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數字里的乾坤: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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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小順子便揣著懷裡那二兩碎銀,熟門熟路地鑽進了「好運來」茶館。

  這茶館坐落在京城最熱鬧的十字街口,是三教九流最愛聚集的地方。鋪面寬敞,分上下兩層。一樓大廳足足擺了三十多張紅木八仙桌,此刻早已坐了近七成滿。跑堂的小二手提銅壺穿梭其間,茶香氤氳,人聲嘈雜。

  台上一方紅木案,說書先生正講到英雄演義,醒木一拍,滿堂喝彩。底下的茶客們一邊嗑著瓜子、剝著花生,一邊喝著熱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小順子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灰色太監服,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伸手拍了拍桌子,聲音洪亮地喊道:「茶博士,來壺上好的碧螺春!要今年清明前的新茶!」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引得周圍幾桌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他。

  小二很快便端來了茶壺茶碗。小順子卻不急著喝,他慢條斯理地端起白瓷茶碗,先對著光左右瞧了瞧成色,又湊到鼻尖細細聞香,這才小心地抿了一口,在嘴裡咂摸半晌,搖頭晃腦地點評道:「還行,算你們沒拿陳茶糊弄人。就是火候稍微過了點,鮮靈勁兒差了些。」

  旁邊桌一個穿著藍布衫、看起來像是小生意人的中年男人聞言笑了,搭話道:「喲,小公公對茶道還挺在行?」

  小順子一揚下巴,面露得色:「那是自然!咱家在宮裡當差,什麼好茶沒嘗過?就皇上日常喝的明前龍井,那才叫一個鮮爽甘醇,一口下去,唇齒留香!」

  這話一出,不僅藍衫男人,連附近幾桌人的注意力也紛紛被吸引過來。

  藍衫男人順勢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好奇地問:「小公公真是在宮裡當差的?那肯定聽說過不少新鮮事兒吧?」

  小順子故作神秘地左右張望一番,才壓低嗓音,仿佛要分享什麼天大的秘密:「你們可都聽說了嗎?宮裡傳出風聲,二皇子怕是要被立為太子了!」

  「什麼?」藍衫男人猛地瞪大眼睛,「這話當真?立儲之事豈是能隨便議論的?」

  「我還能騙你們不成?」小順子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道,「我昨日在宮門口當值,親耳聽到韓公公跟他乾兒子說的。韓公公是誰?那可是御前最得臉的大太監!他說皇上前天特意召二皇子進宮,父子二人在暖閣里密談了足足半個時辰。臨走的時候,皇上還親自把二皇子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滿面欣慰地說:『朕沒白疼你!』」

  旁邊桌一位頭戴方巾、衣著樸素的老秀才聽了,不由得搖頭晃腦地反駁:「不可能,絕不可能!大皇子才是嫡長,按祖制……」

  「祖制祖制,您老開口閉口就是祖制!」小順子不耐煩地打斷他,「皇上是那種拘泥古禮的人嗎?您想想,當年先帝立儲,不也沒立長子,反而立了咱們現在的皇上?為什麼?就是因為咱們皇上當年軍功赫赫,能鎮得住天下,守得住江山!」

  他呷了口茶,繼續滔滔不絕:「再說了,你們知道二皇子這次回京帶了多少親兵嗎?整整五百鐵騎!個個都是從北疆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悍卒!那渾身的氣勢,隔三里地都能叫人腿軟!皇上為什麼特許他帶兵入京?這意思還不明白嗎?明擺著是要給二皇子撐腰立威!」

  老秀才還在捻須猶豫,另一桌一個穿著綠綢衫、商人打扮的年輕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湊過來問:「那小公公,若真是二皇子當了太子,咱們老百姓能不能也跟著沾點光?」

  「那當然!」小順子眉飛色舞,仿佛與有榮焉,「你們是沒聽說過二皇子在邊疆的仁政!婁罕人打過來的時候,他親自率領輕騎護送百姓撤離,讓自己的親衛隊斷後,結果陷入重圍,折了三十多名好兒郎!這樣的皇子若是將來繼了位,能虧待咱們百姓嗎?」

  一個拎著花籃沿桌叫賣的婦人連忙點頭附和:「對啊對啊!我也聽說二皇子不僅打仗厲害,待人還特別和氣。長得又俊,龍章鳳姿的。可比大皇子強多了,大皇子看人那眼神,總是陰惻惻的,叫人心裡發毛。」

  茶客們頓時議論紛紛,茶館裡像炸開了鍋。

  「照這麼說,二皇子還真有幾分希望……」

  「軍功擺在那兒,誰比得了?」

  「可我聽說六皇子是皇后嫡子……」

  「嫡子又如何?當年太宗皇帝也不是嫡子,不也開創了永徽盛世?」

  小順子瞧著眾人熱烈的反應,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茶,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壓在碗底,整了整衣袍起身離去。

  走出茶館大門時,他回頭瞥了一眼。只見大廳里依舊人聲鼎沸,那藍衫男人正興奮地跟鄰桌的人複述他剛才的話,還情不自禁地添油加醋了幾分。


  消息就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京城每一個角落。

  當日下午,東市最大的綢緞莊裡,老闆娘一邊給顧客量布,一邊壓低聲音嘀咕:「聽說了嗎?皇上要改立二皇子了……」

  傍晚時分,西街酒肆里,一個醉醺醺的漢子拍著桌子嚷嚷:「鎮北王!那才是真英雄!太子就該他這樣的當!」

  第二日,連深宅大院的後廚里,兩個燒火丫頭都在交頭接耳:「聽說二皇子回京那日,天現異象,雲彩里隱隱約約有龍影呢!」

  第三日,宮門口賣糖葫蘆的老頭,對著路過的太監討好地笑:「公公,聽說您家二皇子要高升啦?往後可得多照顧照顧小老兒的生意……」

  謠言愈傳愈離譜。有人說成德帝已經寫好了詔書,就等欽天監擇吉日頒布;有人說二皇子在北疆有神靈庇佑,乃是天命所歸;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大皇子得知消息後當場吐血,六皇子躲在宮裡哭了一整夜。

  自然,這些沸沸揚揚的傳聞,也一字不落地傳進了紫禁城。

  ……

  御書房內,一縷檀香自鎏金麒麟紋宣德爐中裊裊升起。

  成德帝正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批閱奏章。他批得很慢,每一本都要仔細看過,時而提筆硃批,時而凝眉沉思。窗外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清癯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韓公公悄無聲息地進來,手中捧著一份密封的急報。

  「陛下,影衛急報。」

  成德帝頭也未抬,只淡淡地道:「念。」

  韓公公小心翼翼地拆開火漆封緘,展開紙箋,聲音平穩無波:「京城坊間近日傳言日盛,皆言陛下欲立二皇子為太子。經查,傳言源頭似在『好運來』茶館,初傳者為一圓臉微胖、年約二十的小太監,經查為宮中御茶房粗使太監小順子。然此人於三日前暴病身亡,線索已斷。」

  御筆硃批微微一頓,奏章上頓時暈開一滴殷紅的墨漬。

  成德帝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暴病?」

  「是。據報小順子三日前突發急症,高燒不退,藥石罔效,兩日後便歿了。內務府已派仵作驗過屍,確係風寒入體所致。」

  「真巧。人剛傳完謠言就死了。」成德帝冷笑一聲,將御筆重重擱在青玉筆山上。

  韓公公垂首斂目,屏息靜氣。

  成德帝向後靠向椅背,閉上雙眼,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紫檀扶手。

  「陛下,」韓公公輕聲提醒,「魏太師求見,已在殿外候了半個時辰。」

  「宣。」

  片刻後,魏仲卿躬身進殿,恭敬行禮:「老臣參見陛下。」

  「太師免禮。」成德帝指了指下首的黃花梨木圈椅,「坐。太師來得正好,且看看朕這幅字。」

  書案上鋪著一張宣紙,墨跡未乾,正是《蘭亭序》的臨摹之作。成德帝的書法在歷代帝王中堪稱翹楚,這幅臨作筆力遒勁,行雲流水,已有七分神韻。

  魏仲卿起身躬身細看,捋須讚嘆:「陛下筆力愈發精進了。這一筆『之』字,轉折處如刀劈斧鑿,鋒芒內蘊,已得王右軍真意。尤其是這一捺,力透紙背,卻又含蓄雍容,實乃神來之筆。」

  君臣二人品評了一會兒書法,魏仲卿才似不經意地提起:「老臣今日出宮訪友,聽聞市井間有些……不妥之言。」

  「哦?」成德帝擱下筆,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什麼傳言?」

  魏仲卿神色凝重,緩緩道:「皆是關於立儲之事。老臣以為,此等國之根本,當由陛下聖心獨斷。市井小民妄加揣測,已是僭越;若有人暗中推波助瀾,更是居心叵測。」

  成德帝拿起一旁的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沾染的墨漬:「以太師之見,會是誰?」

  「老臣不敢妄加猜測。」魏仲卿滴水不漏,謹守臣節,「只是……謠言若成勢,對哪位殿下最不利,便最可能是誰在背後受益。」

  最不利的,自然是成為謠言中心的二皇子衛弘禎。成德帝最忌憚兒子們結黨營私、覬覦皇位。這「眾望所歸」的傳言,簡直是往皇帝心裡扎刺。

  那麼,誰會是受益者?是常年留守京城、與文官交往甚密的大皇子?是出身嫡子、背後有外戚支持的六皇子?抑或是……另有其人?

  成德帝沉默良久,忽然問:「太師覺得,弘禎這孩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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