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自我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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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

  黑山鎮政府小會議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白熾燈光慘白,落在長條形會議桌上,映得每個人的臉都沒什麼血色。

  空氣悶得像灌了鉛,連風扇都懶得轉,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燥熱。

  黨委會準時召開。

  代理鎮長王增才捧著保溫杯,指尖反覆摩挲著杯沿,坐得規規矩矩。

  黨委辦主任朱彤彤低頭捏著筆,筆記本攤開,卻一個字都沒寫。

  副鎮長兼派出所所長張聰腰杆挺得筆直,眼神盯著桌面。

  宣傳委員劉中平、副鎮長楊慧玲、武裝幹事胡明亮,全都正襟危坐,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所有人都到齊了,唯獨主位空著。

  腳步聲由遠及近,很慢,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何凱推門進來,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抬手鬆了松領口,目光淡淡掃過全場。

  有人立刻埋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有人假裝翻筆記本,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格外刺耳。

  有人目光躲閃,剛對上何凱的視線就慌忙移開,手心攥出了冷汗。

  全場唯有組織委員盧漢成,從何凱進門的那一刻,就死死低著頭,脖頸繃得僵硬,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仿佛桌上的木紋比什麼都好看。

  何凱沉默了幾秒,開口了。

  「同志們!」

  聲音不大,卻穿透力極強,穩穩壓過了會議室里微弱的喘息聲。

  所有人瞬間坐得更直,連大氣都不敢出。

  「今天開這個會,主要兩件事。」

  何凱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語氣平靜無波,「第一,通報陳曉剛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縣紀委監委調查的情況,第二,我本人,向黑山鎮黨委作深刻檢討。」

  話音落下。

  會議室徹底靜了,靜到能聽見窗外的風聲,靜到有人咽口水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所有人脊背發涼,齊刷刷看向何凱,眼神里滿是震驚。

  陳曉剛,上任不到三個月的鎮紀委書記,居然出事了。

  何凱沒有停頓,條理清晰地通報整件事。

  從昨晚他路過陳曉剛辦公室,門外聽到的隱秘對話。

  到突擊檢查時,在陳曉剛車輛後備箱查獲的大額現金。

  再到財政所帳目核查中,揪出的一系列違規操作、資金漏洞。

  一樁一件,時間、細節、證據,清清楚楚,沒有半分隱瞞,也沒有半分留情。

  通報完畢,何凱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位委員。

  「諸位委員,今天我要向黑山鎮黨委,向組織,作出深刻檢討。」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沉甸甸的自責,「我是黨委班子的班長,是黑山鎮的一把手,是我疏於監督、管控不力,才讓一名剛提拔的紀委書記走上腐敗歧途,墜入深淵,我的工作存在嚴重缺失,這個責任,我難辭其咎。」

  王增才眉頭緊鎖,張了張嘴,剛想開口勸慰。

  何凱抬手輕輕一壓,眼神堅定,示意他不要說話。

  「是我盲目信任!」

  何凱語氣越發沉重,目光坦蕩又愧疚,「此前身邊同志多次提醒,我也察覺到了陳曉剛的作風苗頭,卻沒有放在心上,更沒有及時叫停、嚴肅批評。」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我剖析的冷峻,「更可怕的是,我當上這個一把手之後,慢慢有了獨斷專行的傾向,聽不進不同意見,這是極其危險的信號,是對崗位、對百姓的不負責任。」

  話音落,何凱猛地站起身。

  他挺直脊背,朝著在座的所有黨委委員,深深鞠了一躬。

  腰彎得很低,停留了足足三秒,滿是誠意。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躬身致歉的何凱,心裡五味雜陳。

  在基層官場,一把手主動作檢討、當眾鞠躬,簡直是聞所未聞。

  何凱直起身,眼神掃過眾人,語氣誠懇,「希望諸位委員,拋開顧慮,對我的工作提出尖銳批評、實在建議,幫助我改正問題,把黑山鎮的工作拉回正軌。」


  全場死寂。

  沉默像一張密不透風的膜,死死裹住整個會議室,壓得人喘不過氣。

  沒人敢第一個開口,生怕說錯一個字,引火燒身。

  何凱目光落在王增才身上,語氣平和,「增才同志,你是班子裡的老人,熟悉鎮裡情況,你開個頭,帶個好頭。」

  王增才身子一僵,猶豫了片刻,緩緩站起身。

  他攥了攥拳頭,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真誠,「何書記,您有黨性、有擔當,敢於直面問題、主動擔責,這在咱們黑山鎮,是頭一遭,我在鎮上幹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哪個書記、鎮長,敢當眾給自己做檢討、向班子鞠躬致歉。」

  頓了頓,王增才眼神變得堅定,主動攬責,「今天我也自我批評,我身上有嚴重的老好人心態。想著自己年齡大了,職級到頭了,對身邊違規違紀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敢堅持原則,這是我的失職,今後我一定改,全力配合何書記的工作,守住底線。」

  何凱認真聽完,輕輕點頭,語氣帶著一絲較真,「王鎮長,你這是自我批評,沒有給我提意見,不算數。」

  王增才愣了一下,面露難色,「何書記,您的檢討已經很深刻、很全面了,我……我確實沒什麼可批評的。」

  何凱笑了笑,沒有勉強,示意他坐下。

  緊接著,楊慧玲、張聰、胡明亮、劉中平依次起身發言。

  大部分人都放下了顧慮,做了實打實的自我批評,反思自身工作短板,也認可何凱的擔當。

  唯有一兩人,全程說些不痛不癢的場面話,避重就輕,敷衍了事。

  終於,輪到了盧漢成。

  他指尖死死摳著桌沿,緩緩站起身,雙腿微微發顫。

  臉上的肌肉僵硬,表情極不自然,眼神飄忽不定,不敢看任何人。

  「何書記,諸位同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發緊,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我作為組織委員,在幹部考察、日常監管工作中,不夠謹慎、不夠細緻,導致村一級幹部出現了一些作風問題,我負有責任……」

  他絮絮叨叨,全程避重就輕,只撿無關痛癢的小事說,絕口不提陳曉剛,更不提自己的問題。

  何凱耐著性子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盧漢成話音一落,何凱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盧漢成臉上,聲音平靜得可怕。

  「盧主任。」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冷意,瞬間穿透會議室的燥熱,讓盧漢成渾身一僵。

  「昨天晚上,你在哪裡?」何凱追問,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盧漢成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僵住,瞳孔微微收縮。

  他慌忙低下頭,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我、我在家啊,昨晚在家休息,哪兒都沒去……」

  「在家?」

  何凱重複了一遍,聲音更冷,眼神銳利如刀,「盧漢成同志,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這是組織給你的挽救機會,沒有第二次了。」

  他往前微微傾身,氣場壓迫感十足,「你摸著良心說,有沒有做過對不起黑山鎮百姓、對不起組織的事?今天在會上說不清楚,那就跟著縣紀委的同志走,去紀委辦公室說。」

  何凱頓了頓,字字誅心,「你就那麼篤定,陳曉剛進去了,會守口如瓶?會把所有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盧漢成心上。

  他額頭瞬間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衣領。

  他慌亂地抬手擦汗,指尖不停哆嗦,嘴唇顫抖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何書記……」

  盧漢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帶著哭腔,「我、我能不能單獨跟您匯報?私下說……」

  「不用。」

  何凱語氣堅決,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要交代,就在大會上當著所有班子成員的面說清楚,主動坦白,組織才有可能考慮從輕挽救,執迷不悟,後果你自己清楚。」

  盧漢成徹底垮了。

  他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肩膀耷拉著,整個人瑟瑟發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喘著氣,卻吸不進一絲空氣,眼神里滿是絕望和恐慌。


  全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盧漢成身上,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吱呀...」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刺耳的門軸聲,打破了全場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

  縣委書記成海站在門口,身著深色便裝,身姿挺拔,眉眼間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他身後跟著縣紀委書記孫婷,神情冷峻,眼神銳利,周身散發著紀委幹部特有的嚴肅氣場。

  兩人沒有提前打招呼,突然現身,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瞬間凝固,比之前壓抑十倍。

  何凱臉色微變,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用力帶得向後滑出半米,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刺啦」聲,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格外突兀。

  他快步上前,語氣帶著幾分詫異和恭敬,「成書記,孫書記,您二位怎麼來了?」

  成海邁步走進會議室,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從慌亂的盧漢成身上掠過,最終落在何凱臉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怎麼?」

  成海環視一圈會議室,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來旁聽一下黑山鎮的黨委會,自我剖析、紅臉出汗,這不挺好的嗎?難道,我還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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