺了滿滿一桌。

  山珍海味,佳肴琳琅,都是京城裡最有名的酒樓送來的。

  余婉不停地給虞林夾菜,謝景行悶著頭喝酒,謝臨洲則時不時地看一眼身旁沉默不語的父親。

  壓抑的沉默中,謝鎮山端起了酒杯。

  這位在北境叱吒風雲了半生的老將,此刻脫下了戎裝,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錦袍,眉宇間,是掩不住的疲憊與蒼涼。

  「都耷拉著臉做什麼?」他的聲音,依舊沉穩有力,「兵權沒了,是天塌下來了,還是地陷下去了?」

  他環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虞林身上。

  「一家人,能像現在這樣,整整齊齊地坐在一起吃飯。這,就比什麼都強。」

  說完,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虞林的心一酸。

  是他,是他親手,將這位鐵骨錚錚的舅舅,從疆場拉回了這富貴牢籠。


  「就是!」余婉強撐著笑意,眼角卻亮晶晶的,「你爹說得對!我早就當夠了那鎮北大將軍夫人了!天天不是擔心匪寇,就是擔心韃子,一顆心就沒落下來過!」

  她故意做出副如釋重負的樣子,拍了拍胸口。

  「現在多好,當個安北侯夫人!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用愁!總算能讓我踏踏實實地,享幾天清福了!」

  她一番話說完,桌上那凝滯的氣氛,總算鬆動了些。

  謝景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娘,您這話說得,好像爹以前虧待了你似的。」

  「他可不就是虧待我了!」余婉嗔了他一眼,又給虞林夾了一筷子水晶餚肉,「快吃,林林,看你瘦的,一陣風都能吹跑了。」

  一頓飯,就在這故作輕鬆的氛圍里,吃完了。

  飯畢,丫鬟們手腳麻利地撤下杯盤。

  那滿桌的珍饈佳肴,其實誰也沒吃下多少,不過是借著這股熱鬧勁兒,驅散心頭那份初到京城的惶惑與不安。

  燭火靜靜地燃燒著,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映在牆壁上,無聲地晃動。

  謝鎮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位戎馬半生的老將,眉宇間的疲憊,是再華貴的錦袍也遮掩不住的。

  「我吃飽了!」謝景行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虞林身邊,不由分說地就去拽他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酒後的蠻橫和親昵。

  「走,林林,跟我回屋!」

  虞林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有些無奈地看著他,「二哥哥,你喝多了。」

  「我不管!」謝景行力氣大得出奇,一把將虞林從椅子上拎了起來,順勢就將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將人緊緊地圈在自己懷裡。

  他把下巴擱在虞林肩上,腦袋蹭了蹭,「今晚你必須跟我睡!」

  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濃濃的鼻音,全是委屈,「你不在的這些天,我連個覺都睡不好,天天做夢,夢見你在京城這鬼地方被人欺負!」

  「我可想死你了!」

  說完,也不管虞林答不答應,就這麼勾肩搭背地,親親熱熱地,拖著人往外走。

  那副哥倆好的親密模樣,和在小春城時,沒有半分不同。

  余婉看著這一幕,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輕輕碰了碰身旁丈夫的胳膊,聲音里滿是欣慰。

  「你瞧瞧景行,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走哪兒都要黏著林林。」

  「這兩孩子的感情,還是這麼好。」

  謝臨洲端著茶杯,指尖無意識地在溫熱的杯壁上摩挲著。

  他靜靜地看著那兩個勾肩搭背遠去的背影,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咔噠。」

  一聲輕響。

  余婉和謝鎮山聞聲望去。

  只見謝臨洲手中的那個白瓷茶杯,竟從中斷裂開來,一道清晰的裂紋,從杯口,一直蔓延到底部。

  滾燙的茶水混著碎裂的瓷片,落了他一手。

  「臨洲!你這是怎麼了?」余婉驚呼一聲,連忙起身,抓過他的手查看,「燙著沒有?好端端的,杯子怎麼碎了?」

  謝臨洲像是才回過神來。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掌心那幾道被碎瓷劃出的血痕,臉上沒什麼表情。

  「無事。」

  「許是這杯子,本就有了裂痕,兒子一時沒注意,手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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