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盛宴:遲到的團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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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先生,我們……認識嗎?」

  這七個字,如同一柄由萬年玄冰打造的最鋒利的匕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精準地殘忍地,捅進了葉戰鷹的心臟。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包廂內,瀑布的潺潺水聲,茶葉在沸水中舒展的微響,窗外竹葉的婆娑,一切聲音都仿佛被抽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葉戰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化為一片慘敗。那雙剛剛還因為激動而充血通紅的眼眸,瞬間黯淡下去,仿佛被狂風吹過的燭火,只剩下搖搖欲墜的最後一點微光。他那隻搭在葉錚肩膀上的手,僵硬在那裡,既不敢用力,也無力收回,像一座被風化了千年的石雕。

  他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可能。他想過兒子或許會不認識他,或許會怨恨他,或許會哭著質問他這十八年為何沒有找到他。他甚至做好了準備,哪怕兒子對他拳腳相向,他也會甘之如飴地承受。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方式。

  不是質問,不是怨恨,甚至不是陌生。

  而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感的仿佛在看一個行為怪異的路人般的……漠然。

  那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探究,只有一種冰冷的公式化的禮貌,以及禮貌之下,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絕對的疏離。仿佛他葉戰鷹,這個位高權重的男人,這個失魂落魄的父親,在他眼中,與窗外的一片落葉,沒有任何區別。

  這種漠然,比任何利刃都更加傷人。它直接否定了他們之間可能存在的最基本的情感連接。

  「二哥!」葉靜雅終於從驚駭中反應過來,她一個箭步衝上前,用力地幾乎是強行地,將葉戰鷹的手從葉錚的肩膀上拉了下來。她能感覺到,自己哥哥的手,冰冷得像一塊剛從冰庫里拿出來的凍肉。

  「對不起,對不起葉先生!」葉靜雅慌亂地語無倫次地道歉,她將葉戰鷹護在自己身後,仿佛在保護一個易碎的瓷器,「他……他是我二哥,葉戰鷹。他……他只是……只是看到你,覺得太像他一位故人……一時失態,一時失態了!您千萬別介意!」

  她不敢去看葉戰鷹的臉,她怕看到那張臉上徹底崩潰的表情。

  而在山頂別墅的監控室內,氣氛已經降至冰點。

  「混帳!」葉戰軍一拳狠狠地砸在紅木桌面上,那堅硬的桌面竟被他砸出了一個淺淺的拳印。他的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屏幕上自己二弟那失魂落魄的背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這不是把戰鷹架在火上烤嗎?!」

  唯有葉擎天,依舊端坐在那裡。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陰沉,但眼神,卻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超級計算機,死死地鎖定在屏幕中央,那個自始至終都未曾有過絲毫情緒波動的年輕人身上。

  他沒有看自己那失態的兒子,而是看著那個冷酷的被他稱作孤狼的孫子。他在分析,在判斷。

  這孩子……是真的不認識,還是……演技已經高到了連他都看不出破綻的地步?

  「故人?」

  汀蘭水榭的包廂內,葉錚終於再次開口。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這對亂了方寸的兄妹,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里,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目光越過茶杯的邊緣,落在了葉靜雅身後的葉戰鷹身上。

  「哦?能讓葉董事長您的兄長,一位……看上去身居高位的人物,如此失態的故人,想必對他而言,一定非常重要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剖開著葉戰鷹那血淋淋的傷口。

  葉戰鷹的身體,劇烈地一顫。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混雜著痛苦與哀求的火焰。他想說什麼,嘴唇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是的。」葉靜雅感覺自己的頭皮都在發麻,她完全無法預測這個年輕人的下一步行動,只能被動地應付著,「是他……唯一的兒子。很多年前,出意外……不在了。」

  「是嗎?那真是遺憾。」葉玄的語氣里,聽不出半分遺憾。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回到葉靜雅的臉上,話鋒一轉,卻變得更加銳利,「不過,葉董事長,我今天來,是來談生意的。如果你們葉家的家庭倫理劇,還沒有演完的話,我想,我們的談話,可以到此為止了。」

  他作勢欲起,似乎真的準備拂袖而去。

  「別!」葉靜雅急了,她一把按住桌子,幾乎是哀求道,「葉先生,請再給我們一次機會!生意……我們繼續談!」


  她知道,如果今天讓他就這麼走了,下一次再想約他,恐怕比登天還難。

  然而,葉玄卻並沒有順著她的話坐下。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如同冰封的湖面,在春日陽光下,裂開的第一道縫隙。雖然依舊寒氣逼人,卻讓那張冷峻的臉,多了一絲生動的甚至可以說是邪魅的色彩。

  「葉董事長,看來,你們對我,或者說,對我的這張臉,興趣很大啊。」

  他不再偽裝,而是直接將那層窗戶紙,捅破了一半。

  葉靜雅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完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與其在這裡上演一出漏洞百出的『偶遇』戲碼,」葉玄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嘲諷,「不如,我們換一種更坦誠的方式,如何?」

  「你……你想怎麼樣?」葉靜雅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絕望。

  「我對你們的生意,興趣不大。但是……」葉玄拖長了語調,目光再次掃過葉戰鷹那張慘白的臉,然後又回到了葉靜雅身上,「我對你們這個家族,開始有點興趣了。」

  山頂別墅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葉擎天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道精光!

  「一個能讓龍騰集團的女王,和一個看起來至少是部級高官的男人,同時上演如此拙劣戲碼的家族……想必,一定很有意思。」葉玄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葉靜雅。

  「這樣吧,葉董事長。我們的商業合作,可以暫時擱置。不過,作為補償,也為了滿足我的這點『好奇心』。今天晚上,我想去府上,拜訪一下。」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濃。

  「我想見一見,能培養出你們兄妹的這個家族的大家長。也想……再見一見這位,對我一見如故的葉先生。」

  「我想,他應該,有很多關於他『故人』的故事,可以講給我聽吧?」

  這話,哪裡是請求,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宣戰!

  他識破了他們的所有計劃,然後,反客為主,將了他們一軍!他不再是被動被試探的對象,而是化身為主動出擊的獵手,要直搗他們的巢穴,去看看這群人,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葉靜雅徹底怔住了。她完全沒有想到,局勢會發生如此驚天動地的逆轉。這個年輕人的心機膽魄和掌控局勢的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她下意識地看向葉戰鷹,卻發現自己的二哥,在聽到葉玄說要來家裡的那一刻,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竟然重新爆發出了一股無比強烈的求生般的光芒!

  不管他是出於什麼目的,不管他是嘲諷還是試探,他……他願意回家了!

  「好!」

  不等葉靜雅回答,葉戰鷹已經搶先一步,用沙啞到極致的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回答了一個字。

  「好!我們……我們全家,都歡迎你來做客!」

  葉玄的目光,在葉戰鷹的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眼神,意味深長。

  「那麼,就這麼說定了。」他重新轉向葉靜雅,伸出手,「晚上六點,派車來國貿接我。合作的事情,等我見過了你們的『大家長』之後,再決定。」

  葉靜雅機械地伸出手,與他那隻冰冷卻又無比有力的手,輕輕一握。

  「一言為定。」

  說完,葉玄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掀開竹簾,大步離去。他的背影,挺拔,孤傲,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的盡頭,葉戰鷹那緊繃到極致的身體,才猛地一軟,若不是葉靜雅及時扶住,他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他答應了……靜雅,他答應回家了……」他喃喃自語,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葉靜雅扶著自己的哥哥,心中卻是百感交集。

  贏了嗎?

  不,他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所有的計劃都被看穿,所有的偽裝都被撕碎。

  可他們,似乎又贏了。因為那個讓他們束手無策的孤狼,竟然主動提出,要走進他們的「家」。

  這場攻心之戰的第一回合,以一種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慘烈地,落下了帷幕


  傍晚五點五十分。

  一列由三輛黑色紅旗L5組成的低調卻又透著無上威嚴的車隊,準時停在了國貿大廈的樓下。

  葉錚從電梯裡走出來時,葉靜雅已經親自等在了大堂。

  「葉先生。」她迎了上去,神色比下午時,鎮定了許多,也複雜了許多。

  葉錚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徑直走向了中間那輛車。侍者為他拉開車門,他彎腰坐了進去。

  車隊平穩地啟動,匯入了燕京傍晚那片金色的車流之中。

  車內,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葉靜雅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但看著葉錚那張望著窗外毫無表情的側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葉錚確實在看著窗外。

  他看著那些飛速掠過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他今天的行為,是一場豪賭。

  他賭的是,這個家族對他「回歸」的渴望,已經壓倒了一切。他賭的是,他的主動出擊,會讓對方陣腳大亂,從而暴露更多的信息。

  他要去看的,不僅僅是一個家族。他要看的,是十八年前那場車禍之後,所有當事人的反應。他要像一個最高明的觀眾,坐在第一排,近距離地欣賞他們每一個人,在面對他這張臉時,所上演的最真實的表情。

  車隊一路向西,駛離了繁華的市區,最終,拐進了一條林木森森的有重兵把守的道路。

  最終,車隊在一座朱漆大門門前立著兩尊巨大石獅的宏偉四合院前,停了下來。

  這裡,就是葉家的權力中樞——西山老宅。

  葉錚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站在門口,抬頭,望著那塊懸掛在門楣之上由一位開國元勛親筆題寫的「葉府」二字牌匾。那兩個字,蒼勁有力,鐵畫銀鉤,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他的心中,沒有半分所謂的「近鄉情怯」。

  但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掃過門上那兩個冰冷的銅環時,他的腦海深處,某個被塵封了十八年早已模糊不清的角落,卻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刺了一下。

  一個極其短暫極其模糊的畫面,一閃而過。

  那似乎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一個穿著小西裝的男孩,正踮著腳,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去夠那高高在上的銅環。一個溫柔的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笑著將他抱了起來……

  畫面,戛然而止。

  葉錚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按了按自己那陣陣抽痛的太陽穴。

  「葉先生,您怎麼了?不舒服嗎?」葉靜雅注意到了他的異樣,關切地問道。

  「沒什麼。」葉錚放下手,眼中的異樣瞬間消失,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只是覺得,這裡的風水,似乎不錯。」

  他邁開腳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在他踏入葉家大門的那一刻,他不知道,在院內的一處假山背後,在二樓的書房窗前,在每一個隱蔽的角落裡,有多少雙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穿過影壁,繞過迴廊,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庭院,展現在他眼前。

  院子裡,種著海棠,種著芭蕉,還有一個小小的魚池。一個白髮蒼蒼精神矍鑠的老人,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他的身邊,還站著幾個氣質各異的人。

  有穿著軍裝肩扛將星不怒自威的男人,旁邊還有一個氣質溫婉知性的女人。

  有同樣穿著軍裝,但更顯年輕眼神銳利如刀的青年。

  還有一個穿著職業套裝,戴著金絲眼鏡,透著一股書卷氣的漂亮女人。

  幾乎所有葉家的核心成員,都在這裡了。

  當他們看到葉錚,跟著葉靜雅走進來時,整個院子,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震驚,有狂喜,有心疼,有好奇,有探究,有審視……無數種複雜的情感,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朝著葉錚,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若是換了普通人,在如此強大的氣場和如此複雜目光的注視下,恐怕早已手足無措,冷汗直流。

  然而,葉錚卻仿佛毫無所覺。


  他只是邁著從容不迫的步子,走到了石桌前,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個端坐主位從始至終都未曾抬眼看他的老人身上。

  他知道,這個人,就是這個家族的定海神針——葉擎天。

  「葉老先生,晚上好。」

  葉錚微微頷首,聲音平靜,不卑不亢。

  葉擎天緩緩地抬起頭。

  當他的目光,與葉錚那雙冰冷深邃的眼眸,在空中相遇時。這位經歷了一個世紀風雲變幻的老人,那隻端著茶杯的手,終究還是,控制不住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茶水,濺了出來,濕了他那身藏青色的唐裝。

  但他卻渾然不覺。

  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張臉。

  像,太像了。

  不僅僅是像戰鷹,那眉宇間的幾分英氣,那眼神深處的一抹執拗,分明,就是他早逝的兒媳,蘇雲兮的影子!

  「好……好……」

  老人張了張嘴,喉結滾動,最終,只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沙啞的字。

  「你……來了就好。」

  他緩緩地站起身,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早已激動得不能自已的家人,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沉聲說道:

  「都別站著了。開飯。」

  「今天,我們家,有貴客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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