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王府舊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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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百花凋零,蕭承瀾坐在窗下,透過半敞的窗欞看著外面冬雪漫天。

  從前的一年四季對他來說無甚意義,也無甚區別,但現在他開始期待春天,期待苗圃里的花冬眠後的抽枝發條。

  冬天見不到她,他的心情和那些冬眠的花根一樣,被埋葬在冰冷的地底。

  他渡過了生平第一個最漫長的冬日,還是冷得讓人砭骨銷魂的嚴冬。

  好在,春天和明媚的她一樣,都再一次如願以償地來臨。

  但是,他發現她沒有那麼開心了。

  好在,有秋霞在,他可以知道她在煩惱什麼。

  但他得到一個並不好的消息——她快及笄了,要嫁人了。

  在此之前,蕭承瀾從未想過這種事。

  婚嫁之事,似乎天生就與他無關。

  但是,這件事落在江映梨頭上,卻讓他很惆悵。

  為什麼不能一直這樣呢?為什麼要嫁人。

  他想一直看到她。

  但很快,他就接受了世界上沒有一成不變的事。母妃會離開他,江映梨同樣也會離開她,這是很正常的事。

  他開始用離別的心情與江映梨相處。

  這樣的心情悄然滋養出了勇氣,他不再總是在暗處默默注視她,他開始接近她。

  他指著一朵半開的金簪刺玉問她:「這支花,叫什麼名字?」

  大抵是因為他的身份所致,江映梨的反應像是被嚇了一跳,連忙垂下頭,小聲答道:「回王爺,此花名為金簪刺玉。」

  「很美。」他瞧著她,乾巴巴地誇了一句。

  「多謝王爺。」

  蕭承瀾頭一回惱怒自己的不善言辭,他方才走過去,原是想問問她的婚事,她中不中意。

  但是,問了又有什麼用呢?

  若她中意,他不過是徒增煩惱,若她不中意,他又能做什麼?

  他不懂得如何組成一個家,如何經營一個家,沉悶無趣,性格還很古怪。

  她那樣有趣,是不會選擇他的。

  往日那些蠢蠢欲動的念頭都因為江映梨的婚事而變得空落落的,沉寂在心間。

  但總歸也沒有沉寂太久,因為蕭承瀾邁出了一步,就想邁出第二步。

  他看到因為雨濕路滑而摔倒的江映梨,不再旁觀,而是快步走到她身邊。

  在她起身時,他恰到好處地伸出他的手。

  在沾著泥水的溫熱掌心貼上來時,他感覺自己心漏跳了一拍,以至於,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她。

  「你要出府?本王送你到門口吧。」

  也許是迫於他的權勢,江映梨並沒有甩開他的手,哪怕她的神色已經有幾分古怪和惶恐。

  蕭承瀾第一次體會到身份落差帶給他的便利。

  然而,她不敢甩開他的手,他卻不得不鬆開。

  因為他在她面前,一直是溫潤謙和的君子形象。

  雖然真正的他不是那樣的,但是他不難推敲出,君子是不會無禮地攥著一個女子的手的。

  他笑了笑,放開她的手,為她撐傘,送她出府。

  那一段路,一路無話,但肩膀與手臂似有若無的接觸,還有糾纏在一起的衣擺都讓他愉悅。

  於是,他對她的婚事,不再只是失落,而是新增了一味嫉妒。

  一想到有人能天天這樣走在她身邊,他就開始嫉妒。

  偶然的一天,秋霞神色慌張地告訴他了一件事。

  ——「江姑娘的身上有傷,是因為不喜歡那門婚事,被家裡人責罰的。」

  那時他才知,那根本不是什麼婚事,而是一門生意,她的家裡要將她送給富商做妾。

  他頭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做勃然大怒。

  江遠州在府里竭力展現對江映梨的慈愛,讓他誤以為她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那麼她的婚事也必然是家中為她精挑細選的,她會有一個百般體貼的夫君。

  但是,那些傷足以說明一切。

  江家苛待她,賣女求榮,連帶她來王府,也不過是為了向他展示她,像展示一件商品一般。


  他們又在察覺他對她沒有任何心思後,就轉移了目標。

  「江姑娘百般遮掩,從不與奴婢說起家中的事,想來就是因為這個,她的境況實在太難堪,所以她不願讓別人知曉,王爺,您幫幫她吧。」秋霞求他。

  幫幫她,如何幫?第一個想到的答案讓他有些惶恐。

  他很想幫她脫離苦海,但決不能讓她邁入另一個苦海。

  於是蕭承瀾準備了一大筆銀錢,絕對可以超過江家與那富商談妥的數目。但他並不想將那些錢給江家,他要將那些錢交給江映梨,讓她遠走高飛。

  然後,他再慢慢料理江家,讓他們經營的產業盡數成為一場空。

  但是,就在他準備與江映梨談談時,另一個消息先來了。

  秋霞很是慶幸地告訴他:「王爺,太好了!江姑娘說她不用嫁給那個傻子做妾了,她的遠房表哥最近過了院試成了秀才,她家中有意將她嫁過去,這回江姑娘可以做明媒正娶的正妻了,江家人一心想要攀附個有官身的,倒是正好了。江姑娘說那表哥人還不錯,他們小時候一起長大過...」

  剩下的話,全是秋霞在慶幸。

  蕭承瀾聽著,鬆了一口氣,旋即心頭又浮上更深一層的陰霾。

  她既然得了良配,為何他更加難以釋懷。

  ——「王爺,江家的銀錢已經結清了,今天是江姑娘在府上的最後一天了。」

  這句話久久迴蕩在蕭承瀾耳畔,讓他一整日心頭都像被一塊巨石壓著。

  她馬上就要動身去青州,去她那個姓陸的表哥那兒,與他完婚。

  秋霞是在提醒他麼,但他又能做些什麼。

  她與她表哥一起長大,她的表哥會明媒正娶聘她為妻。

  他若要娶她,只能納她為妾,只有侍妾,才能憑他的心意做主。他若說有想娶的妻,那麼這個人轉眼就會變成皇兄的。

  他們什麼都有,卻還是不遺餘力地搶走他的東西。他想得到的,最終都只會失去。

  任誰都只會選擇表哥,他連爭取的資格都沒有。

  斜陽西沉,蕭承瀾站在窗前,看著那些花枝在夕陽的餘暉中輕顫,他的周身是一片死寂。

  他看著那抹身影在遠處一晃而過,消失在眼前。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驀地空了。

  在反應過來後,他開始感到由衷的慌張,近乎急切地推開門,步伐匆匆地往府門口去。

  那一瞬間,情感戰勝了理智。

  萬一呢,萬一她會選擇他呢。

  不試試怎麼知道。

  慌亂的腳步在府門口的花圃前停下,那抹小小的身影蹲在那兒,像是在自言自語什麼。

  蕭承瀾一步一步走近她。

  江映梨察覺到背後的動靜,轉過頭時,愣住了。

  她站起身,怔怔地看著明明已經很近了但還是繼續向她靠近的蕭承瀾。

  她退一步,他進一步。

  蕭承瀾看著江映梨,隱在袖下的手攥成一團,神色卻沒有多少波瀾,一字一頓道:

  「你可願意,入肅王府,做本王的侍妾?」

  前來送別的秋霞手中拿著的東西盡數掉在了地上,她捂著嘴,分不清是驚訝還是喜悅。

  斜陽籠罩在霞色里的二人,無聲地對視著,衣擺被風撩起,糾纏在一起,為這場突兀的邀請增添了幾分曖昧。

  最終,是江映梨先行了一禮打破了沉默。

  「王爺,此事...請准允民女上稟長輩。」

  蕭承瀾張了張口,由於過於緊繃,他的聲音都有些沙啞。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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