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沙場點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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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妖關·總參辦公室

  廊道幽深,寂靜如淵。

  譚行一行人肅立門前,軍容齊整,面色凝重如山。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報告!」

  聲音洪亮如鍾,在幽深的廊道里炸開。

  「進來。」

  門內傳出的聲音沙啞、疲憊,像是砂紙磨過鐵板。

  譚行眉頭一跳,推門而入。

  身後五人魚貫緊隨。

  然而.......

  當他們看清端坐在桌後的那道身影時,所有人臉上的表情,在同一瞬間凝固。

  「方……方總參?!」

  這才幾天不見?

  桌後那人,整個人仿佛老了十歲。

  原本風度翩翩、意氣風發的方寸機,此刻身形佝僂,像是扛過了一座無形的大山,脊樑都被壓彎了。

  往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鬢髮,竟已斑白如霜.......從髮根到發梢,灰白刺目,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抽走了生機。

  眼眶深陷,眼白布滿血絲,那血絲密得像蛛網,網住了一雙曾經鋒芒畢露的眼睛。

  譚行一步上前,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

  「方總參!您……您怎麼了!?這才幾天沒見您……」

  身後眾人紛紛圍上前去,滿臉不可置信。

  方寸機抬起那雙血絲密布的眼睛,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那眼神里有疲憊,有滄桑,有熬盡心血後的枯竭.......

  但更多的,是一抹極其克制的欣慰。

  「來了?」

  他微微扯動嘴角,像是在笑,卻比哭還讓人心裡發堵:

  「來了就好。」

  「方總參,到底發生了什麼!您這是……」

  譚行話沒說完,被方寸機抬手打斷。

  那隻手瘦得像枯枝,骨節分明,卻在空中穩如鐵鑄。

  沒有解釋。

  一個字都沒有多解釋。

  方寸機緩緩轉過身,按下了身後投影屏幕的開關。

  「嗡.......」

  光影炸亮。

  滿室皆白。

  譚行等人下意識眯眼,而當他們看清屏幕上那張圖時.......

  所有人的臉色,齊刷刷變了。

  那是一張長城五大戰區參謀部連日不眠不休推演出的全局態勢圖。

  紅點密密麻麻,像癌細胞擴散,像瘟疫蔓延,從異域戰場一路燒到了長城腳下。

  每一個紅點,代表一處戰場。

  每一處戰場,都是一條生死線。

  而那張圖上,紅點已經多到.......

  數不清了。

  譚行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躥上天靈蓋,像有一條冰蛇順著脊椎往上爬。

  「這是……」

  方寸機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一個幾天沒合眼的老頭。

  「自從無相邪族叩關開始,所有異族……都坐不住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點在屏幕最右側.......那片被標註為血紅色的區域。

  東部戰區。

  「星靈族正在集結兵力。」

  手指微移。

  「疫潮和潰壤聯手了。疫靈族與腐壤族聯合暴動,瘟疫孢子配合地陷戰術,東部戰區異域戰場前線三座哨站……已經失聯。」

  說到這裡,方寸機頓了一下。

  他的手指沒有再移動,而是死死按在東部戰區同一個位置,指節泛白。

  「還有……最麻煩的。」

  譚行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握。

  「原本一直沉寂、終日不出的.......奸奇源神麾下三大上位邪神:極樂、欲魔、歡虐,他們的眷屬,同時出了各自族地,出現在了東部戰區的異域戰場之上。」


  屏幕上,三枚深紫色的標記從三個方向撞入東部戰區,呈三角之勢,死死咬住了中央的異域戰場。

  那紫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譚行瞳孔驟縮。

  「這些傢伙,幾百年都沒同時出過門。」

  方寸機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像是乾涸的河床下壓著滾燙的岩漿:

  「但這一次,它們同時動了。不是巧合。」

  譚行的拳頭已經攥得嘎吱作響,指節泛白。

  完顏拈花低聲問,嗓音發緊:

  「極樂、欲魔、歡虐,再加上潰壤.......這幾個上位邪神幾百年沒露過面了,這次怎麼一塊兒蹦出來了?這裡面……是不是有貓膩?」

  方寸機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那片被紅點與紫芒淹沒的東部戰區。

  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轉過身。

  目光如炬,一字一頓:

  「風雨欲來。」

  「我們參謀部反覆推演了四天四夜。」

  他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目光從屏幕上那三枚深紫色的標記上緩緩掃過,像刀鋒刮過骨頭。

  「極樂、欲魔、歡虐.......這三尊上位邪神,上一次同時出現在戰場上,是什麼時候,你們知道嗎?」

  沒有人回答。

  譚行喉結滾動了一下,攥緊的拳頭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憤怒的蚯蚓。

  方寸機替他說了答案:

  「六百三十七年前。」

  「那一次,打了三年,死了上百萬人,最後以三族退兵收場,我們防住了東部長城防線!」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沉到了谷底:

  「此後六百多年,這三族再也沒有同時出動過。甚至連兩兩聯手都極少見。」

  「為什麼?」

  方寸機自己問,自己答:

  「因為邪神之間,誰也不信誰。」

  「極樂、欲魔、歡虐,名義上同屬奸奇源神麾下,但彼此之間的仇恨,不比對人族少。」

  「極樂眷屬視欲魔為『粗鄙不堪的下等歡愉』,欲魔嘲笑極樂『虛偽做作的假慈悲』,歡虐更是什麼都瞧不上.......它們覺得所有人都該被撕碎,包括自己人。」

  「這三族,幾百年來各自為政,彼此提防,甚至暗中下絆子。」

  「但這一次.......」

  方寸機的手指猛地戳在屏幕上那三枚紫芒交匯的位置。

  指節泛白。

  力道大得像要把屏幕戳穿。

  「它們同時動了。」

  「不是前後腳,不是隔幾天,而是幾乎同時.......三族大軍從三個方向,同一時間撞進了東部戰區異域戰場。」

  他收回手,緩緩靠向椅背。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但眼睛裡的光,反而更亮了。

  「六百三十七年沒同時出過門的三族,這次一塊兒蹦出來了。」

  「你們覺得,是巧合嗎?」

  完顏拈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不是。」

  「不是。」

  方寸機替他肯定,聲音斬釘截鐵,像一刀劈下來:

  「參謀部的判斷是.......它們怕了。」

  這話一出,屋內所有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怕?

  上位邪神?怕?

  方寸機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嘴角扯動了一下,那個笑里沒有半分溫度,像冬天裡的刀鋒。

  「覺得不可思議?」

  他緩緩站起身來。

  佝僂的脊背一點一點挺直,像是要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要把這句話說完,要把這把火燒起來。

  「極樂、欲魔、歡虐,再加上潰壤,這些邪神幾百年不露面,不是因為它們慈悲,是因為它們不需要動.......它們的地盤固若金湯,它們的勢力根深蒂固,它們的位子穩得很。」


  「穩了六百年,它們就縮了六百年。」

  「它們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算計一切,習慣了在自己的領地里當土皇帝。」

  「但現在.......」

  方寸機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乾涸的河床下終於噴湧出了岩漿,像是被壓了六百年的火山終於找到了裂縫:

  「惡怖那個瘋神,自爆本源逃了!」

  「那個從來不講規矩、從來不按套路出牌、只知道戰鬥的惡怖邪神,現在不知所蹤!」

  「根據玄壇天王那裡得來的消息,祂被恐虐血神接引走了祂,但接引去哪裡了?死了沒有?沒死的話?有沒有治好?什麼時候回來?回來之後會幹什麼?」

  「祂一旦再次出現,那就代表著人王封印對於祂毫無作用!人王封印已經封印不住祂了!」

  方寸機的目光如同實質,一刀一刀刮過在場每個人的臉,像是要在他們臉上刻下字:

  「這些問題,我不知道。」

  「但是.......極樂知道嗎?欲魔知道嗎?歡虐知道嗎?」

  「祂們也不知道!」

  「祂們只知道,惡怖逃脫了封印....」

  他猛地一拍桌子。

  那一聲悶響在寂靜的辦公室里炸開,像一道驚雷,震得人耳膜發嗡。

  「祂們比我們更害怕!」

  「祂們太了解惡怖了。」

  「那個瘋神,不講規矩,不認盟友,不認上司,不認任何人。祂想打誰就打誰,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如果祂突然出現在極樂的地盤上.......極樂擋得住嗎?」

  「如果祂一頭撞進欲魔的老巢.......欲魔能怎麼辦?」

  「如果歡虐的族地被那個瘋神盯上了.......歡虐拿什麼跟祂拼?」

  方寸機一字一頓。

  每一個字都像從骨頭縫裡碾出來的,帶著血和鐵鏽的味道:

  「人王封印在,祂們……無處可逃。」

  「因為惡怖不講道理。」

  「因為惡怖不按常理。」

  「因為惡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神。」

  他深吸一口氣。

  胸腔里像是拉著一把破舊的風箱,呼哧呼哧地響,但那口氣里裹著的,是鐵與血的味道,是燃燒了四天四夜沒有熄滅的火。

  「所以祂們坐不住了。」

  「祂們開始抱團了。」

  「不是因為祂們突然和好了,不是因為祂們突然變得團結了,而是因為.......」

  方寸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三枚深紫色的標記上。

  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悶雷,像是大地裂開前最後的沉默:

  「在恐懼面前,仇恨不值一提。」

  「這些同在一域的上位邪祟們,寧願聯手,也不願意單獨面對惡怖。」

  「這就是它們同時出動的原因。」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又老了十歲。

  脊背重新佝僂下去。

  白髮在冷光下刺目得讓人不敢直視。

  但.......

  他的眼睛沒有暗下去。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依舊亮得像兩把刀,像兩團燒到了骨頭裡的火。

  「參謀部推演了所有可能。」

  「無相殘族叩關,是導火索。惡怖逃遁,是催化劑。而它們抱團.......」

  方寸機閉上眼。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卻重得像一座山壓下來:

  「是必然。」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靜得像一座墳。

  譚行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嘎吱作響,指甲已經陷進了掌心,有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渾然不覺。


  他盯著屏幕上那三枚紫芒。

  盯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石頭:

  「方總參。」

  「您說吧。」

  「我們……怎麼辦?」

  方寸機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滄桑,有熬盡心血後的枯竭,有燃燒生命後的灰燼.......

  但更多的,是一抹極其克制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以及.......

  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

  他看著譚行。

  然後他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話:

  「傳天王殿命令。」

  「長城五大戰區,全軍.......」

  「進入一級戰備。」

  話音落下的瞬間,屋內所有人的脊背幾乎同時挺直了三寸。

  方寸機沒有停。

  他的目光從譚行臉上掃過,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鐵:

  「聯邦少校譚行!聽令!」

  譚行渾身一震,胸膛猛地挺起,腳跟狠狠一磕,整個人像一桿標槍釘在地上,聲如洪鐘:

  「在!」

  方寸機肅穆端坐,白髮在冷光下如霜似雪,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裹著雷霆:

  「鎮妖關最高鎮守,鎮岳天王下令.......」

  「命聯邦少校,聖血天使小隊隊長,譚行,帶兵馳援東部戰區。」

  譚行呼吸一滯,目光如炬。

  「明日八時,鎮妖台點兵。」

  方寸機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砸進地里的樁:

  「本次任務,命少校譚行為最高指揮,率部奔赴東部戰區,全權聽候東部戰區參謀部調遣。」

  「是.......」

  譚行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炸開,帶著鐵與血的味道。

  方寸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方寸機的目光里,有信任,有託付,有老將把最後一把戰刀交給後輩時,全部的重量。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窗外,風起了。

  風從異域吹來,帶著鐵鏽與血的味道。

  方寸機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像被風淬過的鐵:

  「鎮妖關.......那是我們人族在異域的第一座根據地。換句話說,那是我們人族聯邦在異域的兵源之地,是脊樑,是根。」

  他頓了一下。

  「現在,輪到你們上了。」

  屋內四人,屏息凝神。

  方寸機的目光從譚行、龔尊、完顏拈花、辛羿臉上一一掃過,一字一頓:

  「東部戰區,局勢糜爛。」

  「霸拳、感應兩位天王,要面對的,不再只是吞星和疫潮。」

  「極樂、欲魔、歡虐、潰壤.......加上原有的兩位,一共六位上位邪祟。」

  「這一次,祂們不是各自為戰。」

  「而是.......聯合來攻。」

  方寸機的瞳孔里映著窗外沉沉的暮色,聲音低了下去,卻每一個字都像砸進骨頭裡:

  「或許……兩界大戰,就要開始了。」

  沉默像一把刀,懸在所有人頭頂。

  方寸機看著他們,目光如炬,像要把這四個年輕人的模樣刻進眼底:

  「以後你們這一代或許面對的,將是無止境的戰爭和廝殺。」

  「這是我們這一代的責任。」

  「也是你們這一代的責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戰鼓擂響:

  「希望你們不要害怕。」

  「沐浴榮耀。」


  「光榮而歸.......」

  話音未落,譚行、龔尊、完顏拈花、辛羿四人眼中戰意熊熊燃燒,如同四把被點燃的火把。

  他們右手扣胸,整齊劃一,胸腔里迸發出的聲音震得窗欞微顫:

  「魂歸長城!」

  這四個字,是他們這一生的誓言。

  他們知道.......他們等待的時代,來了。

  縱情燃燒的時代來了。

  刀鋒爭命,血火拼殺。

  要不沐浴榮耀而歸。

  要不,就轟轟烈烈地死去。

  方寸機看著眼前的四位年輕人喊出「魂歸長城」時,胸口猛地一疼.......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臟。

  他見過太多人說這四個字。

  有些人回來了。

  有些人沒有。

  但他沒有讓任何一絲情緒浮上臉面。

  他強壓心緒,看向譚行,聲音平穩:

  「點兵名冊,已經發到你的戰術終端。」

  「明天鎮妖台,將會全部集齊。」

  「去吧.......」

  「去準備吧。」

  「是!」

  譚行四人齊聲回道,聲如金石。

  他們轉身,步伐堅定,朝著門口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就在最前面的譚行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刻.......

  「等等!」

  方寸機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四人牢牢定在原地。

  譚行眾人回首。

  只見方寸機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那個佝僂的、仿佛被歲月和大山壓垮的老人,此刻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天地間的戰旗。

  身姿挺拔。

  目光如刀。

  他右手扣胸,行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整間辦公室,穿透了廊道,像要傳到長城之外:

  「祝……諸君武運昌隆!」

  譚行四人聞言,胸口一熱,熱血直衝頭頂。

  四人同時右手扣胸,回禮.......

  「祝君武運昌隆!」

  聲如驚雷。

  窗外,風更大了。

  那是從異域吹來的風。

  是戰場的風。

  是時代的風。

  .....

  其實長城參謀部根據局勢情報,猜得沒錯。

  一點都沒錯。

  不管那些為了取悅恐虐、常年與人族血戰不休的恐虐神系上位邪神.......怕了。

  就連那些沉寂數百年、隱於暗處、歸屬於色孽、奸奇、萬變的原初侍神們.......也怕了。

  祂們全都怕了。

  當惡怖與朱麟那一戰的血煞之氣,如潮水般席捲過異域的那一刻.......

  所有上位邪神,同時睜開了眼。

  那股氣息,太熟悉了。

  熟悉到祂們脊背發涼。

  那是惡怖。

  那個瘋神。

  脫困了。

  而更讓祂們肝膽俱裂的,是接下來的事.......

  那位偉大的殺戮之主、黃銅之主、永恆的戰爭主宰.......恐虐。

  竟然親自顯化,將惡怖接引到了祂的神國之中。

  殺戮之主。

  親自。

  接引。

  祂們更加害怕了。

  怕到了骨子裡。

  祂們怕的不是被封印的孤寂.......

  那點寂寞,祂們忍了千年,還能忍。

  祂們怕的是.......

  惡怖真的有一天會重新出現。

  會出現在祂們的地盤上。

  會一頭撞進祂們的老巢。

  到時候……

  祂們被人王封印著,跑都沒辦法跑。

  跑不掉。

  打不過。

  躲不了。

  以往死在惡怖那把猩紅鐮刀下的上位邪神的哀嚎,言猶在耳。

  那些悽厲的慘叫,穿透了歲月,至今還在祂們心底迴蕩。

  這就是祂們的絕境。

  所以祂們坐不住了。

  所以祂們這麼輕易就答應了秦懷化的條件。

  不是因為祂們真的極端渴望自由.......

  自由固然想要,但不至於讓祂們如此急不可耐。

  是因為.......

  祂們怕死。

  這些活了上千年、曾經不可一世的邪神們,骨子裡的血性,早就被漫長的歲月消磨乾淨了。

  剩下的,只有算計、恐懼,和苟且偷生的本能。

  哪怕是信仰恐虐的原初侍神,也早已沒有了當年的純粹。

  祂們越是這樣.......

  惡怖越是看不起祂們。

  在那個瘋神眼裡,這些畏首畏尾、抱團取暖、不敢廝殺的廢物,連被正視的資格都沒有。

  純度太低!

  祂遇到祂們,只會做一件事.......

  割下祂們的頭顱。

  獻祭給偉大的黃銅之主。

  一個不留。

  ......

  回巡遊駐地樓的擺渡車,在鎮妖關中疾馳。

  車內沉默如鐵。

  譚行靠著椅背,掃了一眼身邊的三個人.......龔尊盯著窗外,完顏拈花低著腦袋,辛羿閉著眼,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笑了。

  「哥幾個,怎麼了?」

  「怕了?」

  龔尊抬起頭,愣了一下,旋即搖頭,嘴角扯出一抹笑:

  「怕?沒有。就是覺得……興奮。」

  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但眼睛裡的光開始往外冒。

  「興奮?」

  譚行挑眉。

  辛羿睜開眼,接過話頭,聲音悶悶的:

  「是啊。自從來到長城,我就等著這一天。興奮歸興奮,可真等到了……反倒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說完,又閉上了嘴。

  完顏拈花靠在那裡,一向自信驕傲的眸子此刻有些暗淡,嘶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這次不是小規模巡遊作戰。是大規模戰爭。」

  他頓了頓。

  「譚狗,我們……扛得住嗎?」

  話音落下,車廂里又安靜了。

  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最後一秒。

  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

  譚行笑出聲來。

  笑得肆無忌憚,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三個人齊刷刷看向他。

  完顏拈花臉一黑,直接罵了出來:

  「譚狗,你笑個毛啊!」

  譚行也不惱,伸手指著三人,笑得肩膀都在抖,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調侃:

  「我說你們幾個啊.......平時人模狗樣的,一個比一個拽,現在怎麼全軟了?」

  「你們從小錦衣玉食,自身勇武剛硬,努力刻苦,要什麼有什麼,什麼都不缺.......」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就缺一樣東西。」


  「韌性!」

  三人一怔。

  譚行的笑容收了三分,眼裡多了幾分認真:

  「你們知道嗎?要是林東和葉開那兩貨在這兒,他倆絕對不會像你們這樣傷春悲秋。」

  「那倆貨,只會幹一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就是……勇猛精進。」

  「咱們上長城是為了什麼?殺異族啊!」

  「小範圍巡狩?大範圍戰爭?有區別嗎?」

  「指揮輪不到咱們,咱們就是刀.......」

  譚行一掌劈在扶手上,啪的一聲脆響:

  「刀還挑活干?不就是來什麼砍什麼!」

  「不就是跟在自己身後的並肩廝殺的兄弟們說那兩句話.......」

  他看著三人,目光如炬,宛若鷹隼,一字一頓:

  「兄弟們,跟我上!」

  「兄弟們,風緊扯呼,你們先撤,我來斷後!」

  「不就是這兩句?」

  「這有啥扛不住的?」

  「扛得住就是純爺們,扛不住就他媽死!」

  譚行的聲音在車廂里炸開,像一把刀劈開了所有猶豫:

  「人生在世,就要活得爽!」

  「我就是喜歡砍邪祟,刀刀見血讓我打骨子裡就喜歡!」

  「咱們這幫人,真的讓咱們過太平日子.......你們過得下去嗎?」

  他目光掃過三人,嘴角一咧:

  「黃金台?溫香軟玉?那些東西再好.......」

  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在我眼裡,不如長城!」

  「這裡才是我們的歸宿!」

  「這裡我人族聯邦的豪傑遍地都是...「

  「怒吼、鮮血、廝殺.....」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還有……生死與共的兄弟。」

  「這才是我譚行嚮往的日子。」

  車廂里沒人說話。

  但每個人的血,都開始燒了。

  燒得滾燙。

  譚行靠回椅背,語氣忽然沉下來:

  「老子跟你們不一樣。」

  「當年老子連引氣入體都沒做到,就敢去荒野搏前程。」

  「不是老子多叼!」

  「不是老子有多猛!」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因為我知道.......那是我作為家裡老大的責任。」

  「我不去,難道讓虎子去?自己在家混吃等死?」

  他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這次也一樣。」

  「我們不去,難道讓下一輩去?」

  「要是死了.......」

  他右手扣胸,聲音如鐵:

  「那就魂歸長城。」

  「要是活了下來.......」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灑脫:

  「那就是妥妥的真爺們。」

  「族譜單開一頁的那種!」

  龔尊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泛白。

  辛羿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兩團火。

  完顏拈花的嘴角開始往上扯,越扯越開。

  譚行一巴掌拍在完顏拈花後腦勺上,拍得他腦袋一歪:

  「所以啊,別給老子擺出那副娘們調調!」

  「抬起頭來!」

  「想想怎麼去弄死那些異族!」

  「想得越多,死得越快!老子從小就知道一個理.......」

  他往椅背上一靠,大咧咧地翹起二郎腿,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滾刀肉般的豁達:


  「做好準備,全力以赴,做好自己該做的。」

  「剩下的.......」

  他看向窗外,暮色里隱約能看見遠處鎮妖台的輪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交給天意。」

  「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

  「天天想這想那的,有個鳥用!」

  「抄刀子就是干啊!」

  擺渡車轟鳴聲依舊。

  車廂里再也沒有沉默。

  完顏拈花第一個開口,聲音恢復清朗,帶著笑:

  「譚狗,你他媽……說得還挺有道理。」

  「果然大刀說得對,你雖然是個文盲,但有時候說的話確實比我們通透!」

  龔尊跟著補刀,嘴角壓不住:「難得。」

  辛羿沒說話,但嘴角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譚行翻了個白眼:

  「滾。」

  「老子是文豪!」

  四個人,在擺渡車上笑成了一團。

  笑聲衝出車窗,撞進異域的風裡。

  風很大。

  但他們再也不忐忑了。

  譚行說得對.......

  他們是年輕一代最鋒利的刀。

  他們不上,誰上?

  活下來,就活!

  活不下來,就死!

  到時候,他們的名字刻上英烈碑,誰看見不得豎個大拇指,喊一聲.......

  「這是一幫純爺們!」

  「沒孬過!」

  「死得其所!」

  「殺得痛快!」

  .....

  半個小時後,聖血天使駐地會議室。

  燈光明亮如晝,照得人臉上連一絲陰影都留不住。

  大屏幕上,點兵名單一頁一頁翻過。

  軍徽、番號、姓名、軍銜.......密密麻麻,像一部厚重的戰爭史。

  當屏幕翻到「巡遊小隊序列」時.......

  譚行眾人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好傢夥……」

  龔尊第一個出聲,聲音都變了調。

  屏幕上,一個個名字整齊排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行讓人窒息的備註.......

  【天人合一·巔峰】

  【稱號:碎岳·巡遊小隊隊長】

  【天人合一·巔峰】

  【稱號:斬潮·巡遊小隊隊長】

  【天人合一·巔峰】

  【稱號:裂空·巡遊小隊隊長】

  清一色。

  全是天人合一的猛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猛人.......是各個稱號巡遊小隊的隊長,是長城巡遊序列里最能打的那一批人。

  辛羿看著屏幕,由衷感嘆:

  「難怪讓譚狗帶隊……一般人,還真壓不住這幫猛人。」

  完顏拈花難得沒有抬槓,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認真:

  「是啊。一般的少校級確實壓不住,我們這幾個加一起也不行。」

  他頓了頓,看向譚行:

  「也只有譚狗的軍功策,能壓得住他們。」

  譚行沒有笑。

  他的目光釘在屏幕上,面色凝重,眉宇間那股滾刀肉的痞氣收得乾乾淨淨。

  「得了,別唧唧歪歪,繼續往下看。」

  他手指一划,屏幕翻頁。

  下一頁,是集團軍序列。

  龔尊的瞳孔驟然一縮:

  「第六集團軍……第七集團軍……王牌建制都去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整個北部戰區,就只剩下一個第八集團軍了。」


  辛羿接話,語氣發緊:「這次東部戰區的局勢……真的不妙啊。」

  譚行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掃過去,像在數人頭,又像在掂量什麼。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嗯。」

  「巡遊建制.......三萬天人合一境,都是各個小隊的隊長或是副隊長.....」

  「第六集團軍、第七集團軍王牌建制.......一共七萬人。」

  「這次馳援東部戰區……一共十萬人。」

  他頓了頓。

  「大場面啊。」

  三個字,輕飄飄的。

  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這三個字底下,壓著千鈞之重。

  十萬精銳。

  三萬巡遊隊長。

  兩個王牌集團軍。

  這是長城北部戰區能拿出來的,最鋒利的刀。

  現在,這把刀要全部砸進東部戰區那個絞肉機里。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說「怕」。

  也沒有人說「不怕」。

  他們只是看著屏幕上那一個個名字、一個個番號.......

  那是他們的同袍。

  那是他們的戰友。

  那是明天,要和他們一起奔赴血火的人。

  譚行深吸一口氣,把屏幕關了。

  轉過身,看著面前的三個人。

  「行了,看也看完了。」

  他咧嘴一笑,那股痞氣又回來了:

  「回去準備。」

  「明天八點,鎮妖台點兵。」

  「都穿好點,把壓箱底的軍服穿上,別他媽丟我們聖血天使的臉。」

  完顏拈花翻了個白眼:

  「你管管你自己吧?你那套少校軍服有多久沒洗了!」

  「你管老子,老子是最高指揮,就算我穿個背心去,誰能叼我?」

  譚行理直氣壯。

  「……滾。」

  四個人笑罵著走出會議室。

  譚行嘴上跟人鬥著貧,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另一件事了.......

  明天點兵,穿什麼?

  畢竟他是總指揮。

  總指揮要是真穿個背心上鎮妖台,不說鎮岳天王那雙眼睛能把他剜出兩個洞來.......

  光是方總參那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老頭,都能當場把他吊起來抽。

  譚行打了個寒顫。

  他混歸混。

  但關鍵場合,從來都扛得住。

  「回去翻翻柜子,那套軍服應該還有一套新的,找出來讓阿花熨一熨……」

  他自言自語。

  就在眾人各自回房準備的時候.......

  「咚咚咚。」

  駐地樓的大門被敲響了。

  不輕不重,三聲,帶著軍人的節奏。

  譚行眾人疑惑地對望了一眼。

  這個時間段,誰還來?

  龔尊離門最近,走過去將門打開。

  門開的瞬間,一道身影踏了進來。

  來人一身戎裝,腰杆筆挺,臉上掛著笑,目光在屋內四人臉上一一掃過:

  「各位,好久不見!」

  譚行四人一看來人,嘴都笑咧開了。

  來人不是別人.......

  正是那位軍法監督科科長李玉之子,石玉傑。

  「結石哥!」

  譚行一個箭步躥上去,熱情得像見了親兄弟,一巴掌拍在石玉傑肩膀上:


  「你怎麼來了!哈哈!好久不見啊!」

  石玉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結石哥?」

  他嘴角抽了抽,滿腦子黑線:

  「老子叫石玉傑!」

  譚行一臉無辜:

  「對啊,結石哥,怎麼了?」

  這個外號,還是上次全軍大比武的時候,在鎮荒關食堂喝酒,譚行喝嗨了發神經,給他取的破外號.......

  現在好了,好像都他媽傳出去了。

  完顏拈花在後面笑得直拍大腿。

  龔尊嘴角壓都壓不住。

  辛羿默默轉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玉傑深吸一口氣。

  算了。

  不跟這個狗東西一般見識。

  他收起玩笑的表情,面色一肅.......

  下一秒,雙腿併攏,右手扣胸,朝著譚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原軍法監督科,第一稽查部隊隊長,石玉傑,軍銜上尉,奉天王殿總參辦調令.......」

  「前來聖血天使稱號巡遊小隊報到!」

  聲如金石,字字鏗鏘。

  說完,他從懷中掏出一張調令,雙手遞到譚行面前:

  「這是調令,請查閱!」

  譚行接過調令。

  看都沒看。

  張嘴就喊:

  「大刀,大刀...收好....」

  喊完臉色一滯。

  大刀不在。

  去鎮荒關了。

  他差點都忘了這茬。

  以前對接這種事,都是大刀負責的,短暫的尷尬過後,譚行面不改色,隨手把調令往旁邊一遞.......

  完顏拈花一臉無語地接過去。

  譚行上前一步,朝著石玉傑伸出右手,咧嘴笑道:

  「結石哥!歡迎加入!」

  「以後都是一個桶里攪馬勺了!」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頓:

  「以後一起砍邪祟!捅邪神腚眼!」

  「生死與共!」

  石玉傑看著譚行伸出的右手,看著他眼裡那股子滾燙的熱乎勁兒,又看向旁邊的龔尊、辛羿、完顏拈花.......

  三個人都含笑看著他。

  那笑容里,有認可,有期待,有「終於等到你」的親切。

  石玉傑胸中猛地湧出一股火.......

  滾燙的、燃燒的、壓抑了太久的火。

  他緊緊握住譚行的右手。

  狠狠地握下去。

  心中激盪如潮.......

  終於。

  終於來了。

  來到了這支被稱為北部戰區「巡遊稱王」的聖血天使。

  他期待這一天,已經太久太久了。

  而譚行四人看著石玉傑一臉激動的模樣.......

  他們比石玉傑更激動。

  因為……

  他們腦子裡同時閃過同一個念頭:

  以後搞事,軍法處有大腿了!

  石玉傑他媽可是軍法監督科科長啊!

  這大腿,粗得抱不住!

  譚行和完顏拈花眼睛都亮了。

  龔尊嘴角壓不住了。

  辛羿默默點頭,覺得穩了。

  他們不怕了。

  他們什麼都不怕了。

  從此以後,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軍法處有人!

  突然間.......

  他們對這次的東部戰區馳援,充滿了期待。

  不,不是期待。

  是迫不及待。

  窗外,風從異域來。

  屋裡,五個人的笑聲差點把房頂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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