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懸崖邊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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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青山?」

  汪兆祥嗤笑一聲,指尖敲了敲桌面,語氣里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

  「他除了認錢、鑽營,還會做什麼?一個靠著利益攀附的跳樑小丑罷了!」

  對面的何凱端起白瓷茶杯,杯沿抵著唇瓣,慢悠悠抿了一口熱茶。

  他臉上掛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眼神平和得像一潭深水,半點波瀾都沒有。

  「人家眼下可是准縣長了,手握實權,說話分量,自然比我這個縣委常委重得多!」

  汪兆祥身子猛地往前傾了半寸,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輕響。

  他連忙堆起滿臉諂媚,聲音壓得極低,「何書記,您這就太謙虛了!黑山鎮的事,哪有您點頭不算數的?睢山縣的事情成海對你的意見也要斟酌一下吧!」

  「我知道您的為人,我手裡真的有很多資源,這可是你取得政績的捷徑!」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目光死死盯著何凱的臉,喉結滾了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在賭,賭何凱會接話,賭這位書記抵不住誘惑。

  可何凱只是靜靜捧著茶杯,目光平靜地回視他,嘴角的笑意淡去,臉上沒有任何表態,連眼神都沒晃一下。

  他倒要看看,這個市值崩塌的上市公司老總,到底能耍出什麼花樣。

  空氣瞬間凝固,茶樓包間裡只剩茶水氤氳的熱氣,和汪兆祥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見何凱始終不接茬,汪兆祥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襯衫已經黏在了皮膚上。

  他咬了咬牙,腮幫子繃得發硬,硬著頭皮把話說出口,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何書記,只要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煤礦就復產三天,就三天!您通融一下,行不行?」

  「啪!」

  何凱輕輕放下茶杯,瓷杯碰著桌面發出清脆聲響,瞬間打破死寂。

  他嘴角的笑意徹底消失,語氣冷了幾分,「汪總的意思,是讓我明知違規,還要裝瞎縱容?三天,你就挖三天煤啊,做樣子嗎?」

  「別別別,何書記您誤會了!」

  汪兆祥嚇得連忙擺手,手掌在半空慌亂地揮著,臉上的討好堆得快要溢出來,連坐姿都變得局促不安。

  「您這段時間不是在省里學習嗎?您就跟鎮裡打個招呼,三天時間,一晃就過,我就是在股市上運作一下,只要有資金我立刻投入整改,真要是出了問題,您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誰也追究不到您頭上,半點風險都沒有!」

  何凱依舊維持著端坐的姿勢,臉上那點淺淡的笑意還在,可眼神卻徹底冷了下來,像淬了冰。

  「這麼說,是讓我既裝聾,又作啞,徹底當一個甩手掌柜?」

  汪兆祥見狀,知道軟磨硬泡沒用。

  他索性往前又湊了湊,聲音變得格外推心置腹,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何書記,我知道您清正廉潔,不收那些俗物,但我真的可以幫您牽線搭橋,引薦幾位沿海的大投資商!等您招商引資做出成績,那可是實打實的政績,往上走一步,指日可待!」

  他以為拋出政績誘餌,何凱總會動心。

  可何凱卻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帶著十足的嘲諷。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汪兆祥這種唯利是圖的商人,引薦的所謂大老闆,能是什麼乾淨角色?不過是一丘之貉罷了。

  何凱緩緩站起身,周身的氣場瞬間變得凌厲,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收斂得乾乾淨淨。

  「汪總,這件事,我幫不了你。」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字字清晰,像一顆顆冰冷的釘子,狠狠釘在桌面上,砸得汪兆祥心口發慌。

  「環保督察組的楊組長,專門找我談過話,我不談環保責任,不談群眾利益,至少也要為我自己的政治前途負責。」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汪兆祥,沒有半分閃躲,語氣決絕,「就這樣吧,別浪費彼此的時間了。」

  說完,何凱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彎,「汪總,我還有急事要處理,恕不奉陪。」

  汪兆祥僵在椅子上,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臉上的諂媚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僵硬。

  緊接著,僵硬又被鐵青取代,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嘴唇哆嗦著,張了好幾次嘴,想要求饒,想要威脅,想要再討價還價。

  可喉嚨像被堵住,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雙手死死攥著面前的茶杯,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杯里的溫水劇烈晃動,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各種情緒在他胸腔里翻湧,幾乎要將他吞噬。

  何凱連一個回頭都沒有,腳步沉穩地走出包間,背影挺拔而冷漠,徹底斬斷了汪兆祥最後的希望。

  走到茶樓前台,何凱利落結了帳,推門走入夜色,頭也不回地離開。

  包間裡的汪兆祥,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像一尊泄了氣的雕塑。

  他緩緩鬆開手,茶杯「哐當」一聲歪倒,茶水漫過桌面,順著邊緣滴落,打濕了他的褲腳,他卻渾然不覺。

  三十億的減持計劃、瀕臨平倉的股票質押、崩盤的公司市值、還有環保督察組……

  所有壓力瞬間壓垮了他,這個平日裡呼風喚雨的上市公司老總,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慌亂和絕望。

  與此同時,何凱回到了家中。

  秦嵐已經到家,換了一身寬鬆的淺灰色家居服,烏黑的頭髮隨意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

  她正坐在電腦桌前,手裡端著一杯鮮榨果汁,屏幕上亮著的,正是何凱前不久寫完的調研論文。

  聽到玄關處的開門聲,秦嵐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何凱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促狹,嘴角勾起一抹打趣的笑。

  「怎麼,這麼快就應酬完了?該不會是出去腐敗了一圈吧?」

  何凱換了拖鞋,卸下外套,走到她身邊坐下,長長嘆了口氣,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腐敗?壓根沒機會,不歡而散了。」

  他沒有隱瞞,把今晚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講給秦嵐聽。

  秦嵐靜靜聽著,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等何凱說完,她也放下果汁杯,眼睛裡瞬間亮起讚賞的光。

  她伸手拍了拍何凱的肩膀,語氣里滿是認可,「何凱同志,不錯啊,政治覺悟在線,堅守底線,值得表揚。」

  何凱看著她眉眼彎彎的模樣,忽然湊近了幾分,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

  他語氣帶著幾分寵溺的調侃,「那秦嵐同志,是不是該給點獎勵?」

  秦嵐愣了一瞬,隨即忍不住笑出聲,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她伸手指了指電腦屏幕,語氣瞬間變得認真,「獎勵當然有,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你的論文我仔細看完了,幫你做了幾處微調,這就是專屬獎勵。」

  何凱順勢湊到屏幕前,定睛一看。

  只見秦嵐用紅色字體標註了修改處,有的優化了措辭,讓表述更嚴謹。

  有的補充了基層調研案例,讓內容更飽滿。

  還有幾處邏輯漏洞,也被她精準指出來並理順。

  「太用心了,改得特別好。」

  何凱轉過頭,目光真誠而溫柔,輕聲道謝,「辛苦你了,謝謝你!」

  「先別忙著謝。」

  秦嵐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表情變得嚴肅凝重,周身的氛圍也沉了下來。

  「何凱,你有沒有想過,汪兆祥為什麼放著省里、市裡的領導不找,偏偏來找你這個縣委常委?」

  何凱眉頭微蹙,搖了搖頭,「剛才只顧著拒絕他,沒深想這層。」

  秦嵐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聲音也壓得更低。

  「汪兆祥的爛攤子,早就傳遍了,以前跟他稱兄道弟、勾肩搭背的那些大人物,現在個個躲著他,生怕引火燒身,他是走投無路,才病急亂投醫來找你。」

  她頓了頓,看著何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今天拒絕了他,以他現在的處境,大概率會狗急跳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何凱眉心擰得更緊,神色也嚴肅起來。

  「他急著復產,到底是為了什麼?」

  「套現,就是瘋狂套現,你說的沒毛病!」

  秦嵐的語氣帶著幾分冷意,「三十億的股票減持計劃,上報還不到半個月,煤礦就被環保督察組的停業整改直接叫停,公司市值一夜崩盤,股價跌得慘不忍睹。」


  「他現在就是一隻落水狗,還是被逼到絕路的那種,只要復產幾天,他就能抓緊出貨套現,填補窟窿,否則等待他的就是萬丈深淵。」

  何凱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地開口,「這麼說來,不知道多少人要跟著倒霉。」

  「自然是那些以前跟他勾結、撈過好處的人。」

  秦嵐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語氣淡漠,「他總不至於被逼到跳樓吧?」

  何凱閉上眼,腦海里反覆浮現茶樓里汪兆祥的模樣。

  那份急切、那份焦慮、那份藏都藏不住的慌亂和恐慌,絕非偽裝。

  他緩緩睜開眼,語氣凝重,「很難說。」

  「他的股票質押比例極高,再過幾個交易日,要是沒有利好消息提振股價,金融機構就會強制平倉,到時候資金鍊徹底斷裂,他這輩子就完了。」

  「多米諾骨牌一旦倒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秦嵐輕聲感慨。

  何凱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腦子裡不斷梳理著整件事的脈絡。

  汪兆祥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

  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他絕不會放下身段,來求自己這個不起眼的縣委常委。

  而一個被逼到絕路、徹底瘋狂的人,真的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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