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什麼是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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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子裡的炭火燒到了最旺的時候。

  紅泥小爐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棗香味混著老白茶的醇厚,把那點兒寒氣全逼退到了帘子外頭。

  霍振軍手裡那半個紅薯終於吃完了。

  老爺子拿濕毛巾擦了擦手,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嚴肅的做派,只是嘴邊沾著的一點兒焦糖色出賣了他。

  「這東西,吃多了燒心。」

  霍振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強行挽尊。

  林婉正在剝栗子,聽見這話,頭都沒抬。

  「剛才是誰說那個流糖的最甜?非要跟我搶那一塊。」

  霍振軍咳嗽了一聲,視線飄向亭子外的雪。

  「瑞雪兆豐年,是好兆頭。」

  唐櫻手裡捧著熱茶,整個人縮在寬大的羽絨服里,只露出一張白淨的小臉。

  她看著這一幕。

  看著霍振軍和林婉這種幾十年的老夫老妻才有的默契和拌嘴。

  心裡有些發軟。

  前世她在娛樂圈摸爬滾打,見慣了那些貌合神離的夫妻,見慣了為了利益捆綁在一起的合約情侶。

  像這樣充滿煙火氣的相處,對她來說,是奢侈品。

  霍深坐在她側對面。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從盤子裡拿過一顆栗子。

  栗子是剛炒出來的,殼還燙手。

  他修長的手指稍微用了點力,咔嚓一聲,栗子殼裂開一條縫。

  剝殼,去皮。

  一顆完整的、金黃色的栗子肉被放進了唐櫻面前的小碟子裡。

  唐櫻愣了一下。

  抬頭看他。

  霍深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已經拿起了第二顆。

  「趁熱。」

  惜字如金。

  林婉把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她拿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霍振軍。

  霍振軍不明所以,轉過頭看老伴。

  林婉衝著那倆孩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霍振軍看過去。

  兒子正在剝栗子,動作熟練得像是干慣了這伺候人的活計。

  唐櫻正要把那顆栗子往嘴裡送。

  老爺子心裡哼了一聲。

  出息。

  平時在集團里開會,那些副總經理匯報工作稍微慢點都要挨罵,現在倒好,剝個栗子比繡花還細緻。

  不過……

  老爺子端著茶杯遮住臉。

  挺好。

  像老霍家的種。

  疼媳婦這一條,隨根。

  天色漸晚。

  院子裡的地燈亮了起來。

  暖黃色的燈光打在積雪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暈。

  那隻堆在梅樹下的雪人,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林婉打了個哈欠。

  「不行了,上了年紀就不經熬。這才坐了一會兒,就覺得乏。」

  她站起身,攏了攏身上的披肩。

  「老霍,咱們回屋歇會兒去?讓他們年輕人再聊會兒。」

  霍振軍也跟著站起來。

  「走吧,我也正好要看那個新聞聯播的重播。」

  兩位長輩走得乾脆利落。

  沒一會兒,身影就消失在了迴廊的拐角處。

  亭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還有那一爐明明滅滅的炭火。

  空氣安靜了下來。

  只有陶罐里水沸騰的聲音,還有外頭雪花壓斷枯枝的輕微脆響。

  唐櫻捏起那顆栗子,放進嘴裡。

  又甜又糯。

  「霍深。」

  她嚼著栗子,聲音有些含糊。


  「嗯。」

  霍深還在剝。

  手裡那顆栗子有些頑固,內皮緊緊粘著肉。

  他眉頭微蹙,指尖一點點地把那層薄皮摳下來。

  「你爸媽真好。」唐櫻說。

  「他們很喜歡你。」

  霍深把剝壞了半邊的栗子扔進自己嘴裡,重新拿了一顆好的開始剝。

  「我知道。」唐櫻笑了笑,「我是說,他們之間的感情真好。」

  霍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吵了一輩子。」

  他說,「年輕時候差點離了。我媽嫌我爸不懂浪漫,我爸嫌我媽太作。」

  唐櫻有些驚訝。

  「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

  霍深抽過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沾染的糖霜和灰漬。

  「那是你沒見過我爸年輕時候的德行。」

  霍深扔了紙巾,端起已經有些溫涼的茶,抿了一口。

  「那時候霍氏剛起步,他在外頭跑業務,為了一個訂單能在大雪天裡蹲人家廠門口三天三夜。」

  「回來一身餿味,鬍子拉碴。」

  「我媽呢,那是正經大院裡出來的嬌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

  「嫌棄他髒,嫌棄他粗魯,嫌棄他不懂風花雪月。」

  「有一年情人節。」

  「我媽想要一束玫瑰。」

  「我爸倒好,扛了一袋子東北大米回來。」

  「說是實在,能吃。」

  唐櫻聽著,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能想像那個畫面。

  現在威嚴沉穩的霍振軍,年輕時大概也是個只知道悶頭幹活的直男。

  「然後呢?」她問,「阿姨沒把他趕出去?」

  「趕了。」

  霍深說,「連人帶米,一起扔門外頭了。」

  「那次鬧得最凶,離婚協議書都寫出來了。」

  「我媽哭著說這日子沒法過了,跟個木頭樁子過一輩子,得憋屈死。」

  亭子外的風大了些。

  卷著雪沫子,扑打在厚重的棉簾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爐子裡的炭火倒是更旺了,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子。

  霍深伸手,拿過火鉗,撥弄了一下炭塊。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後來霍氏遇到一次大的危機。」

  「資金鍊斷裂,銀行催貸,合伙人卷錢跑路。」

  「牆倒眾人推。」

  「那些平時跟我爸稱兄道弟的朋友,一個個躲得比兔子還快。」

  「那些名媛貴婦,也全和我媽都斷了聯繫。」

  「家裡能賣的都賣了。」

  「我那時候還小,但我記得清楚。」

  「家裡總是有人來敲門,凶神惡煞的。」

  「我爸坐在沙發上,抽了一整宿的煙,天亮的時候跟我媽說,離了吧。」

  「不想連累你們娘倆。」

  霍深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唐櫻。

  「你猜我媽怎麼說?」

  唐櫻搖了搖頭,捧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我媽把那張離婚協議書撕了。」

  「她回了趟娘家,求來了第一筆救命錢。」

  霍深的聲音很平靜。

  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唐櫻卻聽得心口發顫。

  這才是林婉。

  那個看起來嬌滴滴、愛美愛俏、還有點小作的霍夫人。

  骨子裡卻有著這樣的烈性。

  霍深把火鉗放下。

  「他在家裡由著我媽作,由著她鬧。」

  「只要她在視線範圍內,他的眼神就沒挪開過。」

  「糖糖。」霍深突然叫她的名字,「你說,什麼是浪漫?」

  唐櫻愣住。

  她看著霍深。

  這個男人的眼睛裡,藏著太深的東西。

  他身子前傾,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拉近了和唐櫻的距離。

  那種壓迫感,隨著熱氣一起逼了過來。

  「我爸那種,是笨人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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