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風雪中的啼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荒野上白雪皚皚,寒風卷著雪粒,像刀子般抽打在數十個凍得瑟瑟發抖、蹣跚前行的流民身上。

  他們衣衫襤褸,補丁摞著補丁,背上只馱著少得可憐的家當,是從并州靈壽關一帶逃出來的倖存者。

  隊伍里,有拄著枯樹枝當拐杖、走一步喘三口的老人。

  有抱著孩子、面色惶恐到毫無血色的婦人。

  有緊抿著乾裂嘴唇、強撐著往前走的漢子。

  還有幾個半大孩子,衣衫單薄,凍得通紅的小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裡,隨時要栽倒。

  自入冬以來,草原韃子越境襲擾越來越頻繁,來的人數一次比一次多,看樣子是想衝破大周的靈壽關。

  虎賁軍黑虎衛(左威衛)雖和韃子打了好幾場大戰,雙方各有勝敗。

  可小股韃子騎兵總趁夜偷襲村坊,邊寨的援兵根本趕不及。

  好多戍堡、村堡都被搗毀了,邊民慘遭屠戮。

  僥倖活下來的人,只能四散逃亡,漫無目的地尋找活路。

  這伙流民輾轉了好幾個地方,偶然聽聞鐵血軍寨招收流民、還分配田地、管飽飯,便抱著最後一線生機,冒著鵝毛大雪往邊寨方向跋涉。

  風雪越來越緊,颳得人睜不開眼,流民們身子晃得更厲害了,卻堅持著,不敢停下腳步。

  隊伍中間,婦人余楊氏面色蠟黃,身子乾瘦,腳步虛浮,懷裡卻緊緊抱著裹著破棉絮的襁褓。

  那是她的命,是老余家僅存的念想。

  她男人早在半個月前,為了護著她和孩子,死在了韃子的刀下。

  刀刃劃破喉嚨的血,濺在她的臉上和懷裡的襁褓上,至今像塊烙鐵般,燙得她心口發疼。

  跟著流民隊伍逃了這些天,糧食早就斷了,她只能挖草根煮糊糊充飢,胸口乾癟得擠不出一滴奶水。

  夜裡,孩子餓得失聲大哭,哭聲像小刀子扎她心。她卻只能把凍得發僵的手指塞進孩子嘴裡,讓他含著吮吸,自己背過身偷偷抹淚。

  她沒得選,必須撐下去。

  只要到了軍寨就有吃的,孩子就能活。

  這個念頭像根救命的稻草,攥得她指節發白。

  可此刻,這根稻草也快斷了,她腳步晃得越來越厲害,眼前的風雪變成一片模糊的白,忽然腳下踩進深雪,身子一輕,重重栽倒在雪地里。

  倒地的瞬間,她忘了自己的疼,只憑著本能拼盡最後力氣側過身,用單薄得能看見骨頭的背部去撞冰冷的雪地,雙臂卻像鐵鉗似的,死死托著懷裡的襁褓。

  哪怕雪粒灌進衣領,凍得她打哆嗦,她也沒讓襁褓沾一點雪。

  這些天,她連雪水都不敢多喝——怕喝了更餓,撐不到軍寨。

  此刻,女人早已油盡燈枯,腦子裡嗡嗡作響,天旋地轉間,眼前一黑,顫抖的雙臂再也撐不住,一軟,襁褓「啪嗒」一聲滾落在積雪裡。

  「哇——啊呀呀……」襁褓里的嬰兒瞬間被凍得放聲大哭。

  哭聲細弱得像風中的燭火,卻一下下揪著每個人的心。

  嬰兒的哭聲驚動了整個隊伍,流民們紛紛圍過來。

  看著倒在雪地里一動不動的余楊氏,看著雪地里啼哭的孩子,他們臉上滿是悲戚,卻沒人敢上前。

  他們自己都凍得快沒知覺了,連伸手扶一把的力氣都快沒了。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與婦人是一個村屯的,上山採藥,躲過一劫,與倖存村民一同逃亡。

  此刻他凍得嘴唇發紫,顫巍巍蹲下身,枯樹枝似的手指探了探余氏的鼻息,隨即重重嘆了口氣。

  老人聲音發啞:「二娃媳婦……怕…怕是熬不到抵達軍寨了。」

  「叔…別,別管我……救,救娃兒,……」

  余氏的氣息微弱得像蚊子叫,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可聽到孩子的哭聲,她蒼白的手指還是顫抖著,往襁褓的方向扒拉積雪。

  雪粒硌得她手指生疼,她卻像沒知覺似的,只斷斷續續地說:「這是咱…余家屯……最後的骨血了啊……求你們了……」

  「好、好……娃我一定救!」余叔老淚縱橫,凍僵的手哆哆嗦嗦伸過去,小心抱起啼哭不止的嬰孩。

  聽到這句準話,余楊氏緊繃的身子忽然鬆了下來。


  她勉強掀開一絲眼皮,模糊的視線落在襁褓上,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嘴角竟輕輕勾了一下。

  意識越來越沉,風雪的聲音漸漸遠了。她好像看到男人笑著朝她走來,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褂,伸手對她說:「媳婦,咱回家了。」

  寒風卷著雪粒刮在她臉上,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冷了……

  正當流民們圍著余氏,滿心絕望的時候,一支百多人的車隊頂風冒雪,緩緩駛了過來。

  車隊看到這群困頓不堪、隨時要凍斃的流民。領隊一聲令下,主動靠近,然後停了下來。

  領隊的魁梧漢子,正是郡城廂軍指揮使張崇。

  他之前受了傷,除大臂箭傷基本好了,面色還帶著些蒼白,卻還是按約定要去鐵血軍寨拜訪秦猛。

  林郡守為了感謝秦猛屢次相助,投桃報李之下,特意調撥了五百石糧食,讓張崇一併押運過去。

  張崇是個有本事,窮苦出身的漢子,見到流民隊伍,詢問情況後,當即下令隊伍暫時休整。

  救助倒在雪地里的婦人。

  「我來!」伴隨著一道清脆悅耳、卻帶著急切的聲音,一個穿著精緻白裙的女子快步跳下馬車。

  不是郡守之女林婉兒還能是誰?

  要問林小姐怎麼會在這裡?

  原來,是林婉兒偶然間偷聽到父親和張崇的談話,知道他們要去鐵血軍寨,還要送糧食。

  她便早早收拾了東西,帶著侍女小蠻偷偷溜出府,混進了車隊。

  張崇發現後,勸了她好幾次都沒用,只能無奈答應,還私下派人回郡城稟報林安國,免得老上司不知道女兒去向,從而鬧出誤會來。

  「諸位鄉親,別擔心。」

  「我家小姐懂一些岐黃之術,定能救這位姐姐!」

  侍女小蠻緊隨其後跳下馬車,一邊幫林婉兒擋著風雪,一邊朝流民們大聲說道,想讓他們安心。

  林婉兒完全不顧身上的白裙會被風雪弄髒,快步走到余氏身旁,蹲下身,熟練地拉起余氏的手腕給她把脈,又伸手掐了掐她的人中。

  片刻後,她篤定地說。

  「她身體沒大礙,就是餓壞了,撐不住了!」

  林婉兒立刻讓侍女從小包裹里取出自己帶的雪花糕。

  這是她出門時,琴娘特意買來的點心。

  如今派上用場,她細心地把糕點捏碎,又用自己的水壺倒出溫水,調和成糊狀,一點點餵給氣息奄奄的婦人。

  流民們看著那幾塊又白又軟、散發著甜味的糕點,眼睛裡都冒出了綠光,下意識地吞咽著口水,肚子也不爭氣的「咕咕」叫了起來。

  他們太久沒見過這樣的食物了。

  好在邊上站著大隊披甲持銳的兵卒。

  流民們就算再餓,也沒人敢上前爭搶。

  沒過多久,婦人肚子裡有了食物,終於緩了過來,呼吸也有力了幾分,儘管虛弱,卻沒危險。

  抱著襁褓的余老漢看著醒過來的婦人,激動得哽咽著說:「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多謝姑娘!」

  「多謝姑娘救這娃兒他娘。」

  說著,他就要抱著嬰孩給林婉兒跪下磕頭。

  「老伯,快起來,使不得!」林婉兒趕緊上前扶住他。

  看著這群面黃肌瘦、滿身風雪的流民,林婉兒心裡一陣發酸,轉身找到領隊張崇。

  「張大哥,咱們找個背風的地方休整一下吧,順便升火架鍋,熬點粥,給鄉親們填填肚子。」

  「好!」張崇稍微猶豫了一下,他們有押運糧食的任務,但看著眼前的流民,還是立刻答應下來。

  他馬上下令,讓幾名軍士散開去探路,

  很快,軍士們找到了一處背風的土坡,眾人立刻支起行軍鍋,燒起火,取些押運的糧食熬粥。

  隨著鍋里的米粥漸漸煮開,濃郁的米香瀰漫開來。

  流民們捧著分到的熱粥,一邊小口喝著,一邊感激涕零地對著林婉兒和張崇連連道謝。

  林婉兒得知他們也要去鐵血軍寨,便主動邀請他們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張崇略微沉吟了一下,看了眼縮在火堆邊烤火的流民,啼哭的嬰兒,無奈地苦笑,沒有拒絕。

  他知道這位林小姐沒經歷過這些苦,心地太善良,便轉頭低聲吩咐心腹,讓隊伍加強戒備,確保安全。

  隊伍再次起程,老人婦孺坐在馬車上。在這些流民的感激聲中,朝著鐵血軍寨的方向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