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聚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哥!我吃好了!早上有任務,得去新開的荒野路線巡一圈!」

  譚虎將碗底最後一口粥喝乾,利落地起身。

  走到門邊,單手抄起那柄比他還高半頭的烏黑大戟,隨手挽了個戟花,動作流暢又透著股少年人特有的輕靈勁。

  他回頭咧嘴一笑,晨光恰好落在英氣的眉眼上:

  「晚上回來,咱們一起去蔡姐家吃飯!」

  說罷,也不等回應,轉身推門而出。

  腳步聲乾脆利落,很快消失在門外。

  譚行望著弟弟消失的方向,握著粥碗的手微微一頓。

  那背影挺拔如松,扛著沉重的大戟卻步履輕快,仿佛不是去危機四伏的荒野,只是出門進行一場尋常的晨練。

  自己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呢?

  譚行垂下眼,碗裡溫熱的粥氣裊裊上升。

  記憶里,十五歲的自己第一次踏出安荒野關門,握著刀的手心全是汗。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線上,耳邊是異獸的嘶嚎,眼裡是血色浸染的荒原。

  每一次歸來,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對明日更深的恐懼。

  而現在.....

  他抬眼,望向門外那片被朝陽照亮的天空。

  自己這個弟弟,談起「去荒野」已經像說起「去上學」般尋常。

  不是無知無畏,而是成長在更好的時代,擁有更紮實的底氣,這不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嗎?

  世道確實不一樣了。

  譚行慢慢喝下最後一口粥,溫熱的感覺從喉嚨一直滑到心底。

  這感覺不壞。

  看著母親在餐桌前利落地收拾碗筷,譚行咧嘴一笑,沒去搶活干。

  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轉身大馬金刀地往沙發里一倒,整個人幾乎陷進柔軟的靠墊里。

  晨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帶著一種久違的、慵懶的踏實感。

  隨手摸過擱在茶几上的那台老式終端機。

  銀色外殼已經磨損得有些斑駁,邊角還有兩道不起眼的劃痕。

  昨晚剛充滿電,屏幕亮起時,熟悉的操作界面依舊流暢。

  可當他點開訊息圖標時,指尖卻微微一頓。

  未讀快訊:99+

  紅色標識刺眼地懸在角落。

  譚行眉梢動了動,饒有興致地點開。

  起初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拇指隨意地滑動屏幕,目光掃過一條條彈出的簡訊。

  但很快,他滑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背脊不知何時離開了柔軟的沙發靠墊,緩緩挺直。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半晌,才點開那條被頂到最上、帶著熟悉頭像的未讀消息。

  「譚行,他們都說你失蹤了……我不信。你一定會沒事的,對不對?」(未讀)

  「譚行,我大哥走了…」(未讀)

  「譚行……我親手悶死了於威.....我沒得選....」(未讀)

  「譚行,玄武重工這攤子,我算是勉強撐住了。厲害吧?」(未讀)

  「譚行,今天我見到了小虎,他現在可厲害了,那么小的年紀就帶隊去荒野解決獸潮,真厲害,你以前是不是也是這樣,一個人就敢去往荒野?」(未讀)

  「譚行,我現在……好像有點明白大哥了。他總說羨慕你,說你想走就走,活得痛快。這擔子……真的好沉。」(未讀)

  「譚行,我知道,你心裡從來沒給我留過位置。」(未讀)

  「但我不在乎。從第一次在百校聯考看見你,渾身是血還咧著嘴笑的那天起,我就挪不開眼了。

  那時候的喜歡,就想跟著你,就想知道你的消息。」

  「現在……好像不一樣了。」

  「大哥走了,我一個人每天面對的都是數字、報表、還有無數雙藏在笑臉後面的眼睛。

  他們叫我於董,敬畏我,算計我,卻沒人再問我一句『莎莎,累不累』。」

  「能說說話的人,沒了。」


  「翻遍通訊錄,最後手指頭還是會停在你的名字上。

  「明知道你不會回,可能壓根不在意。

  但把這些字一個個敲出來,發出去,就好像……把這間密不透風的籠子,撬開了一絲縫。喘口氣,也好。」

  「所以,這不是喜歡了,對吧?」

  「可能是執念。或許是習慣。

  「是只剩你這裡……還能讓我覺得,自己不止是『玄武重工的於董』,還是那個會知道你的消息,和你說上一句話,就會偷偷高興一整天的於莎莎。」

  「挺沒出息的,是不是?」

  「譚行……以後,我大概沒力氣再發這些了。」

  「我真的……太累了。」

  ……

  最後一條,時間戳是三天前的深夜,只有簡短的四個字:

  「我想你了。」(未讀)

  發信人:於莎莎。

  譚行盯著那幾行字,拇指在屏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沒回復,退了出來,手指卻徑直點開了一個群組.....

  【北疆大團圓】

  而此刻,群成員列表里,最上方那兩個名字後的狀態,已經變成了刺眼的灰色。

  【玄翼女·柳寒汐】(最後上線:137天前)

  【戟破千軍·於鋒】(最後上線:69天前)

  頭像灰暗,再無亮起的可能。

  譚行的指尖懸在那兩個灰暗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最終沒有點開任何聊天窗口,只是沉默地向下滑動。

  凝固的對話記錄,讓他能清楚的感知到當時蟲潮來的有多突然,有多猛烈.....

  【陽光瀟灑哥-馬義雄】:蟲災來了!你們都還好嗎?!

  【劍道求索-卓勝】:暫時沒事!蟲潮主力突破第三防線,正在向魚峰區蔓延!集團軍正全速趕往攔截!

  【無敵霸王槍-谷厲軒】:操!老子也在路上!魚峰區見!

  【我最硬-方岳】:@玄瞳本為無敵路-慕容玄白內障!你家就在魚峰區!情況如何?我們馬上到!

  【拳頭能跑馬-雷濤】:操!......鳥巢廣場!緊急徵召令已下達,所有人按戰時編制集合!

  【玄瞳本為無敵路-慕容玄】:別來魚峰!這裡已經亂了!聽指揮,去鳥巢形成建制!這不是單打獨鬥能解決的!

  【陽光瀟灑哥-馬義雄】:明白!鳥巢集合!

  【玄瞳本為無敵路-慕容玄】:又一批民眾到了,我得負責引導撤離。不多說,鳥巢見。

  【陽光瀟灑哥-馬義雄】:鳥巢見!活著!

  【道法自然-張玄真】:無良他媽的天尊……鳥巢見!

  【一路平推-姬旭】:1

  【喊我老登-鄧威】:1

  【雷火最牛逼-雷炎坤】:1

  【形意門大弟子-袁鈞】:1

  【覆甲真形-蔣門神】:我已隨哈達市援軍出發,正在全速奔赴北疆!你們撐住!

  【狗鼻子-林東】:1!我已抵達鳥巢,正在接收編隊!就差你們了!

  【陽光瀟灑哥-馬義雄】:@狗鼻子-坐標發來!現場你指揮!

  【狗鼻子-林東】:坐標:154.369.259.112!速度!魚峰區最多還能撐兩小時!必須把蟲潮封死在那邊!

  【戟破千軍-於鋒】:我已緊急授權,開放玄武重工所有北疆倉庫,兵器物資正全力運往鳥巢。我隨後就到。

  【北疆戟霸-譚虎】:我快到鳥巢了!

  【玄翼女二號-柳寒潮】:我和阿虎一起。

  【小狂風刀-陳斬風】:我和我哥在城中區接應魚峰撤出群眾,稍後就一起過來!

  【狗鼻子-林東】:媽的,譚虎、柳寒潮、陳斬風,你三個別來鳥巢!立即轉往城中區,全力保障平民疏散通道!其餘所有人,鳥巢集合,整編後馳援魚峰!

  【焚盡天下-狄飛】:1


  【劍心通明-卓婉清】:1

  【牛魔王-裘霸】:1

  記錄,在這裡突兀地斷了一截。

  再往下翻,已是幾天後零星、簡短的回覆。

  譚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客廳里安安靜靜,陽光依舊明媚地鋪灑在地板上。

  可他分明聽見了,那來自半年前的風雪與蟲潮的嘶吼,還有那一個再也無法亮起的頭像背後,戛然而止的年輕回音。

  譚行沉默地坐著。

  客廳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可那光落在他身上,卻仿佛照不進眼底深處。

  半年前的風雪與嘶吼,還有那些永遠暗下去的頭像,像冰碴子一樣梗在胸口,又冷又沉。

  他垂下眼,看著屏幕上那片凝固的對話,那些熟悉的代號,那些戛然而止的「1」。

  半晌,他抬起手指。

  指尖懸在冰冷的虛擬鍵盤上,停頓了足足三秒,然後,緩慢而堅定地,敲下了一行字。

  沒有多餘的問候,沒有冗長的解釋。

  只有簡單到近乎直白的四個字:

  「我回來了。」

  光標閃爍了一下。

  他頓了頓,又添上了兩個字,連同那個小小的問號,一起發送了出去。

  「聚聚?」

  消息發送成功。

  沒有秒回,沒有「正在輸入」的提示。

  群聊界面依舊沉寂,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吞沒了這枚小小的石子。

  譚行沒有等。

  他按熄了屏幕,將老舊的終端機輕輕擱回茶几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

  做完這一切,他向後靠進沙發里,閉上了眼睛。

  陽光落在他閉合的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客廳重歸寂靜。

  幾秒。

  或許只有兩三秒。

  擱在茶几上的老舊終端機,屏幕還暗著,機身卻毫無徵兆地驟然震動!

  「嗡——嗡——嗡——」

  沉悶、持續、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急促感,在木質茶几表面摩擦出輕微的聲響,瞬間撕破了滿室的寧靜。

  譚行閉合的眼瞼倏然睜開。

  眼底殘留的那點沉重與恍惚,在零點一秒內被徹底擊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銳利與清醒。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體比思維更快反應,探身、伸手、一把握住震動的機身.....

  動作乾脆利落,指尖穩定,不見半分剛才閉目時的沉鬱。

  屏幕亮起。

  刺眼的光映亮他驟然聚焦的瞳孔。

  屏幕驟然被瘋狂刷新的消息點亮!

  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北疆大團圓】群,如同被投入燒紅烙鐵的冰水,瞬間沸騰、爆炸!

  【拳頭能跑馬-雷濤】:!!!!

  【拳頭能跑馬-雷濤】:臥槽!!臥槽槽槽!!!

  【拳頭能跑馬-雷濤】:瘋狗譚?!是你嗎?!這號沒被盜吧?!@全體成員快出來!!!看那個王八蛋出來了!!!

  【劍道求索-卓勝】:真回來了?!

  【無敵霸王槍-谷厲軒】:聚!必須聚!!老子現在就從荒野往回趕!地址!時間!!

  【我最硬-方岳】:在那聚?

  【狗鼻子-林東】:就知道你憋不住!哈哈!

  【道法自然-張玄真】:無量……無量那個天尊!道爺巡邏完這就過來!

  【一路平推-姬旭】:位置!

  【喊我老登-鄧威】:算我一個!誰不來誰是狗!正好給你們看看老子新交的女朋友!

  【雷火最牛逼-雷炎坤】:今晚!我爸倉庫里還有兩箱老窖,一直沒動,酒我帶!

  【形意門大弟子-袁鈞】:收到!隨時可動身!

  【覆甲真形-蔣門神】:時間,地點!!


  【小狂風刀-陳斬風】:譚哥!!!!

  【玄瞳本為無敵路-慕容玄】:果然好人不償命,禍害遺千年....沒死就好!

  【玄翼女二號-柳寒潮】:譚大哥…(語音點開,是極力壓抑卻依舊顫抖的女聲)我就知道你沒事!你可算回來了!

  【焚盡天下-狄飛】:我擦!我就說你那那麼容易死!我也來,好久不罵你了,嘴巴癢!

  【劍心通明-卓婉清】:1

  【牛魔王-裘霸】:嘿嘿!沒死就好,瘋狗!在哪集合?

  信息還在以恐怖的速度刷新、疊加、頂飛!

  問號、感嘆號、語音條、位置共享請求……密密麻麻的未讀紅點瘋狂跳動,幾乎淹沒屏幕。

  終端機在譚行手中持續不斷地高頻震動。

  譚行握著這台幾乎要被信息洪流衝垮的老舊終端,看著那一個個瘋狂跳動的熟悉ID,指節微微泛白。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口壓在胸腔里太久太久的濁氣。

  嘴角,一點一點勾起。

  這幫傢伙……還真是有點想他們....

  譚行看著屏幕上那幾乎要爆炸的群聊,一條條滾燙急切的詢問還在瘋狂刷屏。

  他點開輸入框,沒再理會那些具體的追問,手指翻飛,乾脆利落地敲下兩行字,直接發送....

  【老子就是狂-譚行】:今晚。

  【老子就是狂-譚行】:春風小區門口,百味土菜館。

  【老子就是狂-譚行】:不醉不歸,今天爸爸要喝趴你們,初中生不算!

  消息發出,瞬間,瘋狂刷新的消息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仿佛所有人都在屏幕那頭,同時吸了一口氣。

  下一秒,更狂暴的回覆浪潮,裹挾著幾乎要衝破屏幕的粗糲豪氣與滾燙情義,轟然炸開!

  【無敵霸王槍-谷厲軒】:抄近道了!等我!誰晚到誰先吹三瓶!

  【拳頭能跑馬-雷濤】:裝甲車已掉頭!目標春風小區!給老子留個門!

  【雷火最牛逼-雷炎坤】:兩箱老窖已裝車!外加一箱燒刀子!今晚誰慫誰孫子!

  【狗鼻子-林東】:收到。

  【玄瞳本為無敵路-慕容玄】:……好。我帶壇『雪域燒春』過去。

  【北疆戟霸-譚虎】:哥!我巡邏完就回去!等我!我去買酒!買最烈的!

  【玄翼女二號-柳寒潮】:收到!收到!

  【焚盡天下-狄飛】:等著!小爺我最近苦學罵人三十六計,我就不信打不過你,還噴不過你!?

  【劍心通明-卓婉清】:........

  【牛魔王-裘霸】:嘿嘿!狄飛,罵他的時候我幫你!

  ......

  譚行看著那再次被點燃、比之前更加洶湧澎湃的回應,按熄了屏幕。

  他將那台還在微微發燙、似乎餘震未消的終端機,隨手丟在沙發上,發出「噗」一聲輕響。

  窗外,日頭漸高,陽光正好。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幾聲清脆的輕響。

  臉上最後那點沉鬱的陰影,被窗外湧入的光徹底驅散。

  他咧嘴一笑,站起身,朝廚房裡忙活的母親揚聲道:

  「媽!晚上我不在家吃了!和一幫二逼聚聚!」

  聲音里,帶著一股壓抑許久後終於釋放的、暢快淋漓的勁頭。

  話甩出去,人已經風風火火旋到了門邊。

  一把拉開房門,他連頭都沒回,只抬手向後隨意揮了揮,算作道別。

  身影一閃,便已闖入了門外光影交錯的走廊,腳步聲咚咚咚地遠去,又急又快,像是追趕著什麼,又像是急著奔赴一場遲到太久的重逢。

  門在身後自動緩緩合攏,將白婷那句帶著笑意的「早點回來」的念叨,輕輕關在了身後。

  今夜,百味土菜館,註定無眠。

  .....

  玄武重工總部,頂層,總裁辦公室。


  室內光線冷冽,陳設簡潔到近乎冷硬,唯有空氣中瀰漫的淡淡能量液氣味,昭示著這家企業深入血脈的軍工底色。

  於莎莎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凝神審閱著面前光屏上滾動的季度產能報告。

  數據流映在她眼底,沉靜,專注,不見波瀾。

  「叮!」

  一聲略顯刺耳的座機鈴響,突兀地撕裂了室內的寂靜。

  於莎莎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視線未曾離開光屏,只伸出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按下了接聽鍵。

  「說。」

  聲音清冷,帶著久居上位的簡短。

  辦公桌角,那部紅色保密線路座機的指示燈急促閃爍,隨即傳來秘書清晰卻略顯急促的聲音:

  「於董,抱歉打擾。前台緊急匯報,樓下有一位訪客,堅持要立刻見您。」

  「沒有預約,一律不見。」

  於莎莎目光依舊停留在數據上,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轉圜的冷硬:

  「流程還需要我重複?」

  「我已經解釋過了,於董,」

  秘書的聲音更低了些,透出為難,

  「但對方…應該是一名強大武者……」

  她似乎遲疑了一下:

  「前台說,那位先生她們不敢強行阻攔。」

  「不敢阻攔?」

  於莎莎終於抬起眼,眸光銳利如刀,掃過那部閃爍的座機:

  「那就通知安保處,按應急預案處理。還需要我教你怎麼做嗎?」

  「是!明白!我立刻聯繫安保處!」

  秘書的聲音陡然一緊,迅速應道。

  通訊切斷,紅燈熄滅。

  辦公室重歸寂靜,只有中央空調發出低微的嗡鳴。

  於莎莎向後靠進高背椅中,抬手按了按微微刺痛的太陽穴,一絲清晰的疲倦終於攀上她精緻的眉眼。

  自從大哥於鋒……離去,她被迫接過玄武重工這艘巨輪的舵盤,每一天都如同行走在刀鋒之上。

  昔日的合作夥伴、嗅著味道而來的投機者、乃至某些心懷叵測的「故人」,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變著花樣想要靠近,或刺探,或交易,或單純來「認個臉」,為日後鋪路。

  起初她還耐著性子應付,很快便不勝其煩。

  時間和精力,對於此刻的她而言,是最稀缺的東西。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光屏,試圖凝聚精神。

  然而,不知為何,剛才秘書那句「不敢強行阻攔」,卻像一顆微小卻堅硬的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

  在這北疆,在玄武重工的地盤,能讓訓練有素、見慣風雨的前台說出「不敢」二字的人……

  會是誰?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更多急待處理的數據和決策壓了下去。

  她甩開雜念,指尖在光屏上快速划動,將注意力重新鎖死在那些關乎旗下企業存亡的數字上。

  只是那眉頭間的蹙起,並未完全舒展。

  玄武大廈一層,挑高十餘米的前廳恢弘冰冷。

  能量光帶沿著極具未來感的線條流淌,映照著光可鑑人的合金地板。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屬於頂級企業的肅靜與疏離。

  譚行單手插兜,斜斜倚靠著服務台冰涼的大理石台面,姿態懶散,與周遭一絲不苟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台面,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牆上那些展示著最新軍工成果的巨大光幕,顯得百無聊賴。

  服務台後,身著剪裁合體制服的前台接待微微側過頭,精緻的耳廓內,微型耳機正傳來清晰的指令。

  她聆聽片刻,纖細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轉回身,臉上已重新掛起訓練有素,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甜美中帶著禮貌。

  「先生,您好。」

  她聲音清脆,吐字清晰: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我們剛剛接到總裁辦公室的確認,於董目前正在主持一個非常重要的集團會議,暫時無法抽身接待訪客。」


  她略作停頓,觀察著譚行的反應,語氣愈發禮貌周到:

  「您看,是否方便留下您的信息和事由,我們會為您優先安排預約?

  或者,您也可以稍後再致電總裁辦諮詢於董的日程空檔。」

  作為玄武重工的門面,她每天見過的各色人物車載斗量,早已煉出一雙火眼金睛。

  眼前這人衣著普通,氣態懶散,沒有預約,也看不出通常訪客或合作夥伴那種或急切或恭敬的神態。

  不像來談生意的。

  更不像有資格直接見於董的人。

  但,她的職業微笑掛在臉上,心底卻掠過一絲連自己都難以解釋的猶疑。

  因為對方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氣勢。

  並非張揚,也非冷酷,而是一種深植於骨子裡的、近乎慵懶的篤定。

  他隨意站在那裡,與周遭錙銖必較的精英氛圍格格不入,卻奇異地讓她感覺...那些西裝革履、步履匆匆的所謂精英,在他面前,反而顯得刻意又單薄。

  明明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眼間甚至還有些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感,可那眼神偶爾掃過時,沉靜得仿佛見慣了遠比這金屬大廈更沉重、更殘酷的景象。

  一種矛盾的直覺在她心中滋生: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或許比許多衣冠楚楚之輩,更「有料」。

  這種異常敏銳的直覺,讓她背脊微微發緊。

  於是,在嚴格執行「拒絕無預約訪客」指令的同時,她將那份職業化的婉拒,包裹得更加滴水不漏,語氣也放得格外柔和禮貌:

  「先生,實在抱歉。於董的會議非常重要,暫時無法中斷。

  您看這樣可以嗎?我為您詳細登記信息,一旦於董有空隙,總裁辦會第一時間……」

  她的話術完美,態度無可指摘,既守住了規矩,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可能的衝突。

  不得罪任何潛在的可能,也絕不逾越雷池半步。

  這是她立足這裡的專業素養。

  只是她握著登記板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目光再次快速掠過譚行那看似平淡無波的臉。

  「哈哈,不用麻煩,謝了!我等等吧!」

  譚行擺擺手,臉上沒什麼被拒絕的懊惱,反而依舊那副閒散模樣,好像等的不是玄武重工的女總裁,只是個普通朋友。

  他隨口又問:「對了,你們於董……總會從這兒下來吧?」

  「當然!」

  前台小姐姐見他態度隨和,不似糾纏,心下稍安,笑容也真切了幾分。

  她抬手指向大廳右側一隅.....那裡有一部電梯,門框鑲嵌著啞光黑的特殊金屬,與周圍銀亮的客梯截然不同,透著一股低調的專屬感。

  「那是於董的專屬電梯。

  自從她接手總裁位置後,除非特殊情況,每天都會從這裡上下。」

  她說著,目光投向那部電梯,眼神里不自覺流露出一絲暖意和憧憬:

  「每次見到於董從裡面走出來,不知怎麼的,心裡就感覺……特別安定。」

  「哦?安定?」

  譚行眉梢微挑,這個詞用得有點意思。

  他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那部電梯,語氣裡帶上點恰到好處的好奇。

  「是呀!」

  小姐姐用力點點頭,聲音壓低了些:

  「您大概也聽說了,於鋒總裁意外之後,集團里亂過好一陣子,不少股東和高層都……」

  她的話頭在這裡敏銳地剎住,搖了搖頭,重新揚起一個克制的微笑:

  「瞧我,又多嘴了。總之,我們這些基層員工看著於董穩穩地站在那兒,就覺得天塌不下來,心裡就有底。她……不容易。」

  最後那句感慨很輕,卻透著真誠。

  譚行沒再追問,只是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那部安靜的專屬電梯上,指尖在冰涼的檯面上輕輕一點。

  「行!謝了,我就在那兒等她。」

  譚行點點頭,沒再多說,抬手隨意朝前台小姐姐示意了一下,便轉身朝著她所指的大廳侯客區走去。


  他步伐不疾不徐,穿過光可鑑人的寬闊大廳,身影在冷色調的能量燈光下拉得有些長。

  侯客區布置著幾組頗具設計感的銀灰色沙發,旁邊點綴著綠植,相對僻靜一些。

  他挑了張正對著那部黑色專屬電梯、視野開闊的沙發,也沒講究什麼坐姿,就那麼隨意地坐了下去,身體向後一靠,陷進柔軟的墊子裡。

  前台小姐姐看著他當真安安穩穩坐下等待,而不是繼續糾纏或試圖闖關,心裡最後那點防備也鬆了下來,甚至覺得這人雖然奇怪,倒還算講道理。

  她收回目光,重新專注於自己的工作,只是偶爾抬眼瞥一下侯客區的方向。

  譚行坐在那兒,既不看終端,也不四處張望,只是微微仰著頭,目光平靜地落在那扇緊閉的、啞光黑的電梯門上,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點著,仿佛在計量著時間,又仿佛只是在純粹地放空。

  大廳里人來人往,精英們步履匆匆,低聲交談,一切都遵循著這座鋼鐵巨擘高效冰冷的節奏。

  只有他,像個誤入現代叢林的閒散旅人,以一種近乎凝固的姿態,等待著那扇門的開啟。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過。

  電梯上方的指示燈,始終沉寂著。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