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紅塵練心,萬相明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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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那撕扯感稍稍平息,古硯猛地睜開雙眼。

  震耳欲聾的邊關廝殺聲、風沙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一股甜膩的薰香混合著酒肉氣味,蠻橫地鑽入鼻腔。

  他正坐在一張寬大奢華的紫檀木榻上,身下是冰涼滑膩的玉席,身上穿著觸感極佳的錦緞華服,紋理繁複,色彩鮮艷。

  眼前廳堂雕樑畫棟,燈火通明,晃得人有些眼花。舞姬彩袖翻飛,身姿曼妙,賓客們圍坐几案,推杯換盞,喧鬧的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這與方才鐵壁關上的肅殺慘烈,簡直是兩個世界。

  「古老弟!發什麼呆呢!滿飲此杯!祝賀你殿試高中一甲,探花及第!授官翰林院修撰,真乃是鯉魚躍龍門,一步登天,前程不可限量啊!」一個滿面紅光、穿著團花錦袍的胖子,姓崔,是京中有名的豪商之子,此刻正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噴著濃烈的酒氣說道。

  古硯,或者說,此刻主導這具身體的意識,心頭猛地一沉。一股龐大的、屬於「古言」的記憶洪流,不容抗拒地湧入他的腦海,與他的本源意識快速融合。

  這一世,他不再是邊關將領古鋒,而是寒門學子古言。出身一個日漸沒落的低階官吏家庭,比純粹的農戶稍好,但距離真正的權貴階層遙不可及。

  父親早逝,家道迅速中落,全賴母親與姐姐日夜操勞,縮衣節食,才勉強供他讀書。他自認天資不差,寒窗十載,卻屢試不第,嘗盡了世態炎涼。

  記憶碎片中,有富家子弟當面嘲諷他「窮酸」,有勢利親戚對他們孤兒寡母冷眼相待,甚至上門逼債。這一次赴京趕考,幾乎是破釜沉舟,帶著全家最後的希望和微薄的盤纏。沒想到,時來運轉,竟真的金榜題名,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

  瓊林宴上的風光,跨馬遊街時街道兩旁百姓的歡呼與艷羨,以及眼前這觸手可及的奢華……記憶中的狂喜、辛酸與現實的強烈刺激交織在一起,讓古言(古硯)在意識融合的初期,產生了巨大的恍惚感。他下意識地端起面前雕刻精美的玉杯,裡面琥珀色的美酒蕩漾著誘人的光澤。

  「古探花年輕有為,聖眷正隆,可喜可賀。」旁邊一位年紀稍長、氣質沉穩的官員,姓李,是某世家旁支,在禮部任職,此刻捋須微笑,語氣帶著官場慣有的圓滑,「按慣例,翰林院清貴,是儲相之地,前途無量;若外放做個知縣,則是實惠近民,易於做出政績。不知古兄對日後前程,有何打算?」

  打算?古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記憶清晰地告訴他,像他這般毫無根基的寒門子弟,即便僥倖高中,在這京城深水潭中,也不過是一葉無根的浮萍。

  最穩妥的「打算」,便是謹言慎行,儘快拜入某位座師或權貴門下,尋得一方倚靠,在這繁華之地小心翼翼地經營,用才華和忠誠換取庇護與緩慢的升遷。

  這是人夢寐以求的道路,也是他昔日挑燈夜讀、受盡白眼時,內心深處最渴望的「出人頭地」。讓母親和姐姐過上安穩富足的生活,光耀那早已黯淡的門楣,讓那些曾經輕視他們的人,不得不仰視。

  酒宴的氣氛熱烈而虛偽。古言被動地應酬著,美酒入喉,初時甘醇,回味卻帶著一絲莫名的澀意,仿佛是記憶中趕考路上,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蜷縮在破廟角落,啃食的冰冷硬饃的味道。

  他看著周圍那些世家子弟們談笑風生,言談間是對古玩字畫的品評,是對官場人事升遷的隱秘算計,是對某家名妓才藝的狎昵討論,卻唯獨沒有他記憶深處,在趕考路途中所見到的——那些因水患而流離失所、面黃肌瘦的災民,那些在權貴高牆外苦苦哀求減租的佃戶。

  一段記憶如同針扎一般,猛地刺進古言的腦海,還記得那是在又一次名落孫山後,他曾心灰意冷,隨一位遠房親戚奔走於江南販運貨物(隱約涉及鹽、茶等利厚之物),親眼見過官商勾結、盤剝百姓,見過漕運碼頭上役夫如牛馬般勞作卻食不果腹,更見過小民因不堪胥吏催逼重稅而鋃鐺入獄、乃至家破人亡的景象。

  此刻在錦衣玉食、阿諛奉承的強烈反差下,變得格外清晰刺眼。

  慶功宴直至深夜方散。古言被崔胖子等人殷勤地引到一座精緻雅靜的別院安置,言明是「暫借」給探花郎居住,一應僕役俱全。

  躺在柔軟如雲的錦被中,窗外月光清冷,他卻輾轉難眠。

  這數月來的經歷如同夢幻,從家徒四壁到錦衣玉食,環境的巨變如同溫水中逐漸加熱,悄然侵蝕著他最初的銳氣。

  開始習慣精美的衣食,習慣旁人的奉承巴結,甚至對於官場中一些收受「冰敬」「炭敬」的不成文「規矩」,也從最初的震驚、不安,到漸漸麻木,甚至為自己找藉口「人情往來,不得已而為之」,「先站穩腳跟,才能做想做的事」。


  崔胖子等人送來的厚禮,他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或許,只有先融入他們,獲得權力,將來才能真正改變些什麼……」古言試圖這樣說服自己,但內心深處,曾有的那份對不公的憤懣,卻在隱隱躁動,讓他難以真正安心。

  轉機發生在他入職翰林院後不久。他奉命隨同一位王姓侍郎,巡視京畿春耕,名為「體察民情」。馬車駛出繁華的京城,眼前的景象逐漸褪去浮華,露出殘酷的底色。

  寬闊的官道兩旁,視線所及最肥沃的平原地帶,大多被高大的圍牆圈占,牆內隱約可見亭台樓閣,那是皇親國戚、宦官權貴的莊園。

  而更多的普通農戶,只能在貧瘠的坡地、河邊窪地上艱難耕作。衣衫襤褸的孩童在田埂上追逐,瘦弱的身體肋骨可見。這與古言記憶中,那段販運經歷所見到的民間疾苦何其相似!一種熟悉的壓抑感湧上心頭。

  行至一處名為「郭家坳」的村莊時,隊伍被迫停下。只見幾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正凶神惡煞地驅趕一戶農戶,搶奪著他們僅有的幾袋看似種子的東西和一小堆乾癟的薯類,理由是拖欠了去歲的「羨餘」和今年的「預征」。

  一名老農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哭求,聲音嘶啞:「官爺開恩啊!去年收成本就不好,賦稅卻一再加碼,實在無力繳納了!這是最後的種子,奪了去,今年全家就只能等死了啊!」旁邊的婦孺更是哭聲悽厲,令人心酸。

  古言看得心頭火起,突然一股血氣直衝頂門。終於忍不住對身旁馬車裡閉目養神的王侍郎道:「王大人,春耕在即,奪人種子口糧,無異於殺雞取卵!百姓何以維生?賦稅是否……過於沉重了?長此以往,恐生民變啊!」最後一句,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絲來自古硯記憶中對群體憤怒的直覺判斷。

  王侍郎緩緩掀開車簾,淡漠地瞥了一眼外面的混亂,隨即放下帘子,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教訓口吻:「古修撰,你初入仕途,年輕氣盛,有所不知。這些刁民,最是奸猾懶惰,慣會哭窮抗稅。朝廷用度浩繁,邊防、河工、皇室開銷,哪一樣不是金山銀海?徵收賦稅,乃是天經地義。些許饑寒,正可磨去其惰性。餓不死人,便是皇恩浩蕩了。至於民變?」

  嗤笑一聲又道「自有各地兵甲鎮之。你我還是多想想如何完成聖上交代的差事,寫一份能讓陛下滿意的奏章回稟,才是你我份內的正理。」

  那冷漠至極、視人命如草芥的語氣,像一盆摻雜著冰碴的冷水,狠狠澆在古言心頭,讓他瞬間通體冰涼。

  古言驀然想起了翰林院中,那些同僚們日常高談闊論詩詞歌賦,或為一句經文的詮釋爭得面紅耳赤,卻對窗外民間真實的苦難閉口不談、或是輕描淡寫的樣子。

  明白了,在這個龐大的帝國官僚體系中,底層百姓的疾苦,只是一個遙遠的、可以隨意忽略的數字,甚至是「刁民」咎由自取的麻煩。

  當晚,隊伍宿於一處簡陋的官驛。古言胸中堵悶難當,如同壓了一塊千斤巨石,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索性披衣起身,信步走出驛站。清冷的月光灑在地上,四野寂靜,唯有秋蟲鳴叫與遠處村莊隱約傳來的犬吠。他登上驛站旁的一處小土坡,俯瞰下方那片在夜色中沉寂的村莊,黑暗中仿佛有無數的苦難在無聲地蔓延、發酵。

  是回到京城,繼續做那前程似錦的「古探花」,努力融入那個視百姓如螻蟻的圈子,學著他們的規則,換取個人和家族的榮華富貴,最終變成另一個冷漠的「王侍郎」?還是……

  「唉……」一聲蒼老的嘆息,突兀地在身邊響起。古言悚然一驚,側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儒衫的老者,不知何時坐在坡下的一塊大石上,身形佝僂,面容清癯,正望著那片黑暗的村莊,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問他,又像是問天:「富貴榮華,不過轉眼雲煙。

  讀書人寒窗十載,學得滿腹經綸,究竟是該貨與帝王家,博個封妻蔭子,光宗耀祖?還是該……為這沉淪的世道,為這些無聲的黎庶,點一盞燈,哪怕只能照亮尺許之地,驅散方寸之寒?心安之處……究竟在何方啊?」

  老者的話,字字如重錘,狠狠敲打在古言的心上。想起了趕考路上的艱辛,難民麻木的眼神,孩童因飢餓而啼哭,王侍郎那冷漠的嗤笑,以及老農絕望的哭喊……這些畫面在他腦中激烈地碰撞、疊加、放大。

  一股難以抑制的不甘、憤怒,夾雜著一種強烈的、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動,猛地從他心底最深處噴涌而出!他古言(古硯),骨子裡何曾真正安於現狀?

  無論是直面絕境的抉擇,還是面對這世道的沉沉暮氣,那種想要「打破」、想要「震動」、想要為這死水一潭的人間帶來一絲改變的本心,從未真正熄滅!


  於是古硯猛地轉身,不再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沖回驛站的房間。

  油燈下,他鋪開紙張,研墨揮毫,不再是寫那些歌功頌德、辭藻華麗的館閣體文章,而是筆走龍蛇,力透紙背,將他一路所見之田畝兼併、吏治腐敗、民生凋敝之慘狀,所聞之權貴奢靡、官員冷漠、賦稅沉重之不公,盡數付諸筆端!

  字字如刀,句句帶血!

  引經據典,借古諷今,直指朝廷政策之弊、用人不明!

  他要上書,要直言進諫!

  哪怕這奏章如同以卵擊石,哪怕會立刻引來滅頂之災,會辜負家人的殷切期望,會斷送這剛剛開始的、看似錦繡的仕途,他也要發出這寒門子弟源自良知的吶喊!

  這已不僅僅是古言的個人憤慨,更是那不畏強權、寧折不彎的意志體現!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頓,墨跡幾乎透紙背的瞬間,古言感到胸膛中那股鬱積的塊壘轟然炸開,一種豁出一切、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意念奔涌周身!

  這一次的「震動」,並非沙場上的金戈鐵馬,而是源自一個士大夫的良知對不公世道的猛烈叩擊,是精神層面的地動山搖!

  周圍的奢華幻象——京城的喧鬧宴會、精緻的別院、虛偽的奉承——開始扭曲、淡化,如同褪色的畫卷,喧囂迅速遠去。但內心的迷霧,卻被這股決然之火徹底驅散,變得異常清明、堅定。

  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適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慨嘆與讚許:「第二問:見朱門酒肉而不慕,處繁華之地而存濟世之心。此心之『震』,發於微末,動於時弊,雖逆流而上,卻合天道仁心。善。第三問,啟。」

  眩暈感如潮水般緩緩退去,古硯的意識沉入一片朦朧。沒有金戈鐵馬的瞬間衝擊,也沒有官場傾軋的驟然加身,這一次的融合,如同春雨潤物,悄無聲息,卻更深地滲透進歲月的紋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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