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世家的怒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家前殿內。

  趙鎮海看著跪在眼前,一夜白頭、狀若瘋魔的趙長風。那雙曾平靜無波無喜無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焚盡一切的恨火與絕望的淚水。

  「族叔!求您!讓我去!讓我去殺了古硯,為坤兒,為玉娥報仇!求您了!」趙長風的聲音嘶啞破裂,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玄鐵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血跡斑斑。「那是我唯一的兒子和相伴千年的妻子啊!!!!」

  趙鎮海喉嚨發緊,那句「老大吩咐過,此事作罷」如同冰棱卡在喉間,吐不出,咽不下。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悲痛欲絕的趙長風,恍惚間,看到了另一個身影——同樣挺拔,同樣執拗,卻帶著陽光般爽朗笑容的青年。

  趙鎮海端坐在主位之上,身披紫金法袍,在殿內明珠的映照下,依舊保持著元嬰修士的威儀。但若有人能近看,便會發現,他扶在玄鐵木扶手之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白色。他那張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此刻肌肉線條繃得緊緊的,下頜收緊,仿佛在承受著無形的巨力碾壓。

  下方,趙長風那一聲聲泣血的「族叔!」,如同燒紅的烙鐵,一下下燙在他的心上。那額頭撞擊地板發出的「咚、咚」悶響,不像磕在冰冷的玄鐵木上,倒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千年修煉穩固如磐石的道心之上。

  他的目光落在趙長風那瞬間花白的頭髮上,落在對方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臉上,落在額角那片刺目的鮮紅上……恍惚間,眼前這張臉慢慢變了,褪去了中年人的沉穩,變得年輕、倔強,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銳氣,眼神卻依舊那般執拗……

  是趙長風年少時,因修煉遇到瓶頸,在他面前不服輸、咬牙硬撐的模樣。

  也是……他的義兄,趙吉。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一段塵封已久、卻從未敢忘的畫面,無比清晰地浮現眼前。

  那似乎是在一片被血色浸透的殘破山谷,靈機混亂,硝煙未散。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法寶自爆後的焦糊氣息。

  他半跪在地,懷中抱著一個渾身是血、氣息如同風中殘燭的身影——正是趙吉。

  趙吉那身標誌性的青袍早已被鮮血染透,破碎不堪。曾經爽朗陽光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蒼白,和深入骨髓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抓住趙鎮海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

  「鎮……鎮海……」趙吉的聲音微弱、斷續,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股暗紅色的血沫,「我……我不成了……這條命,算是還了……當年的因果……不虧……」

  他艱難地喘息著,目光努力聚焦在趙鎮海臉上,裡面充滿了無盡的不甘,還有……沉甸甸的託付。

  「長風……那孩子……還小……性子……又倔……像他娘……以後……以後就……拜託你了……」趙吉的手冰冷刺骨,卻用盡了最後力氣緊緊抓著,「多看顧他……教他……走正道……趙家……趙家也……」

  後面的話語,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更多的鮮血湧出。趙吉的眼神開始渙散,但他依舊死死盯著趙鎮海,直到趙鎮海重重點頭,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承諾:「義兄放心!只要我趙鎮海有一口氣在,必護長風周全,必不讓趙家傾覆!」

  得到這句承諾,趙吉眼中最後一點光亮才緩緩熄滅,抓住他手臂的手,無力地滑落。

  那冰冷的觸感,那沉甸甸的託付,壓了他整整一千年!

  千年來,他謹小慎微,平衡內外,將大部分資源傾斜給趙長風一脈,看著他從懵懂少年成長為金丹修士,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坤兒出生……他雖無子嗣,卻早已將趙長風視若己出,將坤兒當作親孫輩來期許。

  如今……坤兒沒了,玉娥也沒了。長風道心崩碎,一夜白頭,跪在他面前,磕頭泣血,只求報仇。

  而自己……卻要因為老大一句諱莫如深的吩咐,強行壓下這血海深仇嗎?

  『老大(趙清)離去前,眼神肅穆,話語不容置疑:「鎮海,古硯此子,關乎甚大,非你能揣度。無論日後發生何事,不得動他,亦不得深究。切記!」』

  老大的話如同天道律令,在他神魂中迴響。他信任老大,千年未變。老大的眼光,看的是他無法理解的層面。

  可是……

  趙鎮海的呼吸微微一滯,胸口傳來一陣針扎似的悶痛。他看著下方幾乎快要崩潰的趙長風,看著那斑斑血跡,義兄趙吉臨死前的囑託如同驚雷般再次炸響在腦海。

  「多看顧他……教他……走正道……」


  現在,長風走的,是復仇的修羅道!若他此刻強行阻攔,等於親手將長風推向絕望的深淵,甚至可能逼得他叛出家族,或者……徹底瘋魔!那他趙鎮海,千年守護,最後卻連義兄唯一的血脈都護不住,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義兄?!

  一邊是老大如山般的恩情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一邊是義兄沉甸甸的託付和眼前「兒子」血淋淋的悲痛與哀求。

  兩種截然不同的重量,在他心中瘋狂拉扯,幾乎要將他的神魂撕裂。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眉心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嘴角無力地向下抿著。殿內明珠的光輝落在他臉上,竟映出幾分難以掩飾的灰敗與蒼老。

  一滴渾濁的液體,悄然從他眼角滑落,瞬間便被元嬰修士體表的靈壓蒸乾,不留痕跡。

  「唉……」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從趙鎮海口中吐出,仿佛瞬間抽走了他不少精氣神。他緩緩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底深處那絲因老大命令而產生的掙扎,終於被眼前這血淋淋的現實和那份千年的承諾所壓倒。

  是時候,做出抉擇了。

  趙鎮海緩緩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殿內明珠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陰影,籠罩住了跪地的趙長風。他沒有立刻去扶趙長風,而是目光掃過偏廳角落。那裡,不知何時,已經靜靜站立著三位老者。

  這三位老者,皆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袍,身上沒有任何強大的靈力波動散發,仿佛三個普通的凡人老叟。但他們站在那裡,就如同殿內的樑柱,沉穩、厚重,與整個趙家祖地的氣息隱隱相連。他們是趙家的宗老,輩分極高,平日裡從不理會俗務,只在家族面臨重大轉折時,才會現身。

  其中一位面容清癯、手持一根虬龍木杖的宗老,迎著趙鎮海的目光,微微頷首。

  得到了宗老們的默許,趙鎮海不再猶豫。他伸出雙手,掌心向上,一枚通體紫金色、雕刻著雲海升龍圖案、散發著淡淡空間波動的古樸令牌,以及一方仿佛由整塊「鎮魂玉」雕刻而成、內部有氤氳靈光流轉的印璽,緩緩自他體內浮現。

  正是代表趙家族長最高權柄的——鎮海令!與統御趙家一切資源的——鎮魂印!

  兩件權柄信物出現的剎那,整個偏廳的空氣都微微一震,無形的氣運之力似乎都為之牽引。

  「長風。」趙鎮海開口,聲音低沉而肅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喪子喪妻之痛,我懂。此仇,已非你一人之仇,乃我趙家之恥,必以血償!」

  他雙手托著鎮海令與鎮魂印,一步步走到趙長風面前。

  趙長風抬起血紅的雙眼,看著那兩件近在咫尺、象徵著趙家無上權柄的信物,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眼中的瘋狂恨意仿佛找到了宣洩口,燃燒得更加熾烈。

  「然,」趙鎮海話鋒一轉,語氣凝重,「報仇,非憑一腔血氣之勇。古硯此子,身負隱秘,能在柳擎與坤兒聯手(下反殺,絕非易與之輩。其背後是否另有牽扯,尚未可知。你要報仇,可以!但需動用家族之力,需謀定而後動,需以雷霆之勢,犁庭掃穴,不留後患!切記保護好自己!」

  他猛地將雙手向前一送,鎮海令與鎮魂印緩緩懸浮到趙長風面前。

  「今日,我趙鎮海,以趙家代理族長之名,徵得宗老會同意,將此族長權柄,正式傳於趙長風!即日起,趙長風便是我無量劍宗西宗趙家,新任族長!執掌一族之興衰,肩負血仇之清算!」

  他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偏廳內迴蕩,帶著一種儀式般的莊嚴。

  「接令!接印!」

  趙長風身體劇震,他看著眼前懸浮的兩件信物,又看向神色肅穆的趙鎮海和角落那三位如同磐石般的宗老,眼中的瘋狂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的東西取代。那是權力與仇恨交織出的,名為「決絕」的意志。

  他不再磕頭,而是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儘管白髮蒼蒼,儘管氣息不穩,但他伸出雙手,動作緩慢而堅定,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握住了那枚冰涼的鎮海令,托起了那方沉重的鎮魂印!

  在雙手接觸信物的剎那——

  「嗡!」

  鎮海令上紫金光華大盛,龍紋仿佛活了過來,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一道無形的氣運光柱,隱隱自趙家祖地深處沖天而起,與趙長風手中的令牌產生了玄妙的共鳴!

  鎮魂印內氤氳的靈光驟然流轉加速,道道清輝灑落,籠罩住趙長風的身軀。他原本因道心崩摧而劇烈波動的氣息,在這清輝籠罩下,竟奇蹟般地迅速穩定下來,雖然境界依舊停留在金丹後期,但那搖搖欲墜之感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整個趙家祖地脈絡相連的厚重感!


  這一刻,趙家積累千年的氣運、資源、人脈、以及那盤根錯節的龐大勢力網絡,如同百川歸海,開始正式向著趙長風匯聚、臣服!

  趙長風握著令牌和印璽,緩緩站直了身體。他臉上的淚痕未乾,血跡仍在,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淚水,只剩下冰封的恨意與執掌大權後的絕對冷酷。他感受著體內那與整個家族緊密相連的力量感,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欲和毀滅欲,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多謝族叔!多謝宗老!」趙長風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仇不報,我趙長風,誓不為人!趙家兒郎,聽令!」

  他的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通過手中的鎮海令,清晰地傳達到了每一個擁有趙家血脈、身在祖地乃至西宗範圍內的核心成員心神之中!

  ……

  幾乎在同一時間。

  西宗,戒律堂。

  李嚴長老正眉頭緊鎖,分析著赤焰谷戰場殘留的詭異痕跡。突然,他腰間一枚刻有趙家徽記的玉符輕微震動,一道冰冷而充滿殺意的意志傳入腦海:「即日起,我趙長風接任族長。傾全族之力,搜尋古硯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所有與外域接壤的關卡、傳送陣,提高戒備!所有依附家族的情報網絡,全部啟動!」

  李嚴身軀一震,臉上露出複雜之色,但立刻躬身領命:「是,族長!」

  外門執事房。

  張峰正麻木地整理著卷宗,突然手一抖,差點打翻墨台。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以及一個冰冷威嚴的聲音在他心神響起,內容與李嚴聽到的類似。他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驚恐,喃喃道:「變天了……真的要變天了……」

  柳家。

  一座密室內,柳家家主,柳玉娥和柳擎的大哥,臉色鐵青地捏碎了一枚傳訊玉符。玉符中傳來趙長風那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柳族長,玉娥與柳擎兄之仇,我趙長風必報!請柳家全力配合,封鎖北域通往其他地域的要道,並提供古硯此子一切可能的信息來源!」

  一道道命令,通過鎮海令與遍布各處的血脈聯繫、附屬網絡,如同無形的蛛網,以趙家祖地為中心,向著整個無量劍宗西宗勢力範圍,乃至更遙遠的、與趙家交好的北域柳家勢力範圍,迅速蔓延開去。

  這就是世家的能量!

  它不像宗門法令那般明文昭告,卻更加高效、更加冷酷、更加無所不在。它動用的是血脈的紐帶、是利益的捆綁、是千年經營下來盤根錯節的人情關係網。

  一時間,無數或明或暗的力量被調動起來。坊市間,關於古硯的畫像和特徵被秘密分發;通往其他大域的星際傳送陣,審查陡然嚴格了數倍;一些混跡於三教九流的情報販子,接到了報酬豐厚的隱秘任務;甚至一些常年閉關的老怪,都被相熟的交情或欠下的人情請動,悄然釋放出神識,掃過自己領地內的可疑區域。

  一張針對古硯的天羅地網,在無聲無息間,已然鋪開。這張網,籠罩範圍之廣,牽扯勢力之多,遠超個人乃至一般宗門所能想像的極限。

  而此刻,引發這一切風暴的中心——古硯,卻如同人間蒸發。

  趙鎮海看著氣息徹底蛻變、如同出鞘染血利劍般的趙長風,心中百感交集。權力已經交出,風暴已然掀起。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趙家將走上一條充滿血火與未知的道路。

  他轉身,對著三位宗老微微躬身,然後默然離開了偏廳。他的背影,在明珠光芒下,顯得有些蕭索。

  「老大,你的命令……鎮海終究是違背了。」他於心中默念,帶著無法釋懷的沉重與一絲解脫。「往後是滔天巨浪,還是萬丈深淵,便由這新任族長,去決斷吧。」

  即刻起,我閉死關!非家族存亡之際,勿擾!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外界的紛擾、仇恨與即將席捲而來的風暴,徹底隔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