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滲透:幻狐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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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葉錚重新走入那片溫暖的燈火時他臉上的神情已經與離開時別無二致。那雙深邃的眼眸像兩口被古老石板覆蓋的深井無論底下是暗流洶湧還是波瀾壯闊井口永遠是那般平靜無波。

  蘇樂樂立刻像只發現了主人的小狗歡快地湊了上來將他重新按回座位繼續著她那關於「史詩級悲情大片男主角」的宏偉構想。家人們的談笑聲食物的香氣水晶燈折射出的溫暖光暈交織成一幅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幸福的畫卷。

  葉錚安靜地融入其中像一塊完美的變色龍將自己的底色調整得與環境完全一致。沒有人能察覺到就在剛才那短短的幾分鐘裡他內心的世界已經掀起了一場劇烈的風暴並且已經確立了一個全新的更加冰冷的航向。

  與此同時在這座龐大都市的另一端一個與蘇家豪宅的奢華輝煌截然不同的充滿了市井氣息與歲月痕跡的角落裡「地獄火」小隊的另一枚齒輪也正在以其獨有的方式無聲而又精準地轉動著。

  京城西城區大柵欄。

  這裡是京城最古老最著名的商業街區之一。白天的喧囂與浮華散去後夜晚的大柵欄褪去了專供遊客觀賞的妝容露出了幾分屬於老京城人自己的悠閒而又真實的底色。主街上的霓虹依舊閃爍但拐進任意一條狹窄的胡同光與聲便被迅速地吞噬取而代之的是昏黃的路燈斑駁的牆壁以及空氣中飄散著的淡淡的醬菜與豆汁兒的味道。

  在一條名為「百順胡同」的深處藏著一家名為「老舍茶館」的分店。這並非那家聞名遐邇遊客如織的總店而是一家只有附近老街坊才會光顧的真正的「清茶館」。

  茶館不大裡面只擺了七八張油光發亮的八仙桌和同樣數量的長條凳。牆上掛著幾幅裝裱好的早已泛黃的京劇臉譜畫。一個穿著白褂子的夥計提著一把巨大的銅壺在桌子間穿梭用一種近乎於表演的姿態為客人們續著水。

  此刻茶館裡坐了大概一半的客人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老人。他們或是在低聲交談或是在楚河漢界上廝殺或只是閉著眼睛聽著角落裡那台老式收音機里傳出的咿咿呀呀的京劇唱段。整個空間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茉莉花茶香和一種時光流逝緩慢的慵懶的氛圍。

  靠窗的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看起來二十三四歲的年輕女孩。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衫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和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讓她那張原本應該很漂亮的臉顯得有些呆板和書卷氣。她的身旁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包里露出了幾本厚重的關於「中國近現代社會變遷研究」的學術專著。

  她叫白薇薇但此刻她的身份是京城師範大學歷史系的一名在讀研究生李雪。一個典型的無害的甚至有些不善交際的女學生。

  她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了的「高碎」(茶葉店裡篩下來的茶葉末價格便宜是老茶客的最愛)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以及一支正在筆帽上留下淺淺牙印的原子筆。她似乎正在為了自己的畢業論文而發愁眉頭微蹙目光在筆記本上那些雜亂無章的關鍵詞上游離不定。

  她的視線看似渙散但實際上她的餘光卻像一張無形的由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織成的網將整個茶館都籠罩在內。網的中心就落在斜對面那張桌子上的一個老人身上。

  那是一位看起來將近七十歲的老人。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中山裝款式的深藍色夾剋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即便只是坐在那裡喝茶也帶著一股普通老人所沒有的屬於紀律部隊的獨特氣質。他的面前同樣是一杯清茶一碟茴香豆以及一份當天的《京城晚報》。

  他叫張歧山前京城市公安局刑偵總隊的一名老刑警十五年前以三級警監的警銜光榮退休。在葉錚下達調查指令後毒蛇莫雨用時不到三十分鐘就從浩如煙海的退役警員檔案中鎖定了這個目標。

  因為在十八年前那份編號為GA-A1的絕密卷宗上現場勘查報告的末尾簽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名字。而「張歧山」這三個字就排在第一位。他是當年那起「特大交通事故」的第一現場負責人。

  白薇薇已經在這裡連續「偶遇」了他三天。

  第一天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遠處觀察。她記錄下了他每天到茶館的時間通常是晚上七點半。他喝什麼茶喜歡坐在哪個位置有什麼樣的小習慣(比如看報紙前會用隨身攜帶的手帕擦拭雙手)以及他與茶館裡其他人的互動模式。

  第二天她換了一個離他更近的位置。她「不小心」將自己的筆掉在了地上滾到了張歧山的腳邊。張歧山幫她撿了起來她紅著臉用一種帶著幾分羞澀和緊張的細若蚊蚋的聲音向他道了謝。整個過程她都低著頭像一個害怕與陌生人交流的典型的「社恐」學生。


  這一次短暫的無害的接觸足以讓張歧山對她留下一個模糊的「那個有點害羞的女學生」的印象。

  而今天是第三天。是收網的時候。

  白薇薇看了一眼手錶時針指向了八點一刻。這是張歧山通常會起身準備離開的時間。

  她深吸一口氣那雙在鏡片後顯得有些呆滯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精準的如同外科醫生般的冷靜光芒。她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站起身向茶館後面打熱水的地方走去。

  在她與張歧山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她的腳下一個極其隱蔽的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趔趄。

  「哎呀!」

  一聲壓抑的帶著痛楚的低呼。

  她手中的暖水瓶脫手而出。滾燙的熱水並沒有像普通意外那樣潑向張歧山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大部分都潑灑在了她自己的手背和腳下的地面上。只有寥寥幾滴濺到了張歧山那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褲腿上。

  這是一個經過了上千次計算和演練的完美的「意外」。既能製造出足夠的混亂和接觸的理由又絕對不會對目標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或過度的驚嚇。

  「嘶……」白薇薇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她蹲下身看著自己那瞬間被燙得通紅的手背眼眶裡立刻湧上了生理性的淚水。這淚水一半是演的另一半也是真的疼。為了追求極致的真實她從不介意對自己下一點狠手。

  「姑娘!你沒事吧?」

  張歧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了一下。他站起身看著蹲在地上疼得瑟瑟發抖的女孩那張常年嚴肅的臉上立刻露出了關切與緊張的神情。他認出了她就是前兩天那個害羞的女學生。

  「快!快用涼水沖!」他那屬於老刑警的應急反應瞬間被激活。他顧不上自己褲腿上的水漬一把扶起白薇薇拉著她就往茶館後面的水房走去。

  「夥計!拿點燙傷膏來!快!」他對著還在發愣的茶館夥計大聲吼道。那股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冰涼的自來水沖刷在紅腫的手背上帶走了部分灼痛。白薇薇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充滿了感激歉意與後怕。

  「大爺……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燙到您吧?」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自責。

  「我沒事就濺到幾滴連皮都沒破。」張歧山擺了擺手他從夥計手中接過一支燙傷膏用棉簽小心翼翼地為白薇薇塗抹在傷處「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這得虧是冬天穿著厚。這要是夏天你這手怕是得起一串燎泡。」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那雙曾經握過槍也曾經為無數屍體蓋上白布的手此刻卻帶著一種屬於長輩的笨拙的溫柔。

  「謝謝您大爺……我……我叫李雪是師範大學的研究生。」白薇薇低著頭用一種劫後餘生的帶著幾分依賴的語氣進行著自我介紹。

  「我姓張。」張歧山言簡意賅地回答他擰好藥膏的蓋子遞給她「拿著回去記得再塗兩次。這幾天別沾水。」

  「太謝謝您了張大爺。」白薇薇接過藥膏緊緊地攥在手裡仿佛那是什麼珍貴的寶物「我……我能請您再喝杯茶嗎?就當是……賠罪和感謝。」

  張歧山看著她那副真誠又可憐的樣子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他點了點頭說道:「賠罪就不用了誰都有個不小心的時候。不過坐下再喝一杯倒也無妨。」

  兩人重新回到了桌邊。張歧山叫夥計換了兩杯新茶。

  「你這孩子是研究什麼的?天天看你在這兒寫寫畫畫的。」張歧山主動開啟了話題他對於這個看起來單純又有些冒失的女學生產生了一絲長輩對晚輩的好奇。

  「我……我研究的是咱們國家九十年代末的社會治安變遷。」白薇薇立刻進入了早已準備好的角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的論文題目是想探討一下在那個特定的歷史時期一些重大的刑事案件或者社會事件是如何反向推動我們國家立法和警務機制改革的。但是……好多資料都找不到導師又催得緊我頭都大了。」

  這個話題精準地搔到了張歧山的癢處。

  「哦?九十年代末?」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可是個不平凡的年代啊。大案要案層出不窮。我們那會兒真是連軸轉一個月回不了幾次家。你這小姑娘研究這個倒是挺有想法。」

  「哇!那麼我可以請教您一下嗎。」白薇薇的臉上露出了「找到救星」般的崇拜的表情「您一看就是那個年代的親歷者。您能不能……給我講講那會兒的故事?就當是……幫我找找靈感。」

  沒有人能拒絕一個充滿求知慾的崇拜自己的年輕晚輩。尤其是當這個晚輩請教的還是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專業領域時。


  張歧山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的話匣子被徹底打開了。

  他從九八年的那場特大洪水講到九九年的澳門回歸;從當年震驚全國的「白寶山案」講到席捲全國的「嚴打」行動。他的講述充滿了第一現場的生動的細節比任何教科書上的文字都更加引人入勝。

  白薇薇聽得極其專注她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時不時地還會提出一兩個充滿了「學術性」和「求知慾」的問題。

  她的問題看似天真卻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它們像一把把小小的無形的探針一點一點地刺向她真正想要了解的核心。

  「張大爺您剛才說那會兒『嚴打』真是雷厲風行。我看的資料上說當時京城好像有一個特別厲害的家族姓林就是在那段時間突然就倒了。好多報紙上都說這是中央反腐決心的體現。您當時身在一線是不是也感覺到了那種風向上的巨大變化?」

  白薇薇問出了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試探性的問題。她將一個極其敏感的政治事件包裝成了一個宏觀的關於「政策風向」的學術探討。

  張歧山的臉色微微一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雙渾濁但依舊銳利的眼睛審視般地在白薇薇那張單純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白薇薇的心跳漏掉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依舊是那副充滿了好奇與求知慾的人畜無害的學生模樣。她的眼神清澈坦蕩不含一絲雜質。

  這是一種頂級的心理對抗。她賭的就是自己的偽裝能夠騙過一位老刑警的直覺。

  幾秒鐘後張歧山似乎確認了眼前的女孩真的只是一個對歷史充滿好奇的不知深淺的學生。他緩緩地放下了茶杯。

  「林家……」他嘆了口氣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那已經不是風向變了孩子。那是……天直接塌下來了。」

  白薇薇的筆尖在筆記本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我們這些當警察的對京城裡這些門門道道其實比誰都清楚。誰是誰的人誰的背景有多硬誰的車牌號在路上是絕對不能碰的……我們心裡都有一本帳。」

  「那個林家在當年就是帳本上排在最前面的那幾個名字之一。他們的能量大到你無法想像。別說是我們這些小警察就是市局的領導看到他們家的人都得客客氣氣的。」

  「但是就在某一天一切都變了。」張歧山的眼中閃過一絲至今仍心有餘悸的敬畏的神色「沒有任何預兆。上面直接下達了命令。不是一個部門而是……所有的部門。稅務工商消防公安紀委……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國家機器都像得到了同一個指令同時對林家以及所有和林家有關的產業展開了最嚴格的地毯式的『依法審查』。」

  「依法審查。」白薇薇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四個字。這與蘇辰的說法完全吻合。

  「那不是我們平常理解的那種『查案』。」張歧山搖了搖頭「那更像是一場……外科手術式的精準的肢解。林家旗下的每一家公司都被查出了偷稅漏稅的問題數額巨大。他們的每一個項目都被查出了消防或者建築違規。他們家族裡的每一個人哪怕是十幾年前的一樁小小的交通肇事都被重新翻了出來用最嚴格的標準重新審理。」

  「沒有暴力沒有冤案。所有的證據都確鑿無疑。所有的流程都合法合規。但是當這些『合法合規』密集到一定程度時它所產生的破壞力比任何一顆炸彈都更加恐怖。」

  「不到一個月。」張歧山伸出一根手指「就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曾經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龐大帝國就這麼……土崩瓦解煙消雲散。抓的抓判的判自殺的自殺。乾淨得……讓人害怕。」

  白薇薇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這種調動整個國家機器在規則的框架內進行降維打擊的手段普天之下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數。而葉擎天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那……張大爺」白薇薇狀似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我還在資料上看到差不多也是在那個時候京郊的高速上發生過一起很嚴重的車禍。好像……還涉及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物。這件事和林家的倒台有關係嗎?」

  她沒有提葉家也沒有提蘇雲兮。她只是將兩件在時間上相近的事件並列地提了出來像是在做一個學術上的關聯性的猜想。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張歧山記憶深處那個被封存的絕密的檔案。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著白薇薇那眼神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近乎於驚駭的帶著警告的嚴厲。

  「小姑娘!」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而又冰冷「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個學生該打聽的!忘了它!這對你沒好處!」


  強烈的屬於危險的信號撲面而來。

  白薇薇立刻露出了被嚇到的不知所措的表情。她連忙擺手聲音里充滿了惶恐:「對不起對不起張大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報紙上提過一嘴我……我再也不問了!您別生氣!」

  她的反應恰到好處。一個被長輩的嚴厲嚇壞了的單純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

  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張歧山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可能有些過激了。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下來。

  「孩子你記住。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是分『表』『里』兩面的。報紙上寫的是『表』。而『里』面的東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你明白嗎?」

  「我……我明白了。」白薇薇低下頭小聲地回答。

  雖然張歧山沒有正面回答。但他的反應已經給了白薇薇最肯定的答案。

  那場車禍就是林家覆滅的導火索。

  是那個「里」世界裡真正的不能說的秘密。

  目的已經達到。

  白薇薇知道不能再問下去了。再多一個字都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在又一次充滿歉意的道別後倉皇地「逃離」了茶館。

  當她走出胡同重新匯入主街那喧囂的人流時她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雙在鏡片後顯得單純無害的眼睛恢復了深海般的不起一絲波瀾的冷靜。

  她走進一個沒有監控的公共廁所幾分鐘後當她再走出來時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黑框眼鏡不見了格子襯衫和牛仔褲變成了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職業套裝帆布鞋也換成了一雙七厘米的黑色高跟鞋。她的頭髮被利落地盤在腦後臉上化著精緻而又疏離的淡妝。

  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女學生變成了一個穿梭於CBD的冷艷的都市白領。整個氣質判若兩人。

  她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戴上了一隻微型藍牙耳機。

  「呼叫龍牙。」

  「說。」耳機里傳來葉錚那簡短而又冰冷的聲音。

  「滲透任務完成。目標:前京市刑警張歧山。方式:社交工程心理誘導。結論:與『毒蛇』的數字情報百分之百吻合。林家覆滅確係葉家主導的在規則內的全面打擊。導火索確認與十八年前的車禍直接相關。目標對此事諱莫如深反應激烈側面印證了事件的最高保密級別。」

  白薇薇的匯報言簡意賅不帶一絲一毫的個人情緒。

  「錄音和我的行為側寫報告已上傳至『冥府』雲端。下一個目標林家舊仆王媽目前在通州區一家養老院。預計接觸時間明早九點。完畢。」

  「收到。」

  通話結束。

  白薇-薇摘下耳機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那片被無數霓虹燈照亮的屬於京城最繁華的商業區。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職業性的微笑。

  對於她而言這座城市就是一個巨大的舞台。

  而她是這個舞台上最優秀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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