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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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龍抬頭。

  暮色里,小鎮上各家各地的村民都在手持蠟燭,或是手持桃枝,一邊照耀房子暗處,用桃枝掃來掃去,一來是看看有沒有毒蛇或是毒蟲,二是驅走暗處霉運。

  色鏽蝕群山時,小鎮檐角次第亮起燭光。桃枝掃過青磚縫的聲響細碎如蛇蛻,婦人們哼著古謠的尾音被山風揉碎:「二月二喲——燭照梁木角,霉運無處逃……」

  那調子蒼涼得像是從土陶罐里倒出來的陳年雨水。

  此刻一位少年盤坐在鎮子後山山頂上,一手托著臉龐,一手摸著陶土,正百無聊賴的看著地上的人間煙火。

  「嘖,看樣子,應該快來了吧。」

  少年就這樣靜靜看著底下。

  他言語中語氣平淡,眼神中的微光淡淡流淌。

  一個人默默看向村子東口處。

  少年視力極好,一眼便看到了遠處的一簇人影聚集到村門口等待著開門。

  一共有八個人,分作五批。

  有高冠的青年,有兩個七八歲的孩子,有魁梧老人,有豐饒少婦,有漂亮女子,有斗笠腰間懸刀女子。

  此刻有位黑炭草鞋少年,穿街過巷,來到村東門口處,打量面前陌生外鄉人。

  八道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長。

  戴高冠者袖中藏雲紋,魁梧老者肩扛半座山嶽,斗笠女子腰間刀鳴似冰泉。人群最末站著個黑炭似的草鞋少年,眉眼比鎮外野草還倔。

  遠在山上,俯視人間的少年,眸子中的微光,漸漸明亮起來,平靜的臉上也終於帶上一絲興奮和開心

  「來了!二月二,龍抬頭……」

  那位底下村口的黑炭草鞋少年,姓陳,名平安。

  山頂姜堂忽然低笑出聲。

  他望著那個叫陳平安的少年,恍如看見一柄未開鋒的劍胚正被大勢扔進熔爐。此刻無人知曉,這抹單薄身影將在世道上劈出怎樣的溝壑。

  這個名字是未來大勢的起點,是之後百年,乃至千年、萬年都鼎鼎有名的大劍仙。

  是之後的世間唯「一」。

  此刻,算得上萬世之開端了。

  山上少年只是放下手中輕捻的粘土,起身拍了拍屁股,眼神中帶著些許興奮的走出後山。

  台階上,少年低頭走下山,縷縷人影。

  少年與底下平民一樣,也是一襲粗布麻衣,平平無奇,只是眼神多了些平淡溫和,嘴角些許上揚,一幅好相處的模樣。

  少年姓名姜,名堂。

  不是「本地人」,來自另一個世界。

  在他之前的那個世界,這個世界存在的方式是一本書。

  或者不是書,而是一種傳播方式。

  畢竟現在所處的世界卻是實打實的存在的。

  在之前那個世界,姜堂體弱多病,年紀輕輕,便英年早逝,然後等他回過神時,他已經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他來到了「劍來」這個大千世界中。

  至於身份嘛,只是一名孤兒。

  早年間一對平民父母逃荒,無意間闖入驪珠洞天。

  荒年多疾病,等到那對夫婦來到此地後,還沒有來得及安定,就拋下剛剛出生的姜堂,便兩命嗚呼了。

  這是之後姜堂長大後從大人口中聽到的說法,但是身為穿越者的他當然知道事情絕對不是這麼簡單。

  荒年多疾病也沒錯,只是就這麼巧的死了?

  聽那群長舌婦的說辭,自己那對凡人夫婦去世時,臉色平常,好像是壽終正寢,那大概只能是闖入此地的代價,天道反噬或是陣法反噬。

  至於他殺,姜堂一開始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是後來他覺得應該只是意外。

  因為覺得一群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視線或許會向闖入棋盤的螻蟻停留片刻,但是絕對沒有過多興趣。

  為何?

  很簡單,連當棋子的可能都沒有,哪怕是之後的姜堂同樣如此。

  在他一歲那一年,在他父母去世後第二天,一位燒窯老頭,抱著當時,尚在被褥中的他,來到一處窯口處,取出他的一滴心頭血,開始燒制本命瓷。


  一歲的姜堂本就氣血虛弱,抽取一滴心頭血,無異於要他命,姜堂運氣好,暫時沒死。

  只是沒想到,才剛剛燒起火,還未緩緩成胚的本命瓷竟然崩碎了!

  當時燒窯老頭之間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最後陰沉著臉,對著懷中的生死不知的嬰兒姜堂罵了句:「晦氣廢物玩意!」

  「連燒制本命瓷的資格都沒有,這資質是差到了什麼地步?」

  「狗屎資質,狗屁根骨,垃圾玩意,不難怪死了爹娘,活該,你們一家都活該。」

  那燒窯老頭隨後將姜堂隨意丟棄到了路邊,最後被好心的婦人撿了回去,保住了性命。

  但是婦人家中資金終究還是薄弱了點,見姜堂一幅病殃殃,活不久的模樣,怕晦氣,隨後又將剛喘過氣的姜堂,再次遺棄到了大街上。

  然後又碰到好心婦人,再次如此操作。

  而姜堂能夠活下來,全靠各家婦人的一口米糊,一口粗飯,硬生生活了下來。

  對於姜堂來說,人廢物到了一定的極點,那麼便是安全的,無害的。

  不過如同姜堂這般病兒和孤兒,在小鎮上終究是少數。

  大多數都是小鎮匠人或是商人,不敢說大富大貴,至少安居樂業,悠然自得。

  整個驪珠洞天除了他與那位黑炭少年過得慘了點,對比驪珠洞天外的世界,其他人至少算得上過得還行,至少無妖無災,安全安靜。

  十四歲的姜堂走到孤寂無人的後山山底處,眼前是一間家徒四壁,破破爛爛的小木屋,這便是姜堂自己搭建的小家。

  當年被小鎮婦女們接濟到四歲左右,便無人再多養活姜堂一天。

  少年過於年幼,根本不能掙錢,所以少年便將自己賣給了一家人家,與他們立下合約,當個小小僕從。

  說是說當僕從,但一位四歲孩子能做什麼?

  終究是好心婦人家,心軟又捨不得自家錢銀,給自己找的一個不是理由的理由。

  等到自己十歲之後,有一定的力氣後,靠著自己前世那點小聰明,少年靠腦子,賺了點小錢,除了留下勉強填飽肚子的余錢,姜堂將所有錢都給了婦人家,隨便將自己的合約買了回來。

  之後姜堂憑藉前世聰慧與記憶,自己做了點小生意,買賣些便宜的小玩意,或是上山打點獵物,漸漸活得較為愈發滋潤。

  只是獨自一人在深夜中,在山頂上仰望天空時,姜堂心中,那抹得道成仙,想要成為修煉者的心欲愈發強烈。

  山風捲起姜堂的粗麻衣擺,露出腕間淡青血管。

  十四年前那滴心頭血燒不成本命瓷,卻在他倔強的骨縫裡種下了更不屈的信念。

  那就是自己要成仙!

  燒窯老漢唾罵聲猶在耳畔:」廢物胚子,連當棋子的命數都擔不起!」

  可誰規定棋子不能噬局?

  他起身時袖中滑落半塊陶片,落地竟化作齏粉凝成卦象——坎上離下,未濟。

  少年踩過卦紋輕笑:」水火未濟?正好。」

  前幾天聽說小鎮騎龍巷那邊來了個阮姓外鄉鐵匠,姜堂眼睛都亮了。

  他與陳平安一同跑去騎龍巷,都報名當打鐵學徒。

  不曾想那中年漢子只是斜瞥了他和陳平安一眼,就把他們拒之門外。

  當時的陳平安一臉納悶,而姜堂則是些許失望!

  身為穿越者他當然知道阮邛為什麼不收自己,純粹因為自己天賦差,或者覺得自己命如螢火,揮之寂滅,不值得他下注。

  姜堂看了一旁的黑炭少年陳平安,看著他那矯健的身軀,少年滿臉羨慕。

  要是他有眼前少年一半天資或者體魄,現在都已經武夫三境了。

  那位收養姜堂的婦人家,有一個兒子,有一個女兒,還有個叫李二的丈夫。

  沒錯就是那位罵天罵地罵神,遠古青君都惹不起,集小鎮民風大成於一身的辛辣婦人。

  就是那位專拆祖師堂,最強武夫九境的李二。

  就那位號稱天帝的李槐,和遠古至高水神轉世的李柳。

  憑藉著姜堂過人情商和刻意經營,李二一家人都對姜堂特別好。

  而去這些年姜堂之所以能夠活下來,純粹靠李二幫姜堂淬鍊出來的身體底子。


  要不是李二,姜堂早死了。

  除此之外,李二還帶著姜堂一同練拳,只是奈何姜堂的底子實在太差了,差到極點了,連練武都困難無比。

  李二隻能先讓姜堂先繞著小鎮跑個遍,強身健體,先活下來再說。

  這些年姜堂跑遍了鎮上各種地方,那種身破力竭的滋味,實在難受,不過姜堂意志力也足夠強大,任由李二隨便折騰,什麼苦,什麼累都受得住。

  只是李二也時常可惜少年先天體魄孱弱,體質太差,有個適合學拳的好腦子,但是廢在了身體這塊。

  李二說,時也,命也,活下來就好,不說以後行走江湖,但安安全全,開開心心的壽終正寢倒是簡單。

  可是身為外來者的姜堂聽著實在不好受,他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他平凡的度過這一生。

  之後每一次練拳,每一次鍛鍊,少年都會拼勁全力,直到力竭,然後休息片刻,繼續開始練拳,如此循環反覆,直到整個人徹底無力。

  姜堂路過泥瓶巷,正準備去往大街上時,一聲譏諷聲音從旁邊傳來,「喲,這不是我們李家的奴僕童養夫嗎?」

  姜堂停下腳步,看向一邊,果不其然,是那兩個垃圾玩意。

  此刻一位少年正帶著他的貼身丫鬟稚圭,在街上遊手好閒。

  姜堂懶得搭理這小屁孩,說了句,「有人端起飯碗,便是團圓。」

  宋集薪摸著腦袋,有些聽不懂,但姜堂也懶得解釋,準備快速轉身離開此地。

  就在這時,宋集薪院門那邊,有個錦衣少年,站在院外,大聲笑了出來。

  那錦衣少年看了一眼姜堂,然後輕輕打量著宋集薪,滿眼都是笑意。

  老者的視線也在姜堂身上停留片刻。

  宋集薪了錦衣少年一眼說道:「笑,你笑什麼?」

  那少年笑道:「團圓飯一個人吃也是團圓嘛!

  這下宋集薪算是聽懂了,這他娘的是在罵自己無父無母。

  宋集薪瞪大眼眸,滿臉氣憤,死死盯住眼前的姜堂,像一頭齜牙的年幼小狗。

  姜堂呵呵一笑,不去理會,直接離開。

  宋集薪死死盯住姜堂的背影,宋集薪惡狠狠的說道:「姜堂,等著吧,老子以後有機會絕對要乾死你,讓你跪在老子腳下叫爹。」

  姜堂陡然回頭,一臉平淡的看著宋集薪,平淡道:「你再說一遍?」

  宋集薪望著眼前平淡的姜堂,打了個寒磣,支支吾吾的不敢再言語,因為眼前少年曾經是真的差點弄死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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