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各有緣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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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層虛空劍域,死寂與兇險交織。破碎的浮島無聲漂移,劍氣如隱於暗處的毒蛇,不時撕裂空間,留下轉瞬即逝的黑痕。這是一片被遺忘的戰場,邊緣地帶,危機往往比風暴中心更晦澀、更致命。

  一道青色身影正在其間行走。

  是韓立。

  他走得不算快,身形尋常,氣息近乎於無。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得像萬古不變的深潭,倒映著周遭光怪陸離的險惡,卻不起半分漣漪。

  韓立的每一步都恰到好處,身形時而微側,時而頓步,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那些無聲無息蔓延開的空間裂縫和驟然迸發的劍氣。所有動作都簡潔到了極致,沒有任何冗餘,純粹是為了生存與前行。

  偶爾,停下。

  手掌一翻,三枚遍布歲月斑駁痕跡的青銅卦錢浮現於指間,錢上篆刻的卦象古奧深邃,隱有靈光內斂。

  屈指一彈。

  「叮——」

  一聲清越輕鳴,三枚銅錢懸浮而起,在身前緩緩旋轉,軌跡玄妙難言,散發出細微如漣漪的波動,探向四周虛無。

  韓立目光沉凝,緊緊盯著銅錢軌跡的細微變化,時而蹙眉,時而若有所悟。

  「艮上坎下,山水蒙……前路晦暗,凶煞潛藏。」韓立低聲自語,視線掃過左前方一條看似安穩的浮石路徑,卦象顯示那裡氣機死寂,乃大凶之兆。毫不猶豫,轉身擇另一方向而行。

  「離為火,西南方……吉位微顯,卻暗藏燥烈,非善地,乃漩渦之心。」望向趙坤離去那片能量沸騰的空域,搖了搖頭。那裡的機緣或許驚天動地,但爭搶也必然血流成河。是風口,也是劫眼,與所求之道,背道而馳。

  就這樣,韓立於這步步殺機的破碎虛空中,冷靜地推演、避凶、尋吉。整個過程,不見絲毫急切與貪婪,只有一種沉浸其中的絕對專注,仿佛外界紛擾、重寶誘惑,皆不能亂其心分毫。

  途中,並非毫無波瀾。

  曾見一名懸空寺的僧人,僧袍破碎,滿面驚惶,周身佛光黯淡如同風中之燭,正不顧一切地倉惶飛遁,似是心神已遭重創。韓立只是淡淡一瞥,指間銅錢微震,顯出「空亡臨身,劫數已定」之象。身形悄然後撤,氣息徹底斂入一塊巨碩浮石陰影之中,如同化身為石,靜待那僧人惶然遠去,自始至終,未有半分出手過問之意。

  也曾途經一片斷裂的宮殿遺蹟,其內驟然爆發出短暫急促的交手轟鳴,旋即,一股熟悉的、甜膩到令人神魂酥麻的香氣逸散而出,只一瞬,又戛然而止,一切重歸死寂。腰間銅錢急促低鳴,卦象顯「姤」,五陰壓一陽,有陰柔匿藏、吞噬消亡之兆。

  韓立腳步未曾有絲毫停頓,連目光都未斜視半分,只是周身青光微閃,遠遠繞開了那片遺蹟。

  「蘇媚兒……」心中名姓閃過,卻驚不起半點波瀾。修真路漫,各有各的緣法,亦各有各的劫數。弱肉強食,物競天擇,此乃天地至理,早已司空見慣。不擋他的路,便與塵埃無異。

  終於,在銅錢指引下,韓立抵達一處極偏僻的角落。

  此地靈氣匱乏,廢墟格外殘破,連游弋的虛空劍氣都稀稀落落,仿佛是被整個劍域遺忘的棄地。

  推演顯示,此處藏有一絲極隱晦、中正平和的吉兆。

  韓立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堆毫不起眼的亂石上。這些石頭與第五層隨處可見的碎岩無異,劍痕累累,靈氣盡失。緩步上前,修長手指自亂石上逐一拂過。

  當指尖觸碰到其中一塊巴掌大小、灰撲撲毫無光澤的頑石時,丹田內的靈力微微一盪,儲物袋中三枚銅錢同時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嗡鳴。

  就是此物。

  韓立將石塊攝入手心,觸感冰涼粗糙,神念反覆掃過,內部皆寂然無聲,與凡石無異。但深信卦象,更信這伴生至今的銅錢靈應。

  韓立嘗試注入一絲靈力。

  石塊死寂。

  又換了幾種探查法訣,甚至逼出一滴鮮血滴落。頑石依舊毫無反應。

  韓立面色不變,不再做無用之功。只是托著這塊頑石,以自身精純溫和的靈力緩緩包裹,如溫養玉器般細細浸潤,心神沉靜,與之溝通。

  約莫一炷香後,在持之以恆的靈力溫養下,這頑石表面,終於極其緩慢地浮現出幾道比髮絲更纖細的天然紋路。紋路微亮,勾勒出一個極其古老簡約的符號,一股微弱、卻異常穩定深邃的空間波動,悄然散發開來。


  一把鑰匙。

  形態質樸,氣息內斂至極。

  韓立凝視掌心這枚「石鑰」,神色無喜無悲。指間銅錢輕震,卦象衍變,顯出「得此失彼,福禍相依」之兆。握住它,便能清晰感知到一處隱匿於虛空更高處的空間節點——那必然是無第六層的一處入口。

  沉默了許久。

  抬頭望向虛空深處,那是趙坤、蔣婧以及蘇媚兒前往的方向。第六層,劍仙主傳承之地,此刻必是天驕雲集、殺劫沸騰的風暴核心。縱然身負底牌,無懼趙、蘇等人,可一旦捲入,必是大爭之道。這與步步為營、穩中求進的修行之道,截然相反。

  劍仙傳承,撼動人心,可……真的適合嗎?他的道,並非極於一劍。

  指尖摩挲著石鑰粗糙的表面,目光卻仿佛已穿透重重虛空,看到了那更高處即將爆發的慘烈爭奪與血雨腥風。

  良久。

  韓立忽然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絲極淡、卻瞭然透徹的弧度。

  「天道無常,唯易不欺。」輕聲自語,似在與道心印證,「劍仙閣,也不過是萬古棋盤一隅。機緣是餌,得失……在心。」

  未有半分猶豫,五指輕輕合攏。

  那枚剛剛顯現神異的石鑰,靈光盡斂,復歸那副灰撲撲、毫不起眼的頑石模樣。隨手一拋,將其精準地丟回原先那堆亂石之中,仿佛從未被取走,也從未被喚醒。

  東西是好東西。

  路,卻未必是他韓立該走的路。

  轉身,青衫衣袂微拂,毫不留戀地向著來路,向著第五層那些更為偏遠、更未被探索的險絕之地行去。那裡的兇險或許更甚,但卦象顯示,於他而言,卻暗藏著另一番、更適合他的生機與緣法。

  虛空無垠,殺劫暗藏。

  眾生皆奔滔天機緣而去。

  唯我韓立,不爭一時之先,不賭莫測之運,只信手中銅錢,只走自己卜算出來的——那條最穩、也是最生的路。

  虛空劍域第五層,有一片被巨大寒冰隕石環繞的偏僻角落,氣候迥異,極寒刺骨。

  這裡有一口深不見底的「寂滅寒潭」。潭水漆黑如墨,表面卻凝結著一層永不融化的玄冰,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極寒白氣從潭中溢出,將周遭的一切都覆上厚厚的霜凍。這裡的寂靜與第五層其他地方的殺機四伏形成鮮明對比,是一種能凍結神魂的死寂。

  林雪盤膝坐於寒潭中心唯一一塊露出的墨色冰面上。

  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冰霜,素白的長裙與冰雪幾乎融為一體。周身瀰漫著精純的冰寒靈力,與這口天然寒潭的極寒之氣相互交融,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林雪的道心,在這極致之寒的淬鍊下,正變得愈發剔透、冰冷。

  自從在沉星湖畔藉助家族後手逼退蘇媚兒、並履行了對那面具散修「岩顧」的承諾後,便直接通過家族秘傳的感應,找到了這處第五層的極寒之地。這裡的環境與她的冰系異靈根極為契合,尤其是這口寂滅寒潭,對於穩固她因強行施展「冰凰怒嘯」而受損的道基、磨練道心有著難以言喻的好處。

  幾日枯坐,體內原本破碎紊亂的經脈,在寒潭之力和家族丹藥的雙重作用下已初步癒合,雖然離完全恢復實力尚需時日,但至少穩住了境界,不再有跌落之虞。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靜了。

  過往的驕傲、受襲的憤怒、被追殺的屈辱、以及……對那個名叫「岩顧」的散修那一絲極其複雜難言的感觸,都仿佛被這萬載寒冰逐漸封存起來。

  「天道誓言已了,兩不相欠。」林雪心中默念,這是林家處事的原則,也是她一直以來信奉的規則。可為何,偶爾靜極之時,眼前會閃過那傢伙戴著面具、死戰不退,擋在身前那沉默而決絕的背影?會想起他接過築基靈物時,那雙深不見底、只剩下冰冷死寂的眼睛?

  她輕輕搖頭,將這一絲漣漪般的雜念強行斬滅。道心不容塵埃,尤其是林雪這般追求極致冰心之境的人。

  這一日,林雪如往常般將神識沉入寒潭深處,引導那極寒之氣洗滌經脈。忽然,心神微動,在寒潭極深之處,感受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

  那波動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與她同源卻更為古老的冰寒意蘊,仿佛在呼喚著她。

  林雪睜開眼,眸光清冷如潭水。略一沉吟,指尖掐訣,一層凝實的冰藍色護罩籠罩周身,隨即身形緩緩沉入那漆黑冰冷的潭水之中。

  越往下,寒氣越重,壓力越大。即便以她的體質和功法,也感到經脈隱隱刺痛,神識被極度壓縮。四周是一片永恆的黑暗與冰冷,仿佛連時間都被凍結。

  下潛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就在幾乎要達到極限時,前方黑暗中,隱約有一點微光亮起。

  那光芒並非熾亮,而是一種柔和的、內斂的冰藍色輝光。

  加速靠近,終於看清。那光源,竟是一枚懸浮在潭底礁石之上的菱形冰晶。冰晶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剔透無瑕,內部仿佛有無數細碎的冰星在緩緩流轉,散發出精純至極的古老寒意。冰晶周圍,潭水都變得粘稠凝滯,仿佛接近絕對的靜止。

  而在冰晶下方,潭底的黑石上,靜靜躺著一枚同樣由寒冰凝結而成的令牌,形狀古樸,上面刻著一個古老的「劍」字符文。

  「第六層的鑰匙?」林雪心中明了。沒想到家族古籍中未曾記載的另一把鑰匙,竟藏在這寂滅寒潭之底,需以最精純的冰寒靈力方能感應引動。

  林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向那菱形冰晶探去。指尖觸碰到冰晶的瞬間,一股浩瀚卻溫和的冰流湧入體內,非但沒有凍傷,反而讓她覺得通體舒泰,之前一些細微的暗傷竟在這股力量下悄然癒合。

  冰晶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掌心,在手腕處形成一個淡淡的冰星印記。同時,那枚寒冰令牌也飛入她手中,觸手冰涼,卻與她氣息完美相融。

  得此機緣,林雪心中卻無太大波瀾,只覺得一切水到渠成。轉身,準備離開這寒潭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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