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長源縣的「治污」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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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心裡話,面對金成,何凱是抗拒的。

  骨子裡的抗拒。

  金成這個人,是他這輩子最厭惡的貨色。

  那股子陰狠,是刻進骨頭縫裡的。

  臉上永遠堆著假笑,眉眼彎彎像個和善長輩,背地裡的算計,能把人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更要命的是,他傷過秦嵐。

  就這一筆帳,何凱這輩子都不想跟金成說一句話,更別提低頭談判。

  可他沒得選。

  眼前是柳蔭村上千戶菜農,是等著賠償款救急的鄉親,是滿地爛在地里的蔬菜,是一張張寫滿絕望的臉。

  個人恩怨,在生計面前,輕得像鴻毛。

  何凱喉結滾了滾,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戾氣,緩緩抬起頭,眼神堅定得沒有半分猶豫。

  他對著成海重重點頭,聲音沉穩有力,「書記,我去吧。」

  成海鬆了口氣,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叮囑,也帶著無奈。

  「好好談,別衝動,田市長特意交代過,兄弟縣鬧到對簿公堂,臉上都不好看,能協商解決最好,實在談不攏,咱們再另做打算。」

  何凱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只淡淡回了句,「我儘量。」

  他沒有回黑山鎮,出了縣委大院,何凱直接示意司機驅車前往長源縣。

  兩地縣城相隔不過一個小時車程,高速路上車流穿梭,何凱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他目光直視前方,眼底卻沒有半分路況,腦子裡全是金成的嘴臉,全是該如何撕開對方的偽裝。

  那個人,從來都不是省油的燈。

  抵達長源縣城時,時針剛好指向十二點半。

  正午的太陽毒辣,曬得柏油路發燙,空氣中飄著燥熱的塵土味。

  何凱和司機小杜找了家臨街小館子,簡單扒了一碗牛肉麵,連湯都沒喝乾淨。

  他抬手看了眼腕錶,眉頭微蹙。

  這個點去找金成,既找不到人,還顯得刻意冒犯。

  對方畢竟是縣長,掐著飯點堵門,只會落人口實,反倒讓談判陷入被動。

  何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不去政府大院,直接去化工園區!」

  小杜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應道,「好。」

  車子駛離城區,朝著城郊化工園區開去。

  看到遠處的那些大煙囪還有各種裝置。

  何凱讓司機放慢車速,沿著園區外圍道路緩緩行駛,他搖下車窗,掃視著整片園區。

  本該轟鳴的工廠全線停產,高聳的煙囪死氣沉沉,沒有半縷黑煙,偌大的園區靜得像一座廢棄死城。

  可反差感極強的是,園區內人頭攢動。

  工人們戴著安全帽來回穿梭,工程車鳴著笛往來不絕,新建的廠房工地熱火朝天,塔吊長臂在陽光下緩緩轉動,機械聲此起彼伏。

  何凱的目光死死盯著地面,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他在找污水處理設施。

  一圈轉下來,何凱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沒有施工圍擋,沒有基坑開挖,沒有設備進場,連半塊污水處理的施工標識都看不見。

  整片園區,看不到任何環保治污的痕跡。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竄。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這些工廠,怕是要在零環保設施的情況下,強行重啟生產。

  車子行至園區臨近河道的地段,一陣刺耳的機械轟鳴打斷了何凱的思緒。

  他抬眼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幾台挖掘機正揮舞著巨臂,瘋狂開挖地面溝槽,轟鳴聲震得耳膜發顫。

  吊車吊著粗大的水泥管,精準地落入溝槽里,管壁上的水泥還泛著潮氣。

  污水管?

  何凱心頭一緊,立刻沉聲吩咐,「停車!」

  車子剛停穩,他推門而下,腳步急促地朝著工地走去。


  腳下是鬆軟的田埂泥土,每走一步都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雜草上的塵土沾滿褲腳,他全然不顧。

  越靠近,看得越清晰。

  那些水泥管直徑足有一米多,管壁厚實,接口處剛抹好水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用來排污的管道。

  「哎!那個誰,站住!」

  一聲粗糲的呵斥傳來,帶著十足的不耐煩。

  一個穿著皺巴巴工裝、頭戴黃色安全帽的男人快步走過來,臉上糊著灰塵和汗水,眉眼擰成一團,滿是戒備。

  他抬手揮了揮,語氣兇巴巴,「這裡是施工現場,危險得很!趕緊走,別在這兒瞎轉悠!」

  何凱腳步一頓,瞬間收斂眼底的鋒芒,臉上堆起隨和的笑意,語氣放得平緩。

  他伸手摸進口袋,掏出一包未拆封的華子,麻利地抽出一支,雙手遞了過去,姿態放得極低。

  「老闆見諒,我是做建材生意的,路過這邊,想著問問工地上要不要補貨,打擾了打擾了。」

  工頭瞥見香菸牌子,臉色瞬間緩和了幾分,伸手接過煙,夾在耳邊。

  何凱順勢掏出打火機,「咔嗒」一聲打著火,湊到工頭面前,動作自然又客氣。

  工頭低頭點菸,深吸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緊繃的身子徹底放鬆下來,語氣也軟了不少。

  「我們這兒材料都備齊了,大老闆全包了,用不著外頭的貨,你要是想跑生意,去園區裡頭問問,興許有施工隊需要。」

  「多謝老闆指點!」

  何凱笑著點頭,裝作隨口閒聊的樣子,目光看向那些水泥管,語氣帶著好奇,「這麼大動靜,是在鋪什麼管子啊?看著挺費工夫的。」

  工頭又吸了口煙,語氣透著抱怨,「污水管道唄!上頭就給了一個星期工期,說是耽誤了工廠開工,誰都擔待不起,催得跟催命似的,弟兄們連軸轉了兩天,快累癱了。」

  何凱故作恍然大悟,拍了拍額頭,「原來是治污的,那是好事啊!這管子是直接排到河裡嗎?」

  工頭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朝著遠處偏僻的山窪處努了努嘴,眼神變得神秘又狡黠。

  「排河裡?那不是找死嗎?環保查那麼嚴,誰敢頂風上?看見沒,那邊山窪,管子直接通那兒,讓污水往地下滲就行了,神不知鬼不覺。」

  何凱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巨石砸中,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滲排地下水?

  這比直接排河更歹毒,簡直是斷子絕孫的勾當!

  他強壓著胸腔里翻騰的怒火,臉上依舊掛著好奇的神色,語氣平淡地追問,「滲地下不怕污染地下水嗎?這一片的莊稼、飲用水可都靠地下水,萬一出了事,可不是小事。」

  「怕啥?」

  工頭滿臉不屑,撇了撇嘴,語氣滿是無所謂,「領導都不怕,我們打工的操什麼心?反正我又不喝這兒的水,到時候把山窪用綠網一遮,誰知道底下藏的是污水?上面來檢查,走馬觀花拍兩張照片就走,誰還真挖開查驗?」

  說到這兒,工頭忽然察覺到不對勁。

  眼前這個「建材老闆」,眼神太專注了,沒有生意人那份油滑,反倒透著一股逼人的銳利,根本不像隨便打聽的路人。

  工頭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警惕地後退半步,上下打量著何凱,目光里滿是懷疑。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真不是來跑建材的?」

  何凱面色不變,輕笑一聲,抬手拍了拍口袋,語氣輕鬆,「就是個小生意人,混口飯吃罷了。老闆放心,我又不是暗訪的記者,更不是環保稽查的,犯不著盯著你們。」

  工頭盯著他的臉,足足看了三四秒,眼神里的懷疑絲毫未減,反而壓低聲音,語氣變得嚴肅又警告。

  「園區早就開過會了,最近環保明察暗訪多得很,都盯得緊,我勸你沒事趕緊走,別在這兒逗留,免得給自己惹上沒必要的麻煩,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丟下這句話,工頭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時不時還回頭瞟一眼何凱,滿是戒備。

  何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正午的陽光刺眼,火辣辣地灑在他臉上,卻照不暖他眼底的寒冰。

  他望著工頭消失在工地的背影,望著那些深埋地下的排污管,望著遠處毫無環保設施的廠房,嘴角的笑意徹底斂去。

  整張臉,冷得像寒冬的堅冰。

  金成,你這是把老百姓的性命,把法律法規,全都踩在了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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