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申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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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令,像一道催命的符咒,穿過三百里的陰雨和硝煙,送到了張向華的地窖里。

  那個剛剛才指揮著殘部,在泥濘中完成了艱難轉移的男人,在接到電報的時候,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暴跳如雷。

  他只是沉默。

  長久的,令人心頭髮慌的沉默。

  他一個人,坐在那盞快要燒乾了燈油的馬燈下,看著那張薄薄的電文,一看,就是半個鐘頭。

  地窖里,擠滿了跟著他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麾下將領。

  一個個,都是滿身泥漿,雙眼通紅,

  「總座!這是卸磨殺驢!」

  「就是!咱們弟兄在前面拼命,他們在後方捅刀子!」

  「當年東漢的盧植,也不過如此!功高蓋主,卻被小人讒言,削了兵權!總座,這命令,咱們不能接!」

  群情激奮。

  嘈雜的、帶著怨憤的吼聲,幾乎要將這地窖的頂給掀翻。

  可張向華,始終一言不發。

  許久。

  他緩緩地,站起身。

  他沒有去看那些為他鳴不平的部下,開始解自己腰間的那根武裝帶。

  上面,還掛著那支跟了他幾十年的、槍柄已經被磨得發亮的白朗寧手槍。

  地窖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那雙緩慢而穩定的手上。

  「咔噠。」

  金屬搭扣解開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地窖里,清晰得,像一聲嘆息。

  他將整根武裝帶,連同那支代表著兵權和榮耀的手槍,輕輕地,放在了地圖桌上。

  然後,他才回過頭,看著眾人。

  他的聲音,沙啞,疲憊,卻異常平靜。

  「為國家計,為麾下這幾萬還活著的弟兄計,只要部隊能撤回到第二條防線,都是為抗戰,做貢獻。」

  「我個人的一點榮辱,算得了什麼。」

  他環視眾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股子讓人心頭髮酸的坦然。

  「我同意,調回江城。」

  ......

  張向華走了。

  沒有歡送,也沒有挽留。

  他就帶著一個警衛員,坐上了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在漫天的血色殘陽里,消失在了通往江城的那條泥濘的道路上。

  車輪,碾過焦土,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像兩行無聲的控訴。

  兩天後。

  一份兩千多字的報告書,由張向華親筆寫就,繞過了軍委會,直接遞交到了軍法執行總監部。

  報告裡,他沒有為自己的「抗命」做任何辯解。

  他只是用最平實的文字,詳細申述了九江失利的真正原因。

  從日軍艦炮的絕對優勢,到國府軍裝備的巨大差距。

  從姑塘口那個血肉磨坊,到九江城裡那片火海地獄。

  字字泣血。

  這份報告,最終,還是被何敬之,戰戰兢兢地,呈送到了校長的辦公桌上。

  彼時,校長正在聽取侍從室關於豫東局勢的最新匯報。

  當他看到那份熟悉的、帶著幾分倔強的筆跡時,臉上,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用兩根手指,將那份報告,輕輕地,推到了一邊,像是推開什麼令人厭惡的垃圾。

  何敬之站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喘。

  校長的聲音,在死寂的西花廳里,激起一層冰冷的漣漪。

  「九江丟了,他還有什麼臉,申訴?」

  一句話,給整件事,定了性。

  屋子裡,所有人都成了啞巴,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

  何敬之站在人群里,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他能感覺到,那道投向豫東的視線,雖然隔著幾百里,卻比任何實質的壓力,都更加沉重。

  他知道,張向華的抗命,只是一個引子。


  真正點燃這座火山的,是那個在寧陵擁兵自重,連發五封電報都調不動分毫的陸抗。

  九江的敗局,成了一個宣洩口。

  可張向華,畢竟是黨國元老,桂系悍將,真要是就這麼一棍子打死......

  何敬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向前,挪了半步,那動作,謹慎得像是在雷區里行走。

  「委座......請息怒。」

  他躬著身子,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試探。

  「屬下認為,向華總司令要求申訴,還是......還是合情合理的。」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到,屋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校長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

  可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卻讓何敬之的額角,沁出了更多的冷汗。

  「我不聽!不聽!」

  校長猛地轉身,那張陰沉的臉,因為怒氣,顯得有些扭曲。

  他沒有對著何敬之咆哮,他只是在對著這空蕩蕩的屋子,對著那幅巨大的地圖,宣洩著自己的怒火。

  「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何敬之。

  「組織幾個人,去聽他講!我倒要看看,他這個敗軍之將,能講出什麼花來!」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股子刻骨的寒意。

  「我是不去聽的!」

  「記住,也不許辭修去聽!」

  提到陳詞修,等於提醒了何敬之。

  也等於,徹底堵死了張向華最後的路。

  ......

  從西花廳出來,外面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何敬之站在台階上,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他知道委員長的意思。

  聽申訴,是給元老們一個面子,走個過場。

  不讓陳詞修去,就是擺明了態度,這件事,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一邊硬著頭皮,吩咐下屬去軍委會安排這場註定不會有結果的「申訴會」,一邊讓人,用最快的速度,給遠在鄭州督戰的陳詞修,發了一封密電。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

  九江事變,速歸。

  ......

  兩天後。

  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卷著一路風塵,直接開進了總統府。

  車門打開,陳詞修從車上跨了下來。

  他身上那件筆挺的將官服,還帶著一股子硝煙和塵土的味道,征塵未洗。

  甚至沒回自己的公館,直接就來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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