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淚崩:外婆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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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遠山的哭聲,像一頭被囚禁了十八年的受傷的孤狼,在午夜的曠野中,發出的第一聲也是最沉痛的悲鳴。這哭聲里,沒有商業帝王的威嚴,沒有叱吒風雲的氣魄,只有一位老父親,在失去愛女十八年後,終於尋回她唯一血脈時,那份混雜著狂喜與錐心之痛的最原始的情感宣洩。

  整個宏偉空曠的客廳,都被這悲慟的哭聲所填滿。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那盞璀璨如銀河的水晶吊燈,散發出的光芒,似乎都帶上了一絲哀傷的溫度。

  蘇婉的眼淚,再次無法抑制地奪眶而出。她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只是任由淚水打濕手背。她看著自己的父親,那個在她心中永遠如山一般偉岸從未有過絲毫軟弱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將所有的悲傷與脆弱,都倚靠在那個剛剛歸來的身形甚至略顯單薄的年輕人肩上。

  一旁的英式老管家福安,眼圈也早已通紅。他微微側過身,用手帕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他從蘇雲兮出生起,就看著她長大,對他而言,蘇雲兮就像他的半個女兒。此刻見到葉錚,那份埋藏在心底的思念,同樣翻江倒海。

  葉錚的身體,從最初的僵硬,慢慢地,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他那雙常年握槍布滿老繭的手,原本是自然垂落的。但在蘇遠山滾燙的淚水浸濕他肩膀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衝動,一種想要抬起手,像安慰戰場上那些瀕死的戰友一樣,輕輕拍一拍這位老人後背的衝動。

  然而,他最終還是沒有動。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擁抱安慰親情的表達……這些對於普通人而言如同呼吸一樣自然的動作,在他的世界裡,是一片從未被涉足過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空白領域。在「地獄火」傭兵團,任何多餘的情感流露,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他們表達信任的方式,是在槍林彈雨中,將自己的後背,毫無保留地交給對方。

  可現在,沒有槍林彈雨,只有一個在他肩上痛哭流涕的老人。

  就在這令人心碎的寂靜中,二樓那典雅的旋轉樓梯處,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樓梯的轉角。

  那是一位老太太。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手工縫製的深紫色旗袍,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精緻的蘭花圖案。她的頭髮,像初冬的霜雪,潔白如銀,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一個溫婉的髮髻,用一根成色極好的碧玉簪子固定著。她的臉上,雖然也刻著歲月的痕跡,但依舊能看出年輕時那溫婉動人的風骨。她沒有蘇婉的明艷,也沒有蘇雲兮照片上的燦爛,她像一幅被時光浸潤過的水墨畫,寧靜優雅,卻又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沉澱在眉眼深處的憂愁。

  她就是蘇家的女主人,葉錚的外婆,趙慧芳。

  她沒有立刻下樓,只是扶著冰涼的漢白玉欄杆,站在那裡,遠遠地靜靜地看著樓下大廳里的那一幕。

  她的目光,穿過十幾米的距離,越過自己老伴那顫抖的背影,精準地一瞬間便鎖定了那個被他緊緊抓住的挺拔的年輕人。

  在看到葉錚的那一刻,趙慧芳的身體,猛地一晃。她手中的一串紫檀佛珠,應聲而斷,一百零八顆打磨得溫潤光滑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像一陣絕望的冰雹,沿著大理石的台階,滾落了下去。

  她沒有去管那散落一地的佛珠,她所有的心神,所有的魂魄,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那個年輕人的身影,徹底吸了過去。

  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似乎在呼喚著一個名字。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將那張臉,深深刻進自己的靈魂里。

  她不像蘇遠山那樣,第一眼看到的是與葉戰鷹的相似。她是一個母親,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隱藏在冷峻輪廓之下的屬於她女兒蘇雲兮的獨一無二的神韻。

  那微微上挑的眼角,那在放鬆時會不自覺抿起的嘴角弧度,那看似疏離實則只是不懂得如何表達的倔強的眼神……

  那是她的雲兮,是她懷胎十月用盡一生去疼愛的女兒,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啊!

  樓下的蘇遠山,似乎也哭得累了。他的哭聲,漸漸平息,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他抬起頭,用那雙通紅的眼睛,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葉錚,然後,被蘇婉和管家福安,攙扶到了一旁的沙發上。

  整個客廳,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葉錚終於得以喘息。他肩膀上的那片濕熱,像一塊烙印,提醒著他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被抓得滿是褶皺的衣領,抬起頭,目光恰好與樓梯上,那位優雅而又哀傷的老太太,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對。

  趙慧芳的眼淚,終於像斷了線的珍珠,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像蘇遠山那樣放聲痛哭,也沒有像蘇婉那樣激動地衝過來。她只是扶著欄杆,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下了樓梯。她的每一步,都走得那麼沉重,仿佛踩在那些破碎的佛珠上,也踩在自己那顆破碎了十八年的心上。

  她走到葉錚面前,停下。

  一股淡淡的屬於老人的混合著檀香與蘭花香氣的味道,縈繞在葉錚的鼻尖。

  她伸出手,那是一雙保養得極好卻依舊能看出蒼老的手。她的指尖,帶著一絲冰涼和無法抑制的顫抖,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葉錚的臉頰。

  那觸感,輕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山。

  「孩子……」

  她的聲音,比蘇遠山更加沙啞,帶著一種被淚水浸泡了十八年的獨特的嘶啞與溫柔。

  「讓外婆……好好看看你……」

  她的指尖,從他的眉骨,滑到他的鼻樑,再到他的嘴唇。她的動作,充滿了無限的珍愛與憐惜,仿佛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絕世的稀世珍寶。

  「瘦了……」她喃喃自語,眼淚流得更凶了,「怎麼……瘦成這樣了……」

  她握住葉錚的手,當她觸碰到他手掌心那層厚厚的堅硬的老繭,以及指骨關節處那些早已癒合卻依舊留下猙獰痕跡的傷疤時,她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雙原本只是在描摹輪廓的手,瞬間,像是被烙鐵燙到了一般,緊緊地死死地,攥住了葉錚的手。

  「這……這是怎麼弄的?!」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起來,那份屬於母親與外婆的最本能的保護欲,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你的手……你的手怎麼會變成這樣?!是……是吃了很多苦嗎?!」

  葉錚的手,是殺人的手。是握刀握槍攀岩格鬥的手。上面的每一道傷疤,每一個老繭,都代表著一次生死一線的搏殺,都浸透著敵人的鮮血和他自己的汗水。

  這是他力量的證明,是他生存的勳章。

  可在此刻,這位老人的眼中,這雙手,卻成了他受苦受難的最直接最殘忍的罪證。

  葉錚的心,被這句尖銳的質問,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想抽回手,卻發現,老人那看似柔弱的手,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他攥得死死的。

  「說話啊!孩子!你告訴外婆!這些年,你到底……到底是怎麼過來的?」趙慧芳的情緒,徹底失控了。她再也無法維持那份優雅,她一把將葉錚,緊緊地緊緊地,摟進了自己的懷裡。

  這個擁抱,與葉戰鷹那充滿了愧疚與笨拙的擁抱不同,也與蘇遠山那充滿了悲痛與宣洩的擁抱不同。

  這是一個外婆的擁抱。

  柔軟溫暖,帶著一絲屬於老年人特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她的身體,是那麼瘦弱,仿佛一用力,就會折斷。但她的懷抱,卻是那麼用力,那麼堅定,仿佛要將這十八年來,所有缺失的愛與關懷,在這一瞬間,全部都彌補給他。

  「我的苦命的孩子啊……」

  趙慧芳將臉,埋在葉錚的頸窩裡,終於,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那哭聲,沒有蘇遠山的驚天動地,卻更加的細密而又綿長,像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悲傷的秋雨,一點一點,一滴一滴,滲透進人的骨髓里。

  「是外婆不好……是外婆沒有保護好你媽媽……才讓你……讓你在外面受了這麼多苦……」

  「你才多大啊……那時候你才六歲啊……那么小的一個孩子……這些年,你是怎麼長大的啊……」

  「你餓了的時候,有沒有人給你做飯吃?冷了的時候,有沒有人給你添衣服?被人欺負了,有沒有人幫你撐腰啊?我的孩子啊……」

  她的哭訴,沒有一句,是關於那場車禍,關於那些仇恨。

  她所有的悲傷,所有的心疼,都化作了這些最樸素最瑣碎卻也最直擊人心的問句。

  吃得飽嗎?

  穿得暖嗎?

  有沒有被人欺負?

  這些問題,對於葉錚而言,是如此的陌生。

  在孤兒院,他學會了爭搶,才能不餓肚子。在僱傭兵訓練營,他學會在雪地里潛伏三天三夜,才能活下來。被人欺負?他早已習慣了,將所有試圖欺負他的人,都送去見上帝。

  他的人生字典里,只有「生存」與「殺戮」,從來沒有「生活」與「關愛」。

  可現在,這個瘦弱的老人,卻用最溫柔最直接的方式,將這兩個他從未接觸過的詞語,狠狠地,砸進了他的世界裡。

  葉錚的身體,依舊僵硬。他像一個程序錯亂的機器人,被輸入了無法理解的指令,大腦一片空白。他只能感覺到,外婆的淚水,比爺爺的淚水,更燙,更洶湧,順著他的脖子,流進他的衣領,帶來一片濕熱的黏膩的觸感。

  他那顆早已被訓練得如鋼鐵般堅硬的心臟,在那片被淚水浸濕的地方,仿佛被腐蝕出了一個細小的無法修復的缺口。

  不知過了多久,趙慧芳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她鬆開葉錚,用那雙紅腫的眼睛,仔仔細細地,將他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

  「你看你,臉色這麼差,一點血色都沒有。肯定是沒有好好吃飯。」她拉著葉錚的手,不由分說地,就將他往餐廳的方向拖,「走,跟外婆去吃飯。福安!福安!讓廚房,把給小少爺準備的燕窩粥佛跳牆松鼠鱖魚……全都端上來!快去!」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女主人的命令。

  「夫人,現在才上午十點……」管家福安小聲地提醒道。

  「十點就不能吃飯了嗎?」趙慧芳眼睛一瞪,那股屬於大家族主母的氣勢,瞬間顯露無遺,「我的外孫餓了十八年了!別說十點,就是半夜三點,他想吃,你們也得給我從床上爬起來做!」

  「是,是,我這就去!」福安不敢再多言,連忙轉身,小跑著去了廚房。

  趙慧芳將葉錚按在巨大的足以容納二十人同時用餐的餐桌主位上,那個位置,原本是屬於蘇遠山的。

  她自己,則坐在葉錚的旁邊,依舊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仿佛一鬆開,他就會再次消失不見。

  「錚兒,你告訴外婆,你喜歡吃什麼?甜的?鹹的?辣的?你媽媽小時候,最喜歡吃外婆做的桂花糖藕,還有西湖醋魚,不知道……你的口味,跟她像不像?」

  她期待地看著葉錚,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想要去了解去疼愛去彌補的渴望。

  喜歡吃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捅進了一把塵封已久的早已被遺忘的鎖。

  葉錚的大腦,飛速地運轉。他試圖從那片模糊的屬於六歲之前的記憶碎片中,尋找答案。

  甜的……鹹的……辣的……

  他吃過壓縮餅乾,吃過冰冷的罐頭,吃過叢林裡不知名的野果,吃過烤得半生不熟的蛇肉,甚至,在最飢餓的時候,吃過混著沙土的樹皮。

  這些食物,只有一個屬性,那就是「能量」。它們沒有味道,只有卡路里。

  他真的……不記得了。

  看著葉錚那張茫然的沉默的臉,趙慧芳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一個連自己喜歡吃什麼,都想不起來的孩子,這些年,該是過了怎樣非人的生活啊!

  她的眼眶,再次泛紅。但她強行忍住了淚水,臉上擠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沒關係,想不起來沒關係。」她輕輕地拍了拍葉錚的手背,「以後,外婆每天給你做不一樣的菜,把你媽媽喜歡吃的,全都給你做一遍。你嘗嘗,總有一道,是你喜歡的。」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帶著一絲壓抑的磁性嗓音,從客廳門口傳了過來。

  「媽,讓他先歇歇吧。您這樣,會嚇到他的。」

  葉錚抬起頭,只見一個穿著一身高級定製西裝面容與蘇遠山有五分相似卻更加年輕更加銳利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裡。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表露出過於激動的情緒。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一瞬不瞬地,鎖定在葉錚的身上。

  那眼神,充滿了審視探究,以及一絲隱藏得極深的同樣沉痛的傷感。

  來人,正是遠山集團的現任掌舵人,葉錚的舅舅,蘇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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