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皇圖:窺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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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王府大門前。

  車廂簾幕掀起,崔一渡踩在堅實的地面上,錦靴底與石板接觸的瞬間,一種異樣的直覺讓他脊背微涼。

  如冷針般刺來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幾乎要在他的後背上灼出洞來。

  他保持著下車的姿勢,手扶在車廂門框上,動作未停,眼角的餘光卻已掃過整條街道。街對面檐角的陰影里,立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瘦削,披著寬大的黑色斗篷,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若不是那道目光太過銳利,崔一渡幾乎要以為那不過是街邊一尊被遺忘的雕像。

  「殿下?」梅屹寒按刀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崔一渡沒有立刻回應。

  他以鐵腕手段執掌刑部,連破兩樁大案,剪除了朝中幾個盤踞多年的奸佞,卻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樣的窺視,數月來從未間斷。有時是跟蹤的暗哨,有時是埋伏的刺客,有時只是遠遠的監視。

  只是今日這道目光,似乎格外不同。

  那目光里只有純粹的審視,冷得像臘月里的冰棱,銳得像剛磨過的刀鋒。那不是要殺他的人該有的眼神,而是在衡量、在評估、在判斷。

  「不必。他若想現身,自會現身。」崔一渡聲音平靜無波,目光仍鎖在巷口。

  梅屹寒眉頭微皺。他不喜歡這種被人在暗處窺視的感覺,尤其當被窺視的對象是他誓死護衛的主子時。他按刀的手沒有鬆開,身形微微側移,用自己寬闊的肩膀擋住了崔一渡與那道目光之間的連線。

  就在這時,對面檐角下的人動了。黑袍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悄無聲息地隱入巷口的暗影里,再無蹤跡。

  梅屹寒肌肉繃緊,正要追去,崔一渡抬手制止:「讓他走。」

  「可是殿下,此人行蹤詭秘,恐對您不利……」

  「正因如此,才不能打草驚蛇。」崔一渡收回目光,轉身向府門走去,「魏仲卿的人不會這麼明目張胆地窺伺。這人……另有來頭。」

  梅屹寒若有所思,跟上崔一渡的腳步。兩人踏上石階,府門上的銅釘在燈籠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澤。門房早已候在一旁,見主子歸來,連忙拉開沉重的朱漆大門。

  湯耿從迴廊盡頭快步走來,躬身道:「殿下,江老闆等人已在前廳等候多時。」

  「嗯。」崔一渡加快腳步,披風在身後翻飛。

  前廳內,茶煙裊裊。三人見崔一渡步入,立刻起身行禮。

  「都坐。」崔一渡揮手免禮,解下披風遞給湯耿,「去書房說話。」

  梅屹寒在門外守衛。書房內,崔一渡走到書案後坐下。

  江斯南率先開口:「殿下,可有抓到那個老狐狸的尾巴?」

  崔一渡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擲於案上。羊皮紙卷展開時發出輕微的脆響,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人名、時間、地點,還有用硃筆劃掉的一條條線索。每劃掉一條,就意味著一條線索斷了,一個人死了。

  崔一渡說道:「魏仲卿做事滴水不漏。那些曾替他行事之人,大多已滅口;而滅口之人,又被更隱秘的手段清理。就連那個在姬青藥牢飯中參毒的獄卒,昨日也暴斃於城郊荒林,仵作驗屍,說是突發心疾。」

  他頓了頓,指尖在卷宗上某處輕輕一點,那是一個名字:王二海。「可這個獄卒,半個月前才通過太醫院的體檢,心肺強健,無任何病症。」

  楚台磯接口道:「姬青瑤那個侍女呢?可有招供?」

  崔一渡搖頭:「她也死了。昨日傍晚,獄卒送飯時發現她倒在牢房裡,七竅流血。毒就下在她喝的水裡。」

  書房內一時寂靜。

  沈沉雁輕嘆一聲,聲音低沉卻清晰,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這幾年朝局動盪,魏黨與端王黨羽逐漸被剪除,殿下地位日益穩固,聖上對殿下的倚重也愈發明顯。如今殿下再度執掌刑部,那些人恐怕又要寢食難安了。」

  「他們越是不安,破綻便越易顯露。」崔一渡說道,手指在卷宗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一個用紅圈標註的名字上——魏仲卿。「我等的,就是那一刻。」

  江斯南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得意:「正是此理!上回魏仲卿狗急跳牆,命司淮傳遞假消息,在枯井中藏匿通敵文書,妄圖誘殿下入局。豈料殿下將計就計,僅憑一塊假令牌便讓他的陰謀裂如齏粉。」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又笑了幾聲:「嘖嘖,黃大霞的手藝,真是沒得說。那假令牌做得,連司淮本人都沒看出破綻。」

  崔一渡瞥他一眼,語氣略緩:「是小江機警,一眼識破了魏仲卿的奸計。」

  江斯南笑道:「跟著老崔——咳,殿下這麼久,再不長進,豈不遭人嫌棄?不過話說回來,司淮那傢伙如今在刑部大牢里,也不知後悔了沒有。他以為攀上魏仲卿這棵大樹就能高枕無憂,卻不料樹倒猢猻散,第一個被拋棄的就是他這種小卒子。」

  眾人聞言皆笑,書房中一時氣氛稍松。但這輕鬆只是片刻,很快又被沉重的現實壓了下去。

  楚台磯正色道:「殿下,魏仲卿雖然暫時受挫,但根基仍在。他在朝中經營三十餘年,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陛下病重,儲位空懸,他必會趁機發難。」

  崔一渡點頭:「我知道。所以我們要比他更快。」

  三人告退後,書房重歸寂靜。

  崔一渡獨自在室內坐著。良久,他起身走到牆邊的書架前。書架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各類典籍,從《史記》《漢書》到各地方志、刑名案例,無一不有。他的手指在書脊上緩緩滑過,最終停在第三排第七本書上——《舜律疏議》。

  伸手在書脊上輕輕一按。

  「咔」一聲輕響,機關觸發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書架向兩側緩緩滑開,露出後面昏暗的密室。

  密室內陳設簡單,只有一桌一椅,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京城地圖。地圖是特製的羊皮紙,經過特殊處理,不會發黃變脆。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紅點代表魏黨勢力,藍點代表端王黨羽,綠點則是崔一渡自己的人馬。

  四年來,紅點一個個減少,藍點也逐漸黯淡,唯有綠點有所增加。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皇宮的位置。那裡沒有標註任何顏色,只有用金粉勾勒出的輪廓,那是皇權的象徵,也是所有爭鬥的根源。

  成德帝在位四十餘年,如今年老重病。這位皇帝一生勤政,卻也多疑善變。他遲遲不立太子,原是想觀察諸子品行,未料一病不起,反倒給了朝臣結黨營私的機會。

  大皇子衛弘睿,雖才幹平庸,卻占著長子的名分,背後有部分武將支持。二皇子衛弘禎,掌握大舜國主要軍權,戰功赫赫,朝中亦有不少擁躉。至於六皇子衛弘祥,看似無害,但宮中從來不是看表面的地方,何況他還是皇后名義上的嫡子。

  還有恆王……

  崔一渡的目光落在地圖右上角,那裡用金粉標著一個特殊的符號,不是點,而是一朵祥雲。這位皇叔,是先帝幼子,當今聖上的親弟弟。他手中雖無實權,卻在宗室中威望極高,說話分量不輕。

  四年來,恆王對崔一渡的態度,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刻意疏遠,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等待什麼?等待站隊的最佳時機?等待漁翁得利?

  「殿下。」密室外傳來梅屹寒的聲音,打斷了崔一渡的思緒,「王妃問您是否要用宵夜。」

  崔一渡收回目光:「告訴她不必等了,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

  「是。」

  腳步聲漸遠。崔一渡在地圖前站了許久,直到燭火的光暈在眼中模糊成一片。他忽然想起師父蕭關山對他說過的話:

  「風兒,朝堂比沙場還兇險。沙場上明刀明槍,看得見敵人,躲得開刀劍。可朝堂中……人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如今深刻體會到,師父字字珠璣。

  而那個在街對面窺伺的人,此刻又在何處?

  崔一渡不知道。但他有一種預感,今晚的窺伺,只是一個開始。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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