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四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劍仙閣第四層。

  與此前三層截然不同,此地已無腳踏實地之感,取而代之的,是懸浮於無盡虛空中的無數破碎浮島。

  這些島嶼大小不一,大者似廣場,小者僅容數人立足,皆呈暗沉鐵灰色,表面布滿刀劈斧鑿般的深刻劍痕,散發出亘古滄桑的凌厲氣息。島嶼之間並無借力之處,唯有道道無形卻鋒銳至極的虛空劍氣穿梭游弋,時而凝聚成形,化作各種劍器虛影,發出令人神魂刺痛的嗡鳴。

  空中無日無月,唯有極遠處一片混沌,偶爾有粗大如龍的恐怖劍罡撕裂昏暗,一閃即逝,散發出毀滅性的波動,照亮這片死寂的虛空。精純卻狂暴無比的靈氣混雜著更為濃烈的劍意,如同潮汐般在浮島間涌動,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吞入了無數細小的冰針,需以雄厚靈力不斷化解,方能承受。

  此地,便是劍仙閣第四層,虛空劍域。非築基修士,在此地連立足都難,頃刻間便會被虛空劍氣和靈氣潮汐撕碎。

  其中一座較為寬闊的浮島上,一道身影負手而立,衣袍在靈壓罡風吹拂下獵獵作響,正是趙坤。

  他周身氣息淵深似海,與在第三層時已是天壤之別。淡淡的金色靈光自體內自然流轉,形成一道穩固的屏障,將周遭侵襲而來的虛空劍意與靈氣潮汐輕易隔開,顯得從容不迫。

  築基之境,已然達成。

  此刻,他手中一枚傳訊玉符光芒剛剛斂去。龔光傑匯報擊殺古硯的消息,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瀾。

  「古硯……岩顧……」趙坤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似在品味這兩個名字,「跳樑小丑,終究是塵歸塵,土歸土。」

  若是鍊氣時期聽聞此訊,他或會快意,或會確認一番。但如今,他已築基成功,邁入了真正的修仙門檻,眼界與心態早已不同。

  鍊氣與築基,看似只差一階,實則是生命層次的躍遷。靈力化液,神識初成,壽元倍增,更能初步駕馭威力強大的靈器乃至法寶。此刻在他眼中,鍊氣修士,哪怕是大圓滿,也不過是強壯些的螻蟻。古硯是生是死,於他而言,已無足輕重,不過是清掃了一隻曾礙眼的蟲子罷了。

  他翻手間,一柄寸許長的淡金色小劍浮現掌心,劍身流淌著水波般的靈光,散發出銳利氣息。這正是趙家為他築基後準備的靈寶:中品靈寶金瀾劍。

  神念微動,金瀾劍發出一聲輕吟,倏然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圍繞其身周飛速穿梭,速度之快,遠超練氣期駕馭法器之時。劍光過處,空氣被無聲切開,留下道道細微的白痕,偶爾撞上襲來的零星虛空劍氣,竟是直接將那些劍氣斬碎湮滅。

  「築基之力,果然非凡。」趙坤心中滿意,意念再動,又是一面刻畫著玄龜紋路的黑色小盾自其腰間儲物袋飛出,迎風便長,化為一面巨盾懸浮身前,盾面靈光厚重,給人以堅不可摧之感。

  攻有金瀾靈劍,防有玄龜靈盾,皆是築基修士方能發揮真正威能的寶貝。再加上他體內遠超從前的液態靈力,以及身上那件品階不凡的金絲靈蝸甲,趙坤自信,即便在這天才雲集的第四層,他也絕非弱者。

  不遠處,空間一陣波動,一道倩影略顯吃力地落在一旁的小型浮島上,正是蔣婧。她臉色微白,顯然適應第四層的環境頗為辛苦,調息片刻後才緩過來。

  她看向趙坤,美眸中閃過一絲複雜。此時的趙坤,氣息沉凝厚重,舉手投足間自帶威嚴,與先前已是判若兩人。尤其是那柄環繞飛舞的金色小劍和那面懸浮的巨盾,散發出的靈壓讓她心悸不已。

  她原本心中那些細微的算計和利用之心,在此刻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不由得淡了下去,轉而升起一股深深的擔憂。如今的趙坤,還需要她嗎?她還能憑藉往日情分和些許小聰明,從他這裡得到想要的嗎?

  趙坤並未留意蔣婧神情的細微變化,或者說,他並不在意。他收回兩件靈器,目光投向虛空深處,那些更巨大、劍意更濃郁的浮島。

  「調息好了便跟上。」趙坤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這第四層的機緣,絕非前三層可比。但危險,也遠超想像。跟緊我,否則,死了也是白死。」

  蔣婧心中一凜,連忙壓下所有思緒,恭順應道:「是,坤哥。」

  趙坤不再多言,身形一動,腳下輕點浮島邊緣,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向著遠處一座最為巨大、隱約有古老建築殘骸輪廓的中央浮島掠去。蔣婧不敢怠慢,全力催動剛剛穩定的築基靈力,小心翼翼地在浮島間跳躍,緊緊跟隨。

  虛空劍氣不時襲來,趙坤或是驅使金瀾劍將其斬碎,或是憑藉身法輕易避開,顯得遊刃有餘。蔣婧則頗為狼狽,往往需要全力防禦方能抵擋。


  兩人身影逐漸消失在昏暗冰冷的虛空劍域深處。

  ……

  劍仙閣,第三層。

  遙遠的一座小型劍島上,正在開闢臨時洞府準備築基的王猛,心頭沒來由地猛地一跳,一陣莫名的心悸感襲來。

  他停下動作,疑惑地撓了撓頭,望向古硯離開的方向,咕噥道:「奇怪,怎麼突然有點發慌?難道是築基前的緊張?」

  他甩了甩頭,將這股莫名情緒拋開,繼續埋頭幹活:「不管了!等老子築基成功,就去和岩顧兄弟匯合!嘿嘿,到時候嚇他一跳!」

  ……

  無邊的黑暗,徹骨的冰冷。

  古硯的身體仍在不斷下沉,像一塊被拋棄的頑石,墜向劍海那無人可知的深淵。恐怖的劍壓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遠超他肉身所能承受的極限。

  體表那層微弱的靈力護罩早已如泡沫般碎裂消失,《撼岳訣》產生的震盪之力也變得越來越微弱,只能勉強彈開少數幾道最為凌厲、直取性命的劍氣。

  更多的細小劍氣,則如同無數冰冷的刮刀,持續不斷地切割著他的血肉。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遍布全身,鮮血早已流干,被劍氣中蘊含的奇異力量蒸發或凍凝。劇烈的痛苦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空洞和冰涼。

  他的意識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盞油燈,火光搖曳,明滅不定,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沉入永恆的沉寂。

  就在這意識即將徹底渙散的邊緣,一些紛亂而模糊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那是一個冰冷刺骨的雪夜,寒風如刀。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骯髒污穢的垃圾堆旁,身上只蓋著幾片破爛的麻布,凍得渾身發紫。飢餓和寒冷像兩條毒蛇,啃噬著幼小的身軀。

  視野所及,是冰冷的高牆和遠處點點昏黃的、卻遙不可及的燈火……那是名為「家」卻從未給予過他溫暖的地方外的燈火。

  為什麼……總是我……

  為什麼活著……如此之難……

  意識碎片一閃而逝,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黑暗與虛無。

  要死了嗎?

  就這樣……結束了嗎?

  不甘、憤怒、茫然……種種情緒還沒來得及清晰浮現,便被無盡的疲憊和冰冷徹底淹沒。

  他的意識,終於徹底沉入了黑暗。

  ……

  就在古硯徹底失去所有知覺的剎那的同時。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在他手指上響起。那枚最早得到、伴隨他許久的儲物戒,終究無法承受這深海之底的恐怖壓力,表面浮現出無數裂紋,隨即猛地爆裂開來!

  戒內儲存的各種雜物、材料、低階法器,在這股驟然釋放的劍壓之下,大部分瞬間就被碾磨成了最細微的塵埃,消散於漆黑的海水之中。

  唯有幾樣東西,在儲物戒爆開的瞬間,散發出了微弱的靈光,勉強抵禦住了這可怕的侵蝕,靜靜地懸浮在了古硯沉淪的軀體周圍。

  一滴如同大地精髓、散發醇厚土黃光芒的靈液——地脈靈乳。

  一團跳躍不定、散發出灼熱生命氣息的赤紅火焰——赤陽火精。

  一截翠綠欲滴、蘊含著龐大生機脈絡的木頭——千年木心。

  還有一小灘冰藍剔透、散發著極致寒意的液體——冰髓淬靈液。

  四樣得之不易、用以築基的天材地寶,在此刻自主煥發出微光,形成了一個微弱卻堅韌的靈力氣場,暫時將古硯的軀體和周遭最狂暴的劍氣隔開少許。

  除此之外,還有兩樣東西完好無損。那是兩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醜陋的泥娃娃,似乎完全不受這恐怖環境的影響,安靜地懸浮著,沒有任何變化。

  以及,一塊約莫巴掌長短,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光澤,也感受不到任何靈氣波動的骨頭。那是翠娥塞給他的那件東西,此刻它依舊沉寂,如同死物。

  古硯的肉身,已到了崩潰的邊緣,氣息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

  然而,就在這死寂的黑暗深淵中,異變陡生!

  一直靜靜懸浮在古硯身旁那根焦黑如炭、毫不起眼的燒火棍,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卻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嗡鳴!


  嗡——這聲嗡鳴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與威嚴。

  隨著這聲嗡鳴,那塊一直毫無反應的黑色骨頭,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輕微地震顫了一下。下一刻,它竟自主地、緩緩地朝著古硯漂浮而去,最終,停滯在了他尾椎骨的位置。

  焦黑棍身再次發出一聲嗡鳴,這一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棍首微微傾斜,指向那塊黑色骨頭,又指向古硯的脊骨末端。

  黑色骨頭震顫得劇烈了一些,表面似乎流轉過一絲極淡的幽光,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猶豫。它微微向後縮了半分,似乎極不情願。

  焦黑棍身似乎「不滿」了。

  它並未有任何動作,但一股無形卻磅礴至極的威壓,如同沉睡了萬古的巨獸悄然睜開了一絲眼縫,驟然降臨在這片小小的深海區域。周圍的劍氣潮汐仿佛都被這股威壓生生逼退,那四樣築基靈物散發的光暈都為之劇烈搖曳。

  那塊黑色骨頭猛地僵住,所有的震顫和抗拒在剎那間消失殆盡。它表面那絲幽光迅速變得溫順,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敬畏與臣服。

  它不再猶豫,緩緩地、小心翼翼地貼合到了古硯幾乎碎裂的尾椎骨上。

  焦黑棍身的嗡鳴聲悄然斂去,那恐怖的威壓也如潮水般退卻,仿佛從未出現過。它再次恢復了那根死氣沉沉的燒火棍模樣,靜靜地立在古硯身旁的黑暗中,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又像一個深不可測的旁觀者。

  替換的過程並未立刻發生。

  那塊黑色的骨頭只是靜靜地貼合在那裡,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契機。

  深海的黑暗再次籠罩而來,只有四樣築基靈物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光芒,映照著中心那具瀕死的軀體,以及他脊尾處那塊悄然貼合、詭異莫測的黑色骨頭。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