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熱情:小姨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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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書房那扇厚重的充滿了現代工業設計感的磨砂玻璃門被重新推開時客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瞬間聚焦了過來。

  蘇辰與葉錚一前一後地走出。

  前者那張向來如同冰山般冷峻在商場上足以讓對手膽寒的臉上此刻雖然依舊沒什麼笑容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銳利與審視卻已然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而又深沉的混雜著欣慰與認可的柔和。而後者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場堪稱考核的對話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會面。

  然而對於蘇婉和趙慧芳這樣敏銳的女人而言氣氛的微妙變化是根本藏不住的。

  「哥?」蘇婉試探性地開口那雙明亮的眼睛在蘇辰和葉錚之間來回掃視試圖捕捉到一絲蛛絲馬跡。

  蘇辰的目光越過妹妹落在了沙發上正襟危坐眼神里充滿了擔憂的母親身上。他那緊繃的嘴角終於向上牽起了一個極其細微卻真實無比的弧度。

  「媽」他的聲音比剛才在餐廳時要溫和了不止一個層次「我跟錚兒聊得很好。他比我們想像中……要優秀太多了。」

  這句評價從向來眼高於頂吝於誇讚的蘇辰口中說出其分量不亞於一份蓋了紅章的最高認證。

  客廳里那根因為擔憂而繃緊的弦在這一刻應聲而斷。

  趙慧芳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眶又有些泛紅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那就好那就好……」

  而蘇婉的反應則要直接一百倍。

  她那張明艷動人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燦爛無比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讓整個客廳的燈光都明亮幾分。她幾乎是雀躍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幾步就衝到了葉錚面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外甥是最棒的!」

  她一把抓住了葉錚的手臂那力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悅與親昵將剛才蘇辰與葉錚之間那種理性而疏離的氛圍徹底擊得粉碎。她仰著頭看著葉錚那張比自己哥哥還要冷上幾分的臉非但沒有絲毫畏懼反而覺得親切得不得了。

  「走走走!別理你那個冰塊臉舅舅了!小姨帶你去個好地方!」她不由分說拉著葉錚就往客廳的另一側走去「飯什麼時候都能吃但有些事必須現在就做!我得讓你看看你媽媽留在這個家裡的……整個世界!」

  葉錚被她拉著有些被動地跟隨著她的腳步。她的手很暖掌心柔軟與趙慧芳那因蒼老而略顯乾枯的觸感不同充滿了年輕女性的活力與溫度。這種突如其來的毫無保留的熱情讓他感到陌生卻……並不討厭。

  他們穿過宏偉的客廳來到了一個相對私密的偏廳。這裡沒有那麼強的商業氣息布置得溫馨而又雅致。一架擦得鋥亮的施坦威三角鋼琴靜靜地立在落地窗邊陽光透過玻璃在黑色的烤漆上灑下金色的光斑。

  「你看這是你媽媽的鋼琴。」蘇婉停下腳步用手指輕輕拂過琴鍵發出一串清脆的音符「她其實沒什麼音樂天賦彈得磕磕巴巴的一首《致愛麗絲》能彈錯八個音。我爸為了鼓勵她硬是說她彈得比郎朗還好聽還專門請了維也納的教授來教她。結果那個老教授來了不到一個月就差點被她給氣得辭職了。」

  蘇婉說著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後來啊她就不彈那些複雜的曲子了。她就自己瞎琢磨哼著調子彈一些簡單的她自己喜歡的旋律。你剛出生那會兒她最喜歡彈的就是一首她自己編的搖籃曲她說等你長大了一定要親手教會你。」

  葉錚的目光落在那黑白分明的琴鍵上。他仿佛能看到一個溫柔的帶著些許笨拙的年輕女子坐在這裡指尖在琴鍵上跳躍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屬於一個新晉母親的笑容。

  那個畫面是如此的鮮活以至於他內心那片冰封的湖面再次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蘇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極淡的動容。她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做對了。對於葉錚這樣內心封閉的孩子宏大的敘事和沉重的悲傷只會讓他退得更遠。只有這些充滿了煙火氣的甚至帶著些許「糗事」色彩的瑣碎細節才能像一把把小小的鑰匙悄無聲息地打開他心上的鎖。

  她沒有在鋼琴前停留太久又拉著葉錚走到了偏廳的一面牆壁前。這面牆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畫框與客廳那些價值連城的名家大作不同這裡的畫顯得稚嫩而又充滿靈氣。

  「這些全是你媽媽畫的。」蘇婉的語氣里充滿了驕傲「她在畫畫上可比彈鋼琴有天賦多了。你看這幅」她指著其中一幅尺寸不大畫著一片金黃色銀杏林的油畫「這是她上大學的時候畫的畫的是京郊西山。她說那年秋天她去西山寫生結果迷路了。就在她又冷又怕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穿著軍裝正在那邊拉練的年輕軍官。那個軍官話不多臉也冷冰冰的卻把自己的水壺和乾糧都給了她還一路把她送到了山下的車站。」


  蘇婉側過頭看著葉錚狡黠地眨了眨眼:「你猜那個冷冰冰的軍官是誰?」

  答案不言而喻。

  葉錚看著那幅畫。畫上的筆觸大膽而又熱烈那片金黃色的銀杏林在夕陽的映照下仿佛在燃燒。他能從那濃烈的色彩中感受到畫畫的那個女孩當時那份悸動而又雀躍的心情。

  原來那段被葉家賦予了「門當戶對」「強強聯合」等政治色彩的婚姻其開端竟是如此簡單而又浪漫的一場邂逅。

  「走還有更好看的!」

  蘇婉像是獻寶一樣拉著葉錚來到了偏廳角落一個被設計成嵌入式的巨大書櫃前。書櫃裡沒有一本商業或政治類的書籍而是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十本厚重的用深棕色牛皮包裹的相冊。

  「噹噹噹噹!」蘇婉像個小女孩一樣宣布道「歡迎來到……蘇雲兮女士的時光博物館!」

  她踮起腳從最頂層取下了一本最厚也最陳舊的相冊。相冊的封面上用娟秀的燙金字體寫著四個字——《雲兮的童年》。

  她將相冊放在一張寬大的矮几上然後拉著葉錚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坐了下來。

  當她翻開相冊的第一頁時一股混合著老舊紙張皮革和時光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個被包裹在襁褓里皺巴巴得像個小老頭一樣的嬰兒正閉著眼睛酣睡著。

  「你看這就是她剛出生沒幾天。」蘇婉的指尖輕輕地划過照片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聲音里充滿了無限的溫柔「醜死了對不對?我爸當時還說完了完了我們蘇家的基因到她這裡算是徹底斷了。結果我媽追著我爸打說他胡說八道說我們家雲兮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仙女。」

  葉錚的目光落在那張模糊的早已泛黃的照片上。他無法將這個小小的皺巴巴的生命與那個在向日葵花田裡笑得燦爛的女子聯繫在一起。

  蘇婉一頁一頁地翻動著相冊。她的記憶仿佛也隨著這翻動的書頁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年代。

  「你看這張!她三歲第一次吃冰淇淋吃得滿臉都是下巴上還沾著一滴奶油。我爸在一旁看著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說『我女兒吃東西的樣子真可愛』。我媽呢就拿著手帕一邊罵她『小花貓』『沒個女孩樣』一邊又小心翼翼地幫她擦嘴那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照片上小小的蘇雲兮穿著一條粉色的公主裙坐在父親的腿上手裡高高地舉著一個快要融化的甜筒笑得見牙不見眼。她的身後年輕時的趙慧芳正無奈又寵溺地看著她。

  「還有這張我們倆穿著一模一樣的姐妹裝。」蘇婉指著一張彩色照片照片上的兩個小女孩扎著同款的羊角辮穿著背帶褲親密地摟在一起「那時候我最崇拜她了什麼都要跟她學。她梳什麼髮型我就要梳什麼髮型。結果呢她頭髮又細又軟梳起來特別好看。我的頭髮呢又粗又硬紮起來像兩根鋼絲杵在腦袋上醜死了。她為了安慰我第二天就偷偷把自己的辮子也剪短了陪我一起丑。為這事我媽罰她一個星期不許吃零食她就把我爸偷偷塞給她的糖全都藏起來再分給我吃。」

  葉錚看著照片上那個緊緊挨著姐姐笑得有些傻氣的小女孩再看看身旁這個明艷動人的時尚女郎第一次將她們的形象重疊在了一起。

  蘇婉的講述還在繼續。她的聲音時而帶著懷念的笑時而又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淚水浸泡過的沙啞。

  「這張是她上初中第一次收到男生的情書。她寶貝得不得了偷偷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拿出來看一遍。結果被我給翻出來了。我拿著那封信滿屋子跑大聲地念『我願化作你窗前的一縷月光』她就在後面追著我打。那好像是她第一次打贏我因為那時候她已經比我高半個頭了。後來她氣消了還偷偷問我那個男生長得帥不帥。」

  一樁樁一件件。

  那些被封存在時光里的充滿了歡聲笑語的瑣碎往事通過蘇婉的講述像一幕幕生動的電影在葉錚的腦海中緩緩上演。

  他看到了一個會因為吃到冰淇淋而開懷大笑的會為了安慰妹妹而剪掉自己辮子的會因為收到情書而臉紅心跳的……鮮活的立體的有血有肉的少女。

  這個形象與葉家人口中那個「深明大義溫柔賢惠」的符號與蘇遠山和趙慧芳眼中那個承載了無盡悲傷的悲劇主角都截然不同。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被父母寵愛被妹妹崇拜的幸福的普通的女孩。

  葉錚一直沉默地聽著看著。他像一個最專注的學生貪婪地吸收著關於母親的一切。這些信息無法幫助他查明真相無法增強他的戰鬥力卻在以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方式填充著他生命里那塊最大的名為「親情」的空白。


  「她……喜歡什麼顏色?」

  一個極輕的帶著一絲乾澀的問句從葉錚的口中飄了出來。

  這是他來到蘇家後第一次主動提問。

  蘇婉正在翻動書頁的手猛地一頓。她抬起頭驚喜地看著葉錚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巨大的光彩仿佛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

  「白色!她最喜歡白色!」她幾乎是搶著回答生怕他會反悔不再提問「她說白色像天上的雲像冬天的雪像畫畫之前那張乾淨的畫紙可以承載所有的顏色也最純粹。你看她從小到大衣櫃裡最多的就是白色的裙子。」

  她說著又翻到了後面幾頁。照片上的蘇雲兮已經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穿著各式各樣的白色連衣裙或是在海邊奔跑或是在花田裡微笑或是在圖書館裡安靜地看書。每一張照片上的她都美好得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

  葉錚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些照片上。

  白色……

  他想起了在那個黑暗的充滿了血腥味的僱傭兵訓練營里他第一次殺人後躲在角落裡吐得昏天黑地。那一天下著很大的雪。他躺在雪地里看著漫天飛舞的純白的雪花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近乎於解脫的平靜。

  從那以後他似乎也對白色有了一種莫名的偏愛。他的房間總是布置得極簡以白色為主調。

  原來這種偏愛是來自於血脈深處那份無法割裂的傳承。

  蘇婉看著葉錚那專注而又有些迷茫的神情心中又酸又軟。她合上相冊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走」她站起身向葉錚伸出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一個……時間停止了十八年的地方。」

  葉錚抬起頭看著她那雙充滿了鄭重與溫柔的眼睛沒有猶豫將自己的手放進了她的掌心。

  蘇婉拉著他走上了二樓。

  二樓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白色的樣式簡潔的木門。與走廊上其他房間那充滿了現代設計感的門不同這扇門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過時的樸素。

  蘇婉在門前停下了腳步。

  她的手放在冰涼的黃銅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轉動。她的臉上褪去了所有的活潑與明艷只剩下一種近乎於虔誠的沉重的懷念。

  「從姐姐出事以後,媽每天都會親自進來打掃一遍。十八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都沒有落下過。」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耳語「她說她怕姐姐哪天突然推門回來了會嫌棄自己的房間亂了會不高興。」

  她終於輕輕地轉動了門把手。

  「吱呀——」

  一聲輕微的仿佛來自遙遠過去的聲響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氣息從門縫裡瀰漫了出來。

  那不是塵封的味道而是一種極其乾淨的混合著陽光曬過被褥的暖香淡淡的梔子花香皂以及舊書本紙張的獨特味道。

  那是一個屬於少女的私密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味道。

  葉錚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掉了一拍。

  他跟隨著蘇婉走進了房間。

  房間不大布置得溫馨而又雅致。一張鋪著白色蕾絲床單的公主床一張簡單的原木書桌一個靠牆的白色衣櫃。所有的陳設都帶著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末的鮮明風格卻又因為主人的精心維護而嶄新如初。

  這裡的一切都仿佛被一個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與外界的時間流逝徹底隔絕了開來。

  時間在這裡永遠地停留在了十八年前的那個夏天。

  書桌上一本書攤開著仿佛主人只是剛剛離開去倒了杯水。書頁之間還夾著一枚精緻的楓葉書籤。旁邊的筆筒里插著幾支可愛的卡通原子筆。

  衣櫃的門上掛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款式簡單卻很乾淨。微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揚起裙角仿佛一個無聲的寂寞的舞蹈。

  蘇婉走到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個擺放在最顯眼位置的相框。

  她轉過身將相框遞到了葉錚的面前。

  「你看……」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葉錚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相框上。

  照片上是一個笑得無比溫柔無比幸福的年輕女子。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孕婦裝坐在醫院的病床上懷裡抱著一個用襁褓包裹著的小小的嬰兒。

  那個女子是蘇雲兮。


  那個嬰兒是他。

  在這張照片裡他不再是那個需要通過冰冷的數據和旁人的講述去拼湊形象的「兒子」。他是一個被真實地溫暖地抱在懷裡的被愛著的新生的生命。

  他與她之間那隔著十八年生死與時空的鴻溝在這一刻仿佛被這張小小的照片徹底填平了。

  葉錚伸出手接過了那個相框。

  他的指尖冰涼。

  相框的玻璃也冰涼。

  但照片上母親的笑容卻是那麼的溫暖仿佛能融化世間所有的堅冰。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輕輕地撫摸著照片上那個小小的被包裹在襁褓里的自己。然後又緩緩地移到了母親那張充滿了初為人母的喜悅與光輝的溫柔的臉上。

  他一直以為自己早已流幹了所有的眼淚。

  在孤兒院為了不被欺負他從不哭。

  在訓練營為了活下去他更不能哭。

  哭是弱者的表現。

  可是此時此刻他看著照片上母親的笑容看著這個被時間凝固的充滿了愛與溫暖的房間一股洶湧的無法抑制的酸澀猛地從他的胸腔直衝眼眶。

  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一滴滾燙的不受控制的液體從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中悄然滑落砸在了冰冷的相框玻璃上濺開一朵小小的破碎的水花。

  蘇婉站在一旁早已淚流滿面。她看到了那一滴淚但她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轉過了身將空間將這遲到了十八年的無聲的重逢留給了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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