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統武世家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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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部戰區,玄壇天王辦公室。

  朱麟把軍報拍在桌上,紙頁震得嘩啦一聲響,可他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平。

  東部大捷的消息三天前就傳遍了聯邦五道。

  那個小老弟連屠六神、一戰封神、晉升中校......現在全網都在刷他的名字,評論區清一色的「北疆譚行,當世無雙」。

  而他鎮守的南部戰區,那三尊盤踞多年的上位邪神......陀佛、逆命、詭變......在東線戰報傳回的當夜,同時默契地後撤了三百里。

  情報部門研判,這是怕東部戰區騰出手的天王順勢南推,抄祂們後路。跑得比兔子還快。

  薛環由剛從前線傳回實時通訊:

  懷仁正帶著鍊氣軍團、兩個集團軍和巡遊小隊全線追擊,已經快把那三族攆回各自老巢了,預計今天就能收隊。

  朱麟站起身,走到牆邊。

  五道全息地圖在冷光里微微流轉,他的目光卻略過所有,落在極北的方向......那裡曾經是北疆城的坐標,現在只剩一圈刺目的紅圈,孤零零地懸在荒野之上。

  那是他半年前遞上去的申請。

  他當時想用自己全部軍功,兌換一個北疆重建的議題提案權。

  但遞上去後,石沉大海。

  他是天王,戰區主官,但民生議題歸議會那群穿長袍的老傢伙管。

  他從軍十年,拳頭打穿了四個戰區,可一張嘴對上議會那扇鐵門,還是敲不開。

  他懂。

  重建一座城,不是他這種習慣用拳頭說話的人能拍板的事。

  但他那小老弟硬是用刀鋒幫他劈了一條路出來。

  連屠六神的功勳實打實;

  北疆出了他自己跟葉開兩尊天王;

  黃金一代半數都出身北疆,連帶那幾個戰區里最能打的少壯派軍官,檔案籍貫一欄填的全是「北疆」。

  這些籌碼疊在一起,足夠把議會那扇鐵門砸開一道縫。

  議題正式過會,撥款啟動。

  朱麟咧嘴笑了,三分得意七分痛快。

  他隨即神魂接通三座分身,各自釘死戰線,命令簡單粗暴:

  「盯死那三尊,敢露頭就往死里打。」

  布置妥當,他剛翻開下一份兵力部署表,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三聲,不輕不重。

  節奏標準到讓人下意識皺眉。

  朱麟眉峰微動:「進。」

  門推開,三條人影魚貫而入。

  為首那人一身深藍制服,肩章上金星壓肩,氣場肅殺。

  身後兩人神情冷峻,手裡拎著密封文件袋,步履整齊劃一。

  三人同時立正敬禮:「拜見玄壇天王!」

  朱麟目光一落,笑意瞬間淡了兩分。但他面上依然熱情不減:

  「李姐,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我南部戰區哪個兔崽子犯軍法了?」

  軍法部部長李玉神色複雜,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

  她沒寒暄,直接抽出一張蓋著天王殿火漆印的稽查令,雙手遞到朱麟面前:

  「天王……您先看看這個。」

  朱麟笑容徹底收斂。

  他伸手接過,目光掃過落款處......瞳孔猛地一縮。

  稽查令末尾,簽發欄赫然印著四個燙金大字:永戰天王。

  那一瞬,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樓層深處每隔六十秒響一次的戰備低頻警報。

  朱麟握著紙的手節微微泛白:

  「李姐,永戰天王親自簽的稽查令……查誰?」

  李玉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與朱麟對視了一瞬。

  直視戰區天王帶來的壓迫感讓她後背繃緊,但她沒有移開視線,一字一句說:

  「秦懷仁。」

  朱麟沒再開口。

  他重新低下頭,目光一寸一寸掃過稽查令上的每個字......

  「秦懷化,統武世家次子,鎮荒關守將,涉嫌勾結無相邪族,密令異族叩關,造成鎮荒關戰役慘重傷亡。


  事後以偽英雄身份潛伏聯邦,實際已獲無相權柄及全職權柄,成為新一任無相邪神。

  與異域上位邪神勾結,同時策動多線暴動……證據確鑿……視為叛徒!」

  朱麟的指腹在紙面邊緣碾過去,力道重得幾乎要把紙碾碎。

  「叛徒」兩個字扎在眼底,刺得生疼。

  他想起秦懷化拯救鎮荒關的消息傳來時,懷仁衝進他辦公室,興奮得直咧嘴:

  「老朱,我弟弟!我統武世家又出一尊門面!雖然比不上小行,但也是人中龍鳳了!哈哈哈!」

  他記得他當時拍著懷仁的肩膀笑:

  「你小子以後別光吹你弟,自己再加把勁。」

  懷仁一拳捶過來:「我弟就是我臉面,怎麼了?」

  現在那張臉面,被「叛徒」兩個字碾成了齏粉。

  朱麟把稽查令往桌上一放,指尖按出一道淺淺的褶皺。

  辦公室里安靜得發慌。

  李玉身後的兩名幹事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他們從沒見過玄壇天王這副表情,那種陰沉之下翻湧的怒氣,比戰區前線拉響的邪族入侵警報還要讓人後背發寒。

  幾息後,朱麟抄起桌上的加密電話,按了一串按鍵,聲音平靜:

  「通訊部門,我是朱麟。立刻接通前線聯絡頻道,通知秦懷仁少校......以最快速度,返回戰區指揮部,到我辦公室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乾淨利落的「是」。

  放下聽筒,朱麟將那份稽查令推到桌角,朝李玉三人微微抬手:

  「李部長,二位同志,坐。懷仁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稍等。」

  李玉心裡咯噔一下。

  從「李姐」到「李部長」......這一個稱呼的變化,比任何冷臉都讓她清楚:

  這位玄壇天王對她有意見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邊的文件袋擱在膝蓋上,後背挺得筆直。

  她理解朱麟的態度,換作她是朱麟,軍法部的人一句話不提前透,殺上門來就要拿他生死兄弟,她也不會給好臉色。

  可她又能怎麼辦?

  那天她拿著緝拿文件去天王殿找永戰天王簽字,踏進殿門的那一刻,那位傳聞中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永戰天王,眼底血絲密布,像一頭被觸了逆鱗的凶獸。

  她從未見過永戰天王暴怒成那個樣子。

  李玉垂著眼皮,指尖在文件袋邊緣輕輕摩挲。

  她不是沒想過提前給朱麟透個風聲,但永戰天王那句「你親自去,當場緝拿調查」的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她不敢違抗,也不能違抗。

  辦公室里沉默蔓延。

  朱麟的眼神落在窗外戰區遼闊的天際線上,面容平靜,胸腔里卻翻湧著滔天的怒意與難以置信。

  叛徒。

  秦懷化。

  統武世家百年榮耀。

  他閉上眼,腦子裡碾過那份通報五大戰區的嘉獎報告,秦懷化身先士卒,帶領鎮荒關的袍澤死守邊關……那時候,他真心為懷仁感到高興,他整天心心念念的弟弟,終於成才了!

  可現在稽查令上的每一個字都在說......那全是秦懷化演出來的。

  從頭到尾,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欺騙了整個聯邦。

  朱麟睜開眼,眼底的怒意被硬生生壓下去,壓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冷湖。

  他一個字都沒對李玉說,只是重新望向窗外。

  天際線上,一架前線高速穿梭機的尾焰正在雲層中拉出一道白線......懷仁回來了。

  那道白線越來越近,像一把刀正在劈開某條看不見的界限。

  辦公室里的三人正襟危坐,李玉的呼吸都壓得極淺......沒有人敢在這時候出聲。

  半個小時後,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老朱!我跟你說,那些異族......」

  話音未落,聲浪已經轟進辦公室,帶著戰場硝煙未散的糙烈底氣。

  秦懷仁一身戰鬥服大步跨入,肩章上的少校星熠熠生輝,領口扣子歪了一顆都沒來得及系。


  他手裡攥著一沓戰情報告,嘴角還掛著未褪的笑意。

  臉上的硝煙痕跡還沒擦乾淨,顴骨上有一道新添的劃傷,血痂凝成一條細線。

  渾身上下都還冒著剛剛追擊異族的熱氣。

  但笑到一半,硬生生僵在臉上。

  他看見了李玉,那身深藍制服,那肩上軍法部的肩章;

  看見了對面兩名幹事懷裡沉甸甸的密封文件袋;

  再一側目,朱麟站在窗邊,神色陰沉。

  「……出事了?」

  秦懷仁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褪盡,眼底卻已結了冰。

  他認識李玉。

  軍法部部長親自登門,就意味著出的事不小。

  朱麟沒寒暄,動作不重卻帶著壓不住的沉。

  他把桌上的稽查令推過去:「你弟弟的事。自己看。」

  秦懷仁接過那張紙,低頭,目光落在第一行字的瞬間,嘴角最後那抹弧度徹底消亡。

  幾息之間,他的面色從疑惑變作驚愕,又從驚愕翻湧成一片無法形容的混沌。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手開始發抖。

  紙張邊緣被他攥出密密麻麻的褶皺,指節泛白。

  「怎麼可能……」

  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懷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叛徒……」

  說到「叛徒」兩個字時,他那原本挺拔的脊背,像被一座山壓下來,徹底壓塌了。

  辦公室里死寂一片。

  李玉垂下眼,指尖在文件袋邊緣收緊。

  那兩名幹事皆沉默不語。

  秦懷仁的手還在發抖。

  那張紙被他攥得邊角皺裂,但他沒有撕,也沒有摔。

  他只是死死盯著「勾結無相邪族」「密令叩關」「偽裝英雄身份」那幾行字,瞳孔里翻湧著滔天風暴。

  他弟弟秦懷化......那個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喊「哥」的少年,那個在無相荒漠獨守鎮荒關、以三千殘兵阻無相邪族的英雄......怎麼就成了叛徒?

  記憶像刀一樣劈進來。

  七歲那年,懷化跟在他身後穿越演武場,跌倒了也不哭,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仰著臉沖他笑:

  「哥,統武世家的榮耀,我和大哥一起守護。」

  十二歲那年,父親帶他們兄弟倆去祠堂。

  歷代先烈的牌位一排排立著,燭火跳動,牆上那幅「家訓」二字的匾額被煙氣熏得發黃。

  秦懷仁跪在蒲團上,掌心按著冷硬的地磚,聽父親說:

  「你爺爺打下來的東西,後人得用命扛。懷仁,你是長子,你扛得住嗎?」

  他當時磕了三個頭:「扛得住。」

  懷化跪在他旁邊,也跟著磕了三個,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脆:

  「我也扛得住。」

  父親笑了,伸手揉了揉兩個兒子的腦袋。

  那是秦懷仁記憶中父親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可現在……現在那張紙上的「叛徒」兩個字,把所有回憶碾成了齏粉。

  「證據呢?」

  秦懷仁猛地抬頭,眼眶通紅,聲音卻壓得極低極穩,滿是顫音。

  「李部長,你說我弟弟是叛徒......證據呢?」

  李玉深吸一口氣,從文件袋裡取出一隻密封證物袋。

  袋裡躺著一枚戰術手環,環面滿是沙礫磨痕,邊角還有乾涸的暗褐色血跡。

  「聖血天使小隊副隊長蘇輪親自遞交的證詞。

  他五天前在無相荒漠地下水窟,和秦懷化一起帶隊執行毒殺無相異族任務。

  任務結束後,秦懷化當場反叛,控制無相異族殺死了除蘇輪以外的所有戰士。

  這枚手環里的戰時視頻日誌,記錄了一切。」

  李玉頓了頓:

  「每一幀,都經過軍法部三重加密驗真。鐵證。」


  鐵證。

  兩個字砸下來,比什麼邪神的權柄神通還沉。

  秦懷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全卡在喉嚨里,變成一團火燒不出去的灼痛。

  懷化……秦懷化……你怎麼敢……

  秦懷仁攥緊拳,指甲掐進掌心。

  那道新添的傷口被掐裂,血順著指縫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辦公室的地磚上。

  他沒感覺到疼。

  父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

  「懷仁,統武世家的家訓,你給我刻在骨頭裡......家族榮耀,忠於聯邦,重於一切。你弟弟還小,你替他扛,你要扛起來!」

  他扛了。

  他扛了二十年。

  他拼了命修煉,拼了命打仗,拼了命把統武世家這四個字變得更亮。

  他帶著鍊氣軍團橫掃南部戰線,打出了「統武秦家」的名號;

  他守著南部戰區的防線,哪怕情況最危急時,沒讓一隻邪族踏過戰線界域;

  他把每一場勝仗都記下來,逢年過節去祠堂給祖宗上香時,把這些戰績念給牌位聽。

  自從爺爺統武天王犧牲後,他以為他正在一點點把家族拉回巔峰。

  他以為他和懷化……只要夠努力,統武世家的百年榮光就要在他們這一代重新燎原。

  可現在,稽查令上的「叛徒」兩個字,將統武世家百年的榮耀一併拖入深淵。

  秦懷仁慢慢把稽查令放回桌上,手收回來時,指節泛白,像是攥緊了一把看不見的刀刃。

  朱麟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秦懷仁原本挺拔的脊樑,像被巨力壓彎了一瞬,又硬生生扳直。

  幾息之後,朱麟開口了,聲音里那股壓了半天的冷怒反而消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平靜:

  「懷仁,稽查令是永戰天王親自簽的。」

  秦懷仁渾身一僵。

  永戰天王......這四個字比任何指控都有分量。

  天王殿簽署的稽查令,意味著這件事已經過了最高層級的核定......不是軍法部捕風捉影,也不是哪方勢力無端栽贓,這是從聯邦頂端壓下來的東西,不可撼動。

  秦懷仁抬起頭,通紅的目光越過李玉、越過兩名幹事,最後落在窗外。

  天際線上,南下的雲層被落日燒成一片滾燙的暗紅,像整個戰區都在燃燒。那顏色刺進他眼底,滾燙如淚。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李玉幾乎以為他要爆發、要怒吼、要掀翻這間辦公室。

  但他沒有。

  然後秦懷仁忽然笑了。

  那個笑極輕,弧度極小,只牽動了一下嘴角,卻帶著荒誕和劇痛。

  他抬手,把戰鬥服領口那顆歪了的扣子慢慢系正。

  一顆,兩顆,每一顆都嚴絲合縫。他做這個動作時極其認真,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

  肩章上的少校星在窗口落日餘暉里閃了一下,像一枚燃盡的餘燼。

  他開口了:

  「李部長,我跟你走。」

  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

  李玉一愣:「秦少校……」

  「但有一條。」

  秦懷仁轉頭看她,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怒火、悲痛,和某種比這兩者都更深的東西......一個家主的決斷。

  「我去天王殿接受調查。但我向軍法部申請......」

  李玉喉結動了動:

  「申請什麼?」

  秦懷仁抹了一把臉。

  他把眼底那些還沒來得及湧出來的東西全按回去,指腹擦過面頰時沾了一絲濕意,但他飛快攥緊了拳,讓那點痕跡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的動作很快,像是連自己都不允許看見那一瞬間的軟弱。

  「一旦查清我沒有嫌疑,我申請加入調查組,親自緝拿秦懷化。」

  他的聲音穩了,恢復了從前的沉穩......那種在戰場上排兵布陣時的沉穩,那種在邪神大軍壓境時還鎮定下令的沉穩。


  但此刻這份沉穩里裹著的東西,卻讓他心神皆殤。

  「一旦緝拿,該殺該剮,我自己動手清理門戶。請天王殿、請軍法部,給我統武世家一個洗清恥辱的機會。」

  他說到「統武世家」四個字時,聲音忽然啞了一瞬。

  他吞咽了一下,把那點哽咽硬生生吞回去,像吞了一塊燒紅的鐵。

  朱麟沉默了很久。

  他走過去,在秦懷仁面前站定。

  兩個人在落日餘暉里對視......一個戰區天王,一個剛剛晉升的少校,兩個生死兄弟。

  朱麟抬起手,拍了拍秦懷仁的肩膀,手掌落得很重,重到秦懷仁的肩頭微微一沉。

  「去吧。」

  朱麟的聲音不高不低:

  「他是你弟弟。你要代表統武世家給聯邦……一個交代。」

  「交代」兩個字,朱麟咬得格外重。

  秦懷仁沒有回頭。

  他跟著李玉三人往外走,步幅勻稱、脊背筆直。

  剛才那種從骨子裡泛出來的驚愕和悲痛,像是被他一口吞了下去,硬生生壓進五臟六腑最深處。

  他每走一步,都在心裡把什麼東西重新釘緊......家主的擔子、兄長的責任、統武世家的門楣。

  那些東西原本是他這輩子最驕傲扛著的,現在全變成了鐵枷。

  走廊盡頭那扇門關上之前,李玉回頭看了朱麟一眼。

  那個玄壇天王站在窗邊,落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李玉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辦公室大門關上的那一秒,朱麟甚至能聽見自己太陽穴上血管跳動的聲響。

  緊接著......

  「砰!」

  朱麟一掌拍在桌上,整張實木辦公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杯盞跳起,茶水潑出來在文件上洇開深色的一灘。

  他抄起電話,指節發白,嗓音卻出奇地穩:

  「通訊部,幫我接天王殿,永戰天王!」

  電話那頭愣了一瞬,旋即響起噼里啪啦的操作音:

  「是!天王稍等!」

  幾秒後,聽筒里傳來一陣電流雜音,緊接著......永戰天王低沉如鐵的聲音砸了過來:「說。」

  只有一個字,卻像一塊隕鐵砸進湖面,震得朱麟耳膜發麻。

  「老天王,秦懷仁被帶走了。我能保證秦懷仁絕不可能勾結異族,您......」

  「朱麟!你給老子閉嘴!」

  那一聲暴喝劈碎了所有的緩衝。

  朱麟臉色鐵青,硬生生咬住話頭,下顎的肌肉繃成一條線。

  「朱麟,秦懷化幹的事情你知道了。戰時視頻看了嗎?」

  永戰天王的聲音裹著怒意:

  「他編了一個彌天大局,騙了聯邦,騙了鎖淵,騙了天王殿!

  他一個人勾起了這次異域邪族舉族來攻!

  我告訴你,不光是秦懷仁......統武世家全族上下,從嫡繫到旁支,全都要被查個底掉!

  如果他們當真不知情,秦懷仁他們依舊是我聯邦的英雄。

  但如果查出來他們和秦懷化有勾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息。

  那沉默比咆哮更重。

  再開口時,永戰天王的聲音冷了下來:

  「後果你知道。我不介意親自清理門戶......哪怕是統武老天王的在天之靈也會同意!

  所以你說你保證......這句話,太輕了。」

  朱麟的指節攥得發白,青筋從手背一路爬上小臂。

  「聯邦容納不了叛徒,」

  永戰天王一字一句砸下來:

  「零容忍!朱麟,我現在以天王殿的名義正式通知你......鎮守南部戰區,不得插手此事。違者,軍法處置!」

  朱麟面色鐵青,喉結上下滾了一遭,嘴唇抿成一條縫。


  「你耳朵聾了?回令!」

  「是!朱麟聽令!」

  電話掛斷。忙音「嘟......嘟......嘟......」地響著,一聲比一聲空洞。

  朱麟攥著電話的手緩緩垂下來,指節一根一根鬆開。

  他看著窗外的落日把最後一線餘暉收進雲層深處......天地間驟然暗下去,像有一張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從四面八方合攏。

  他望著秦懷仁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在天啟的深夜。

  他和薛環陪著懷仁在病房裡。

  秦懷仁的父親彌留之際,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瀕死之人。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著天花板慘白的燈,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把話吐出來:

  「朱麟,替我看著懷仁。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看重家族榮耀了。我怕有一天……他被那個『重』字壓垮。」

  朱麟閉上眼,眼底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輕聲呢喃:

  「懷仁,你要抗住啊。不要做傻事。」

  走廊盡頭。

  秦懷仁已經走出軍部大樓。

  他站在台階上,夜風灌進戰鬥服領口,涼意刺骨......像有無數根針順著脊柱一路刺下去,刺進骨髓最深處。

  他仰頭望著逐漸暗淡的天際線,那道穿梭機留下的白痕早已散盡,雲層恢復了混沌的灰黑色。

  什麼都消散了,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掌心裡那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提醒他......全都發生了。

  而且接下來,還有更多要發生。

  他腦子裡有一千個聲音在尖叫。

  懷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父親在天之靈看著你!

  你怎麼敢!

  你怎麼敢!

  那一千個聲音尖嘯著翻湧著撕扯著他的神經,像一千把鋸子同時割鋸他的理智。

  但他把那一千個聲音一個一個按下去......用家主的分量,用兄長的責任,用「百年世家」這四個字壓下去的。

  每按下去一個,他的呼吸就穩一分,眼神就冷一寸。

  像有人往那潭水裡丟進一塊一塊的冰,直到整片水面結出厚厚一層寒霜。

  懷化……哥該怎麼親手殺了你啊。哥……該怎麼對你……

  他閉上眼。

  黑暗裡浮現出懷化七歲的臉......咬著糖葫蘆沖他笑,缺了一顆門牙,笑得又憨又亮。

  然後是十二歲的臉......握著他送的練習刀,小臉繃得緊緊的,說「哥,我以後也要去長城」。

  再然後是十八歲的臉......軍校畢業那天,肩章嶄新,沖他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那些臉一張一張重疊在一起,最後全部碎裂,拼成稽查令上那兩個字......

  叛徒。

  秦懷仁睜開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走。」

  他對李玉說,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去天王殿。」

  他頓了一拍,聲音低沉下去,像夜風裡最後一截餘燼:

  「統武世家要給個交代了。」

  夜風捲起他戰鬥服的下擺,那道筆直的背影走進沉沉的暮色里。

  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在親手碾碎自己前半生最珍視的東西......那個叫他「哥」的弟弟。

  他把它們碾碎了,踩進泥土裡,然後用碾碎之後的殘渣給自己鋪了一條路......

  一條通向天王殿的路,一條通向親手斬殺親弟的路。

  夜風裡,秦懷仁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的肩章在最後一線暮光里閃了一下......像是一個兄長絕望的眼神在黑暗來臨前的最後一次回望。

  李玉看見他的步伐忽然快了一拍,像在追趕什麼東西,又像在逃離什麼東西。

  但那變化只持續了半秒,又恢復了那種機械般精準的節奏。她沒說話,繼續走。


  軍用通道盡頭,一輛懸浮押運車停在路邊。

  車身漆黑,沒有任何標識,像一頭伏在夜色里的金屬巨獸。

  車門拉開,冷氣撲面而來,混著消毒水和皮革的氣味。

  秦懷仁彎腰鑽進去,坐在後排中間的位置......兩邊各一個軍法部幹事,把他夾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任何抗拒,甚至主動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一個標準的配合姿態。

  李玉從另一邊上車,坐在他對面。

  車廂里的燈是冷白色的,慘白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終於忍不住了:「秦少校,去空港還有點時間,你可以……」

  可以什麼?可以哭一場?可以喊幾句?李玉自己都說不下去。

  秦懷仁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間,李玉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燈芯最後那一跳的火花,燃燒著最後一點溫度。

  但隨即就滅了,滅得乾乾淨淨。

  他開口了,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股磨出來的血腥氣:

  「李部長,我申請剛才說的那件事......加入調查組,親自緝拿秦懷化......請您幫我書面遞上去。」

  李玉一愣:「你確定?」

  秦懷仁的目光落回自己膝蓋上。

  那雙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剛得知親弟是叛徒的人。

  但他掌心內,那道被指甲掐開的血痕,此刻正蜿蜒著往下淌血......一滴,兩滴,第三滴懸在掌緣,遲遲不肯落下。

  他低頭看著那滴血從掌心滑到腕骨、滑進袖口,被布料吸收,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盯著那片暗色看了兩秒,緩緩說道:

  「我確定。我是他哥,也是統武世家的家主。我不去清理這個門戶,誰去?」

  說到「去」字時,他的聲音終於顫了一下。

  極輕,極短,他飛快地咬住了,把那個顫音吞回去,吞進喉嚨深處,和那口鐵鏽味的腥甜一起咽下去。

  李玉沉默了很久。

  車廂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聲和車窗外掠過的風聲。

  她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表格,遞過去:

  「先填這個。正式申請,到了天王殿我幫你遞。」

  秦懷仁接過表格,紙面白得刺眼。

  他接過筆,筆尖抵在紙面上停頓了整整三秒。

  然後低頭寫,一筆一划都在用力,像怕自己寫歪了一個字。

  表格上「申請人」一欄,他寫下「秦懷仁」三個字時,筆尖頓了很久......

  那個「秦」字,是他寫了一輩子的姓氏,此刻卻重得壓手腕。

  統武世家。秦。

  他把這三個字寫完,像把一塊墓碑上的最後一筆刻完,緩緩呼出一口氣,把表格還給李玉。

  押運車在夜色中平穩行駛。

  車窗外的燈光被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條......紅的、白的、黃的......碎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殘影,掠過他面無表情的臉。

  秦懷仁靠在座椅上,後腦抵著冰涼的車壁,閉上眼睛。

  但他沒有睡。他在心裡默念統武世家的家訓......

  父親教給他的第一句:「忠。」

  第二句:「勇。」

  第三句:「義。」

  第四句:「家國在前,私情在後。」

  「私情在後」這四個字,他念了二十多年。

  從少年念到青年,從軍校念到戰場。

  到今天,他終於知道它到底有多重......重得能壓碎一個人的脊樑。

  秦懷仁閉著眼,喉頭猛地一滾......鐵鏽味的腥甜從肺腑深處翻上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喉結青筋暴起。

  「父親,」

  他嘴唇翕動,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您在天之靈,別怪我 。他……死在我手裡,總好過死在刑場。」

  車猛地顛了一下。

  秦懷仁睜開眼。

  窗外夜色稠得像潑翻的墨,一絲光亮都透不進來。

  可在那片漆黑深處,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車窗玻璃上映著他的倒影,眉眼模糊,嘴角微微往下撇,眼底卻結了厚厚一層霜。

  他盯著那個自己。

  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是絕望,是憤怒,是讓人喘不過氣的悲痛。

  他指甲又往掌心裡掐深了一寸......血肉模糊,但他感覺不到疼,一點不疼!

  可心口那個位置,像是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疼得他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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