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萬民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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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位計的指針釘在警戒線下兩公分的位置,連續十二個小時沒再往上跳。工兵連的士兵分兩班,舉著木夯砸實堤身的新土,夯落地的聲響混著浪聲,傳出去半里地。

  水利專家蹲在堤腳的管涌口,手裡的探杆插進泥里,拔出來時桿身只沾了表層的濕泥,下面的土已經硬實。

  他看見陸抗過來,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

  「險情穩了,但是新填的土還得夯三天,再往堤身加厚半米,才能扛住下次洪峰。」

  陸抗踩在剛夯好的土上,腳底下很硬,沒有下陷的痕跡。他抬頭掃了一眼沿堤排開的士兵,又看了看遠處村道上扛著沙袋往這邊走的百姓,轉向旁邊的通訊參謀。

  「給各部隊下令,治水任務延長一周。所有輪休的部隊,除了隱蔽待命的作戰單位,全部上堤加固。」

  命令十分鐘內傳到了各個點位。

  第二天清晨,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

  堤頂空出了兩百米長的平地,臨時搭起的木台釘在最中間,台柱是用堵管涌的余料做的,上面還沾著幹了的黃泥。

  近萬人擠在堤頂和兩側的斜坡上,治水的工兵穿深綠軍裝,摩步營的士兵扛著步槍,治安軍的代表穿灰布軍裝,附近村的民兵拎著鐵鍬,百姓裹著棉襖站在最後面。

  沒有人打傘。

  雨衣的帽子都掀在腦後,雨絲打在臉上,順著脖頸往下流,浸進軍裝里。槍靠在肩膀上,槍管沾了雨,亮得發寒。扛沙袋磨破的手露在外面,血痂被雨泡軟,往外滲著淡紅的水。

  陸抗踩著木梯走上台。

  他的褲腿卷到膝蓋,靴子上的泥往下掉,砸在檯面上,留下一個個淺坑。他把身上的雨衣脫下來,扔在台邊的泥里,露出裡面沾著油污的軍裝上衣,口袋裡還塞著半塊昨天沒吃完的窩頭。

  他站在木台最前面,聲音蓋過了浪聲。

  「十天前,這裡的管涌能噴半米高,堤身的土泡得能攥出水。有人說王家口守不住,濟南要淹,魯省的百姓要逃荒。」

  他伸手往堤腳的方向指了指,那裡插著三根松木樁,是上星期堵管涌時釘下去的,現在還露著半米長的樁頭在水面上。

  「現在水位穩了。不是天開眼,是下面的弟兄用肩膀扛著沙袋堵,是附近村的老鄉拆了家裡的門板、捐了囤了半年的糧,是咱們幾千人泡在水裡,熬了十個晝夜,硬生生把大堤給釘死了。」

  雨打在他的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滴。

  「治水不是給哪個長官做政績,是給咱們自己保命。

  大堤垮了,下游的莊稼全淹,幾百萬百姓沒飯吃,鬼子再打過來,咱們連個立足的地方都沒有。

  我陸抗今天把話撂在這,大堤不徹底加固完,104軍的人半步都不離開王家口。我跟你們一起吃在堤上,睡在堤上,堤在,人在。」

  台下的喊聲炸開來,蓋過了浪聲。

  士兵舉著步槍喊,百姓拍著手喊,聲音混在一起,震得堤頂的泥都往下掉。有個老大娘擠到台前,把兜里的熟雞蛋往台上扔,雞蛋砸在泥里,殼裂了,蛋黃順著泥往外流。

  張磊走上台的時候,手裡拽著半根磨斷的麻繩。

  麻繩是上個月堵管涌的時候斷的,當時他帶著三個士兵往水裡跳,繩子拴在腰上,浪打過來的時候,繩子磨在木樁上,斷成了兩截。那三個士兵沒上來,遺體埋在堤腳的新土裡,上面壓了三層沙袋。

  他把麻繩舉起來,繩頭的毛絮被雨打濕,貼在手上。

  「我是工兵連連長張磊。上個月堵管涌,我連三個弟兄埋在這堤下面。他們有的剛滿十八,有的家裡還有老娘等著回去收麥子。」

  他的聲音不高,台下的人都靜了下來,只有浪聲和雨聲。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只要我張磊還活著,只要工兵連還有一個人,這大堤就不能垮。我們弟兄三個在下面看著,我們守著堤,就是守著他們的墳。」

  他把麻繩往台邊的木樁上一拴,繩頭垂在風裡,晃了晃。

  台下的喊聲再次炸開來,士兵把步槍舉過頭頂,槍托砸在泥里,發出咚咚的聲響。百姓跟著喊,嗓子喊啞了,就揮著手裡的鐵鍬、扁擔,泥點濺得滿身都是。

  王大爺拄著榆木拐,在兩個後生的攙扶下走上台。

  他七十五歲,背駝得厲害,棉襖上補丁摞補丁,拐頭磨得發亮,是用了三十年的老物件。


  他懷裡抱著一把萬民傘,傘骨是拆了家裡的房梁做的,傘面是村裡的婦女熬了三個通宵繡的,黑墨寫的名字密密麻麻,有的字歪歪扭扭,還有小孩畫的圈。

  傘柄上纏了兩層粗布,是怕磨著手。

  他走到陸抗面前,把萬民傘往前遞,手抖得厲害,拐頭戳在檯面上的泥里,陷進去半寸。

  「陸軍長,這是周邊十八個村的老少湊著做的。

  傘上的名字,是全村能寫字的人挨個寫的,不會寫的,就按個手印。」

  他抬手指了指傘面的右下角,那裡有三個名字,是上個月犧牲的三個工兵,村裡的先生特意問了部隊,把名字寫上了。

  「您帶著兵給我們守家,我們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這傘,您收著。」

  陸抗彎腰接過萬民傘。

  傘很重,布面浸了雨,沉得像扛了半袋米。他把傘舉起來,轉了半圈,給台下的人看。雨打在傘面上,墨有點暈開,但是每個名字都還能看清,黑得扎眼。

  台下的掌聲又響起來,比之前的更響,浪聲都被壓了下去。

  誓師大會散了之後,陸抗帶著人把萬民傘掛到了堤後的指揮部帳篷里。

  帳篷是軍用的綠帆布,之前正中間掛的是黃河水情圖,現在把萬民傘掛在了地圖旁邊,傘面正對著帳篷門,一抬頭就能看見。風從帳篷門吹進來,傘轉了半圈,傘面上的名字跟著晃,剛好對著王家口大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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