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清平的問題遠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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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為民低著頭,沒有接話。

  曲元明沒有催促。

  沉默持續了足足兩分鐘。

  「曲書記。」

  「我……我想跟您說幾句心裡話。」

  曲元明放下茶杯。

  「說。」

  孫為民抬起頭。

  「這段時間,我晚上睡不著覺。一閉眼就夢到紀委的人來敲門。」

  「食堂的事雖然處理了,該撤的撤了,該罰的罰了。可我心裡清楚,清平的問題遠不止一個食堂。我是縣委書記,我比誰都清楚。」

  曲元明沒有打斷他。

  「我不是不想干,是不敢幹。曲書記,您知道那種感覺嗎?怕干多錯多,怕哪件事沒辦好又被拎出來批。我這個位子,坐著跟坐在針氈上一樣,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清平是個窮縣,財政吃緊。每年那點錢,發完工資就沒剩多少了。我也想修路,也想蓋學校,可錢從哪兒來?底下的人也不容易,工資都發不全,哪有心思幹活?我……」

  他咬了咬牙。

  「我不是貪官,我沒拿過一分不該拿的錢。但我也不是能吏,我沒本事把清平一下子變好。我就是個守成的人,守著一畝三分地,不出大亂子就燒高香了。」

  曲元明聽他說完,沉默了幾秒。

  「孫為民,你說完了?」

  孫為民點了點頭。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清平縣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孫為民愣了一下。

  「不是食堂,不是幹部作風,是老百姓不信任你們了。」

  孫為民的臉色變了。

  「食堂的事只是最後一根稻草。在這之前,清平的老百姓已經對你們失望很久了。」

  曲元明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孫為民面前。

  「這是清平縣近三年的信訪匯總。你自己看看,老百姓反映最多的是什麼。」

  孫為民翻開文件。

  第一頁是統計表,教育類投訴一百二十七件。

  醫療類投訴九十八件,低保類投訴一百五十六件。

  全是民生問題。

  「你們在幹什麼?在忙著應付檢查、寫材料、開會。老百姓的孩子在危房裡上課,你們在會議室里喝茶。老百姓的老人生了病沒地方看,你們在研究文件怎麼寫得漂亮。」

  孫為民的額頭開始冒汗。

  「曲書記,有些事不是清平一個縣能解決的。財政缺口太大,光靠我們自己……」

  「財政困難是事實,但這不是不作為的藉口。」

  曲元明打斷了他。

  「教育、醫療、低保,哪一樣不是國家的錢在兜底?政策給了,資金撥了,你們有沒有去跑?有沒有去爭取?還是說,等著錢從天上掉下來,掉到你們辦公桌上?」

  孫為民低下頭,不敢接話。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下來。

  曲元明語氣放緩了一些。

  「孫為民,我今天見你,不是要跟你算帳。食堂的事已經過去了,你不用老背著那個包袱,連走路都怕踩死螞蟻。」

  孫為民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曲元明繼續說。

  「但有一條,你得把心思收回來。別總想著怎麼應付我,多想想怎麼給老百姓辦實事。你這個縣委書記,是清平幾十萬老百姓選的,不是給我曲元明當差的。」

  「回去之後,做三件事。」

  「把清平縣所有鄉鎮的中小學排查一遍,哪所學校的教室是危房,哪所學校的廁所還是旱廁,列出來。要具體到學校名字、班級數量、學生人數。」

  孫為民一筆一筆地記。

  「把鄉鎮衛生院的設備情況摸清楚,哪家衛生院沒有B超,哪家衛生院沒有心電圖,哪家衛生院連個像樣的手術室都沒有,列出來。」

  「把低保戶的名單重新核實一遍。有沒有不該拿的拿了,該拿的沒拿到。這件事你親自抓,不要交給底下人糊弄。」


  孫為民記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

  「曲書記,這三件事,什麼時候要結果?」

  「節後第一個工作日,我要看到方案。」

  曲元明語氣不容商量。

  「不是要你幹完,是要你拿出怎麼幹的方案。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需要多少錢,誰來負責,寫清楚。我不看虛的,看實的。」

  孫為民站起來,把紙和筆收好。

  「曲書記,我回去就辦。」

  曲元明擺了擺手。

  「去吧。記住,我不聽口號,看結果。」

  孫為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

  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肩膀在抖,但沒有回頭。

  他就那麼站了幾秒鐘,像是有話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曲元明沒有叫他。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孟凡端著茶壺敲門進來,看到曲元明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

  「書記,孫書記走了?」

  「走了。」

  孟凡給曲元明續了茶。

  「書記,孫書記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才走,好像在擦眼淚。我路過的時候,看見他對著窗戶站了半分鐘。」

  曲元明沒有說話。

  孟凡識趣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孫為民不是壞人,他知道。

  這個人不貪不占,在清平幹了六年,沒有被人告過經濟問題。

  他最大的毛病,不是懶,不是貪,是怕。

  怕出事,怕擔責,怕得罪人,怕幹了事沒落好反倒惹一身騷。

  這種人在體制里太多了。

  不是不想干,是不敢幹。

  干多錯多的邏輯,在官場裡根深蒂固。

  求穩不求進,守攤不拓荒,只要不出事,熬到退休就是勝利。

  他剛到江州的時候,何嘗不是戰戰兢兢?

  一個外地來的幹部,人生地不熟,班子裡的老人哪個不是人精?

  他要是也怕,也縮著,也求穩,那江州還是那個死氣沉沉的江州。

  但他賭了一把。

  賭自己走得正,賭老百姓心裡有桿秤,賭省里還有明白人。

  他賭贏了。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他這樣的運氣。

  他給了孫為民三條路,也是三個台階。

  能不能走上來,看他自己。

  中秋節第三天,上午九點。

  市委三樓會議室的門敞開著,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今天的會議室與以往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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