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包容:爺爺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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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這一聲清脆而又沉穩的拐杖觸地的聲音仿佛擁有著某種神秘的魔力。它像一枚投入狂暴風眼中的定海神針瞬間便讓餐廳里那幾乎要沸騰失控的情感漩渦奇異地平息了下來。

  葉靜雅那壓抑不住的悲鳴哽在了喉間。

  葉戰軍那伸出去想要攙扶弟弟的手僵在了半空。

  葉戰鷹那卑微而又絕望的懺悔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打斷了。

  而跪在地上的葉錚那因父親的舉動而徹底崩潰的心神也在這熟悉的代表著絕對權威的聲音中尋回了一絲清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失態分毫的主位上的老人身上。

  葉擎天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歲月在他的身上刻下了無數的痕跡但他那蒼老的身軀此刻卻挺拔得如同一棵飽經風霜的紮根於懸崖之上的不老青松。他那雙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世間一切的眼睛平靜地掃過眼前這狼狽而又悲傷的一幕。

  他的目光沒有在泣不成聲的女兒身上過多停留,也沒有在同樣眼眶通紅的長子身上投注太多情緒。他的視線越過了他們精準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次子葉戰鷹的身上。

  那目光不帶怒火不含斥責卻帶著一種比任何嚴厲的訓誡都更具分量的深沉的失望。

  「戰鷹。」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如同洪鐘大呂清晰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站起來。」

  葉戰鷹的身體劇烈地一顫。他抬起那張淚流滿面的臉看著自己的父親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站起來。他犯下的錯讓他只配永遠地跪在這個被他遺棄了十八年的孩子面前。

  「我讓你站起來!」葉擎天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身為一個父親你不思為他遮風擋雨;身為葉家的男人你不為他撐起一片天;身為國家的副級領導你沒有半點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跪在這裡除了作踐你自己除了讓你兒子更加看輕你還能解決什麼問題?!」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葉戰鷹的臉上。

  他那因極度悲傷而混沌的腦海被這嚴厲的話語劈開了一道口子。他看著父親那雙威嚴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那個同樣跪著卻始終沉默不語的兒子。

  是啊……

  他跪在這裡又有什麼用呢?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同樣跪倒在痛苦中的懦弱的父親。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夠為他承擔一切能夠告訴他「別怕有爸爸在」的堅實的依靠。

  葉戰鷹的眼中閃過一絲更為深沉的痛苦但那痛苦之中卻也多了一分屬於一個男人一個父親的清醒。他咬著牙雙手撐地,在葉戰軍的攙扶下晃晃悠悠地卻無比堅定地重新站了起來。

  他的腰依舊挺得筆直。只是那挺直的姿態里多了一種願意為兒子背負起整個世界的沉重。

  葉擎天的目光從次子身上移開轉向了伏在桌邊哭得幾乎要昏厥過去的女兒葉靜雅。他的聲音緩和了下來帶著一絲屬於父親的無奈的溫情。

  「靜雅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它既洗刷不掉過去的傷痛也無法讓未來變得更好。小錚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哭泣的姑媽而是一個能夠讓他感受到溫暖和力量的家人。把眼淚擦乾。」

  葉靜雅抽噎著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平靜的臉。她用力地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雖然依舊無法止住那不斷湧出的液體但她還是拼命地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站直了身體。

  做完這一切葉擎天才將他那如山般沉穩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風暴的中心——葉錚的身上。

  他沒有立刻讓他起來。

  他只是邁開腳步拄著那根陪伴了他幾十年的梨木拐杖一步一步緩緩地向他走去。

  「咚……咚……咚……」

  拐杖與地板的每一次碰撞都發出沉穩而又有節奏的聲響。這聲音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之上將那原本紊亂狂暴的節奏一點一點地拉回了正軌。

  葉錚低著頭感受著那個熟悉而又強大的氣息正在向自己靠近。他那顆因為父親下跪而徹底失控的心也在這沉穩的腳步聲中漸漸地被一種更為強大的力量所安撫。

  終於那雙屬於老人的黑色布鞋出現在了他的視線里。

  腳步聲停了。


  葉錚的心也隨之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麼。

  「孩子。」

  一聲蒼老而又溫和的呼喚從他的頭頂傳來。

  「這些年你受苦了。」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沒有任何情緒的渲染卻像一股最溫暖的最純粹的春風瞬間吹散了葉錚心中那積壓了十八年的刺骨的寒意。

  他那緊繃的如同鋼鐵般的身體在這一刻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放鬆的顫抖。

  他聽到頭頂上那個蒼老的聲音在繼續不疾不徐地響起。

  「你說你變成了怪物。我活了九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也見過真正的怪物。」

  「那些人生於錦衣玉食長於萬千寵愛卻天性涼薄視人命如草芥為了滿足一己私慾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屠刀揮向無辜之人。那才是怪物。」

  「而你……」老人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詞句「你是在一個連活著都是一種奢望的環境裡為了不被黑暗吞噬為了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而被迫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你告訴我一頭為了保護自己為了活下去而在絕境中反擊的孤狼和一頭在安逸中以獵殺為樂的豺狗哪一個才是怪物?」

  這一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葉錚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從未想過有人會從這個角度去解讀他的過去。

  怪物……

  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怪物。因為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他的內心充滿了冰冷。他早已失去了愛與被愛的能力。

  可是爺爺的話卻像一把鋒利的鑰匙打開了他思想的另一扇門。

  是啊……

  他殺人是為了活下去。

  他冷漠是為了不讓自己在無盡的背叛與殺戮中徹底瘋狂。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生存。

  「你沒有被那個叫『熔爐』的地方徹底摧毀你的心智;你沒有在無休止的殺戮中迷失自己的本性;你沒有變成一個只知道破壞與毀滅的真正的瘋子。」

  「你還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你還知道要回家。你還知道要跪在這裡向我們坦白你的一切。你甚至還知道說『對不起』。」

  葉擎天的聲音漸漸變得高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與讚賞。

  「這恰恰證明你的人性你流淌在骨子裡的屬於葉家和蘇家的根從未斷絕!這證明的不是你的墮落而是你的堅強!是你在地獄之中依舊死死守住了心中最後一絲屬於『人』的底線!」

  「這是我葉擎天的孫子才有的風骨!」

  說到最後一句老人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發自肺腑的驕傲。

  他伸出那隻布滿了老年斑卻依舊穩如磐石的蒼勁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葉錚那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肩膀上。

  那掌心傳來的溫度乾燥而又灼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穿透了葉錚的衣服穿透了他的皮膚烙在了他的骨頭上。

  「抬起頭來!」

  一聲沉喝如同龍吟在葉錚的耳邊炸響。

  葉錚的身體本能地一震。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因為長時間的跪地和內心的激盪而布滿了血絲的眼睛第一次毫無保留地毫無防備地迎向了爺爺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

  在那雙眼睛裡他沒有看到憐憫沒有看到同情更沒有看到恐懼與厭惡。

  他看到的是一種山嶽般厚重的肯定一種海洋般深邃的包容以及一種足以融化世間一切堅冰的血脈相連的……愛。

  「記住我的話葉錚。」

  葉擎天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金石交鳴鏗鏘有力。

  「無論你的過去是什麼無論你的手上沾了多少血無論你認為自己變成了什麼……從你踏進這個家門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葉擎天的孫子!」

  「這個事實天地不能改神佛不能易!」

  「葉家的人不問來路只看歸途!你的歸途就在這裡!誰敢動你就是動我葉家的根基!我葉擎天哪怕拼上這把老骨頭也要讓他灰飛煙滅!」

  轟——!

  這番話如同最狂暴的蘊含著創生之力的宇宙洪流瞬間衝垮了葉錚心中最後一座名為「自我厭惡」的堤壩。


  他那顆被冰封了十八年的心在這一刻被這股灼熱的不講任何道理的蠻橫的愛徹底融化。

  他再也無法抑制。

  那雙在面對死亡時都未曾眨過的眼睛裡洶湧的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噴涌而出。

  這不是悲傷的淚不是痛苦的淚。

  這是一個在黑暗中獨自跋涉了十八年的迷路的孩子終於看到了燈塔的光聽到了歸家的號角時所流下的屬於新生的淚水。

  「起來吧。」

  葉擎天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與溫和。

  「我葉家的子孫不跪天不跪地只跪逝去的祖宗和生養的父母。你父親跪你是他一時糊塗失了分寸。你跪我們是把我們當成了高高在上的審判官。」

  他鬆開按在葉錚肩膀上的手用那根梨木拐杖輕輕地敲了敲地板。

  「從今往後你要記住。我們不是你的審判官。」

  「我們是你的家人。」

  說完他轉過身將空間留給了同樣淚流滿面的葉家第二代。

  葉戰鷹和葉戰軍一左一右上前一步。

  葉戰鷹伸出那雙依舊在劇烈顫抖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兒子的手臂用力地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當葉錚站起來的那一刻這個身居高位的男人再也無法維持任何屬於領導的威嚴。他張開雙臂像一頭保護幼崽的傷痕累累的雄獅將自己失而復得的同樣傷痕累累的兒子死死地擁入了懷中。

  「回來就好……小錚……回來……就好……」

  他將頭深深地埋在兒子的肩膀上那壓抑了半生的屬於一個父親的淚水終於徹底失控。

  葉錚的身體在被父親擁入懷中的那一刻僵硬了一下。

  但隨即那從父親身上傳來的帶著汗水與淚水味道的笨拙而又滾燙的擁抱讓他那僵硬的身體緩緩地放鬆了下來。

  他緩緩地抬起自己那雙曾經只懂得握緊武器的手猶豫了片刻最終輕輕地放在了父親那寬闊而又顫抖的後背上。

  一旁的葉靜雅也上前一步從另一側抱住了這對父子。她的淚水浸濕了葉錚的另一邊肩膀。

  葉戰軍站在一旁看著相擁而泣的三人他那張剛毅的臉上雖然依舊緊繃但虎目之中淚光閃爍。他伸出那隻厚重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弟弟和侄子的後背。

  餐廳里不再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卻充滿了釋放意味的哭聲和那一聲聲笨拙的卻發自肺腑的安慰。

  站在不遠處的葉擎天拄著拐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欣慰一絲疲憊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

  窗外夜色深沉。

  窗內一盞燈守護著一家人遲到了十八年的真正的團圓。

  風暴已經過去。

  新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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