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轉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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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一點左右,紅星軋鋼廠大門處,人流車馬比清晨稀疏了些。

  張建國一邊和同事小張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眼睛卻始終留意著進出行人的面孔。

  他心裡惦記著早上林遠的囑託。

  就在小張準備上前盤問一位提著舊行李箱在門口略顯躊躇張望的陌生婦人時,張建國一把拉住了他。「我來吧。」

  他低聲道,隨即整了整帽檐,邁步走出門崗。

  那婦人約莫三十多歲年紀,穿著件半舊的藏藍色列寧裝,洗得有些發白但十分整潔,頭髮在腦後挽成髻,面容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眼神里卻透著一股與樸素衣著不太相稱的沉穩和隱約的書卷氣。

  她手裡提著的那個藤條編的行李箱,邊角都有些磨損了。

  「同志,請問您找誰?」張建國走到她面前,語氣儘量放得平和。

  婦人抬眼看他,聲音有些沙啞但清晰:「您好,同志。我從天津來,想找林遠,林科長。請問他在廠里嗎?」

  張建國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天津來的?您是楊麗娟同志嗎?」

  楊麗娟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警惕。

  她並不認識眼前這位保衛員,對方卻一口道出了她的名字和來處。

  她謹慎地點了點頭:「是,我是楊麗娟,同志您怎麼……」

  「哦,林主任早上交代過了。」

  張建國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您跟我來吧,林主任在辦公室等您。」

  「主任?」楊麗娟又是一怔,腳步下意識跟著張建國往裡走,忍不住確認道,「林遠同志……現在是主任了?」

  張建國帶著她穿過廠區主路,語氣裡帶著點與有榮焉,「是啊,林科長那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

  現在林遠同志是我們紅星軋鋼廠的後勤部主任,管著全廠上下整個大攤子呢!」

  楊麗娟聽著,心中那股因為舅舅境遇而生的悲涼與忐忑里,不由地摻進了一絲微弱的亮光,如同陰霾天裡透出的一線曦光。

  對方職位越高,能量想必越大,那舅舅石不開的事,或許……真的能有一線希望?

  她默默跟在張建國身後,打量著這個龐大而井然有序的廠區。

  高聳的煙囪,轟鳴的車間,來往匆匆卻精神飽滿的工人,一切都透著一種堅實、向上的力量感。

  這與她舅舅如今身處的苦寒邊陲,以及她自己家庭近來承受的壓力與陰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來到後勤部那棟紅磚辦公樓前,張建國熟門熟路地將她引到二樓一間辦公室外,敲了敲門。

  「進來。」

  張建國推開門,側身對楊麗娟道:「楊同志,請進。」

  隨即朝裡面的林遠咧嘴一笑,「遠哥,人帶到了,我先回去值班了。」

  「好,麻煩你了建國。」林遠從辦公桌後站起身。

  「都是兄弟,客氣啥。」張建國擺擺手,細心地把辦公室門從外面帶上了。

  林遠這才將目光投向站在門口的楊麗娟。

  她身上的衣著雖然樸素,但料子和做工尚可,並非底層百姓的窘迫模樣,想來石不開無兒無女,對這個侄女頗為照拂,家底也留給了她。

  「楊同志,一路辛苦,請坐。」

  林遠語氣平和,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又轉身從暖水瓶里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謝謝林主任。」楊麗娟有些拘謹地坐下,雙手放在膝上,那個舊行李箱就靠在腿邊。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林遠,這位當年在輪船上與舅舅一面相識,如今已是一方實權幹部,而且看上去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整個人顯得沉穩威嚴。

  「林主任,冒昧打擾了,這次來,是受我舅舅石不開所託。」

  她彎下腰,打開了那個藤條行李箱。

  裡面並沒有衣物,而是用油紙和軟布精心包裹著的幾件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將它們一一取出,放在林遠乾淨的桌面上。

  最上面是一摞用細麻繩綑紮得整整齊齊的筆記本和散頁,紙張已然泛黃,但字跡工整清晰,間或配有精細的素描圖。


  下面則是幾件小物件:一尊掌心大小的青銅鼎仿品,紋路纖毫畢現,泛著幽深的青黑光澤。

  一枚玉璧,沁色自然,雕工古樸。

  還有一套微型的榫卯結構木模型,精巧絕倫。

  楊麗娟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舅舅說,這些東西,他留著也沒什麼用了。

  他說林主任您是有見識、有擔當的人,當年在船上寥寥數語,便知非同一般。

  這些手稿,是他畢生修復古玩、研究古代工藝的一些心得,或許還有些用處。

  這幾件小玩意兒,是他早年仿著玩的,也一併留給您,做個念想。」

  林遠的視線落在那些手稿和仿古件上,心中震撼,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他記得情報提示,也記得當年輪船上石不開提及自己技藝時的淡然與深邃。

  這些手稿,絕非普通的筆記,而是一位國寶級匠人濃縮了一生經驗,甚至可能涉及某些失傳技藝的無價之寶。

  那些仿古件,更是足以亂真,其背後蘊含的材料處理、精細加工、做舊工藝等知識,對於精密機械維護、特種材料研究。

  甚至……某些特殊領域的「仿製」與「修復」,都有著難以估量的價值。

  他本以為石不開讓侄女前來,或許是求助,或許是轉達什麼口信,卻萬萬沒想到,老人竟將如此重要的傳承,託付給了僅有「一面之緣」的自己。

  「石老先生……」林遠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鄭重,「他現在情況如何?這些東西,太貴重了。」

  楊麗娟眼圈微微發紅,搖了搖頭:「舅舅三個月前就被帶走了,去了東北那邊……具體地方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條件很艱苦。

  他臨走前匆匆托人把這些帶給我,只說交給你,別的……什麼也沒多說。」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懇切與最後一絲希望,「林主任,舅舅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比從前。

  我不知道這些東西對您有沒有用,但舅舅這麼看重您,託付給您……您能不能,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萬一,萬一有機會……」

  她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林遠看著桌上承載著一位匠人畢生心血與最後託付的物品,又看了看眼前這位強忍悲傷替舅乞援的女子,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物品轉交,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份無法言說的期許。

  「東西我收下了。」

  林遠最終沉聲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石老先生的技藝和心血,我不會讓它蒙塵,至於老先生那邊……」

  他頓了頓,在此時局下,有些話不能說得太滿,「我會留意的,楊同志,你先安心。

  路上辛苦了,先在廠招待所住下休息,具體的事情,我們慢慢再說。」

  他沒有給出任何確切的承諾,但那種沉穩的態度,卻讓楊麗娟緊繃了近幾個月的心弦,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沒有找錯人,舅舅那看似突兀的託付,或許真的蘊含著一線渺茫但真實的生機。

  她點點頭,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謝謝您,林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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