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知青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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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菸袋鍋點上,深吸一口,灰白的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關師母在一旁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進了灶房。

  不一會兒,傳來切菜的聲音,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篤篤篤。

  「運輸科。」關師傅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開車?」

  「嗯。」

  「什麼車?」

  「說是新進了兩台解放,還有幾台老嘎斯。」

  關師傅吸了一口煙,沒說話。

  棒梗攥著帽子的手指緊了緊。

  「那你會什麼?」

  棒梗低著頭:「會修車,會開車。」

  「修得怎麼樣?」

  棒梗沒說話。

  關師傅也沒等他說話。他把菸袋鍋又拿起來,在桌沿上磕了磕,聲音硬邦邦的,卻不像罵人。

  「我那台老解放,你走之前換的分電器,到現在沒犯過病。」

  他頓了頓。

  「去年冬天李瘸子那台嘎斯趴窩,連修了三天沒修好,硬是照著你去年的的法子查油路,把毛病找著了。」

  棒梗抬起頭。

  關師傅沒看他,只盯著自己手背上那幾顆老年斑。

  「你跟我學了兩年,本事沒學到十分,七八分總有了。」

  他說,「開車穩當,修車有靈性,肯鑽,不偷懶——夠你端這碗飯了。」

  棒梗喉結滾了滾,沒說出話。

  灶房裡的刀聲停了。

  關師母掀開帘子,探出半邊身子:「老頭子,賈梗大老遠回來,你就不能讓他歇口氣?飯馬上好,賈梗,今晚在這兒吃,不許走!」

  關師傅沒理她,只把菸袋鍋往桌上一擱,站起來。

  「回去也好,你本就不屬於這兒。」

  他背著手往裡屋走,走到帘子邊,頓了一下。

  「回去好好干,在哪開車都是開,在哪修車都是修。」

  棒梗坐在原處,攥著那頂揉皺的帽子,很久沒動。

  關師母端上來的菜擺了半張桌。

  酸菜白肉,燉豆角,炒雞蛋,還有一碟子芥菜疙瘩,切得細細的,拌了辣椒油。

  她把那兩瓶北京帶來的酒開了,給關師傅倒上,也給棒梗倒了小半盅。

  「喝點,暖和暖和。」她說,「你師傅平日裡滴酒不沾,今兒是高興。」

  關師傅端起盅子,抿了一口,沒說話。

  棒梗也抿了一口。

  辣,嗆嗓子,但他咽下去了。

  外頭的風還在刮,窗戶紙被吹得呼噠呼噠響。

  屋裡爐火燒得旺,鐵皮爐蓋燒紅了半邊,熱氣烘著臉。

  關師母把酸菜白肉往棒梗碗裡撥,嘴裡絮叨:「瘦了,比走時候還瘦,北京那邊是不是也吃不飽?你媽給你寄東西沒有……」

  「寄了,師母,不缺吃的。」棒梗低頭扒飯,眼眶有些熱,借著熱氣沒敢抬。

  關師傅慢慢喝著酒,沒摻和老婆子的絮叨。他只是偶爾抬起眼皮,看棒梗一眼,又垂下。

  等棒梗把碗裡那堆菜扒拉下去大半,關師傅擱下酒盅。

  「那個運輸科,去了跟師傅好好學,不管你考過啥,沒考過啥,進了廠都是從學徒干起。」

  棒梗放下筷子。

  「師傅,我知道。」

  關師傅點點頭。

  「你那駕駛證是真的,那是你自個兒考下來的,誰也拿不走。」

  他頓了頓,「修車的手藝也是真的,我教的,我認。」

  他站起身來,背著手往門口走,「外頭雪停了,我出去透透氣。」

  帘子晃了幾下,靜下來。

  棒梗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帘,喉頭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關師母輕輕嘆了口氣,把他面前的碗又添滿了飯。

  「你師傅這人,一輩子不會說好聽話,他心裡是疼你的。」


  棒梗低著頭,「嗯」了一聲。

  從關師傅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棒梗踩著凍硬的雪地往回走,腳下咯吱咯吱響。

  月亮細瘦,像一把颳得薄薄的魚鱗刀,斜斜掛在車場那台老解放的帆布棚頂上。

  他沒回頭。

  可他知道,身後那盞燈還亮著。

  關師傅家的窗戶糊著舊報紙,燈光從報紙邊角漏出來,一小綹黃,落在院子裡的劈柴堆上。

  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加快了步子。

  知青點的宿舍在後頭,一趟五間土坯房,房頂壓著厚厚的葦草,門縫窗縫都糊著紙條,還是擋不住風。

  離著還有二十來米,就聽見裡頭鬧哄哄的。

  棒梗推開門。

  熱氣和劣質菸草的嗆味一起撲過來。

  屋裡七八個人,有的歪在鋪上,有的蹲在爐子邊烤火,鋁飯盒擱在爐蓋上熱著,滋滋響。

  見他進來,說話聲停了一瞬,幾雙眼睛齊刷刷掃過來。

  棒梗沒吭聲,拎著鋪蓋捲兒往裡走。

  他的鋪位在靠窗的下鋪,走之前捲起來的褥子還在,上頭落了薄薄一層灰。

  他把鋪蓋捲兒擱下,沒急著鋪,先蹲下翻炕洞裡的臉盆。

  有人先開了口,「賈梗,你回來了?」

  棒梗回頭,說話的是隔壁鋪的孫建國,哈爾濱知青,比他早來一年。

  這人平時話不多,此刻卻難得主動湊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棒梗把臉盆掏出來,「嗯,回來了,明兒辦手續就回城了。」

  屋裡一靜,回城誰不想,但沒有門路啊。

  沒想到這個賈梗回家探親就找到了機會。

  爐子上的飯盒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沒人去端。

  孫建國搓了搓手,乾笑一聲:「行啊你,說回就回,往後鐵飯碗端上了。」

  棒梗沒接話。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起身往外走。

  「賈梗。」身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來。

  棒梗站住腳。

  說話的是二排的孫志強,上海知青,瘦長臉,平日自視甚高,跟他們這幫北京哈爾濱的素來說不到一塊兒。

  此刻他卻半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際,盯著棒梗的背影。

  「關師傅那兒……」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走了,他老人家還收徒不?」

  棒梗沒回頭。

  「不知道。」

  他推門出去了。

  外頭冷得像刀子。

  他走到水房門口,擰開水龍頭,冰碴子混著水嘩嘩淌出來。

  他把毛巾浸濕,擰到半干,往臉上敷。

  水涼得扎人,他沒躲。

  水房裡黑著燈,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雪地的反光。

  他就著那點光慢慢擦臉,聽見宿舍里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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