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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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聲「媽……我回來了。」

  仿佛帶著三年風霜的重量,又輕得如同羽毛落地。

  櫃檯後的婦人....蔡紅英,蔡姐,聽到這聲呼喚,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

  她眼眶裡積蓄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布滿細紋卻依然溫婉的臉頰滾滾而下。

  她踉蹌著從櫃檯後繞出來,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急切,仿佛慢一步,眼前的身影就會再次消失。

  「小麟……真是我的小麟……」

  她顫抖著手,想要去摸兒子的臉,卻在半空停住,似乎怕這依然是個太過美好的幻夢。

  目光在他臉上巡梭,掠過他眉宇間沉澱的堅毅,掠過他下頜的疤痕,最終落在他那雙沉靜卻蘊含著複雜情緒的眼睛上。

  「瘦了……也……不一樣了。」

  蔡紅英哽咽著,終於將微涼的手掌貼上兒子的臉頰,真實的觸感讓她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轟然消散,淚水流得更凶: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朱麟閉上眼,感受著母親掌心熟悉的、略帶薄繭的溫暖,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

  只是微微低頭,將臉更貼近母親的手,像個終於找到港灣的疲憊旅人。

  他能感覺到母親的手在輕輕顫抖,能聽到她壓抑的抽泣。

  三年杳無音信,對一位母親而言,是怎樣的煎熬?

  他不敢細想。

  戰場上他可以冷靜分析敵情,可以承受斷肢之痛,唯獨在這一刻,面對母親洶湧的眼淚和失而復得的狂喜,他所有堅硬的外殼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滿腔的愧疚與酸楚。

  「媽,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他聲音沙啞,睜開眼,握住母親的手,發現她的手比記憶中更粗糙了些。

  「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

  蔡紅英用力搖頭,另一隻手也抬起來,緊緊攥住兒子的手臂,仿佛要確認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這裡:

  「你能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比什麼都強!」

  她這才有心思仔細打量兒子,這一看,眼中又掠過深深的疼惜和一絲疑惑。

  兒子身上的深藍色制服她從未見過,樣式簡潔卻透著不凡的威嚴,肩章上的徽記……她不認識,但能感覺到那不是普通士兵的標識。

  更重要的是兒子的氣息,沉穩、厚重,站在那裡就像一座山,與三年前那個雖然優秀卻還帶著少年銳氣的兒子截然不同。

  而且……她下意識地看向兒子的手臂、雙腿,雖然被衣物遮住,但以母親對兒子的了解,總覺得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卻又說不出來。

  「小麟,你這三年……」

  蔡紅英欲言又止,眼中滿是詢問和後怕。

  她知道兒子的天資和不凡,更加知道兒子不是普通武者,肯定執行的都是最危險的任務,失蹤三年,她不敢去想其中經歷了什麼。

  朱麟讀懂了母親眼中的千言萬語。

  他扶著母親,走到一張完好的桌子旁坐下。

  環顧四周,店內雖然收拾得整潔,但牆壁上還有修補的痕跡,一些桌椅也有明顯的破損後修復的跡象。

  可以想像,蟲潮波及這裡時,母親獨自守著這個家,經歷了怎樣的恐懼和艱難。

  「媽,我沒事。」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握住母親的手:

  「這三年……是在執行一項特殊任務,去了很遠的地方。受了點傷,但都好了。」

  他輕描淡寫,避開了月魔巢穴的殘酷和斷肢重生的驚世駭俗。

  有些事,他寧願母親永遠不知道細節。

  「任務完成了,聯邦給了嘉獎。」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章:

  「現在,我調到了一個新成立的部門,負責一些……新兵的訓練工作。」

  「麒麟計劃」和「練氣之道」太過驚人,他不想嚇到母親,也出於保密要求,只能含糊解釋。

  蔡紅英看著兒子,雖然兒子說得簡單,但她能感覺到那平淡話語下隱藏的驚濤駭浪。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婦人,丈夫早逝,她獨自拉扯兒子長大,見過北疆太多的生死離別。


  兒子能活著回來,而且看起來氣色、精神甚至比以前更好,這就夠了。

  至於那些她可能永遠無法知曉的艱辛與秘密,她選擇不去追問,只要兒子平安在她身邊。

  「好好好,新部門好,訓練新兵好,安全!」

  蔡紅英抹著眼淚,連連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容,儘管還帶著淚痕:

  「餓不餓?媽去給你下碗面!你最愛的臊子麵!湯一直煨著呢!」

  說著就要起身往廚房去,那份迫切想要為歸家遊子做點什麼的勁兒,是天下母親共通的。

  「媽,不急。」

  朱麟拉住母親,心中暖流涌動:

  「我幫您。好久沒嘗您的手藝了,也想看看廚房。」

  蔡紅英愣了一下,看著兒子眼中不容拒絕的溫和堅持,心頭又是一軟,點了點頭:「好,好,你來。」

  小小的後廚,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多了些修補的痕跡。

  灶台上,一口大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濃郁的骨頭湯香氣瀰漫。

  旁邊案板上,早已備好的手擀麵、炒得油亮的肉臊、翠綠的蔥花蒜苗、自家醃的爽口鹹菜……一切井然有序。

  朱麟挽起袖子(這個動作讓他心中微微一動,斷肢重生後,他幾乎忘了這個習慣性動作),自然而然地拿起旁邊的青菜清洗。

  動作並不生疏,小時候沒少在廚房給母親打下手。

  蔡紅英在一旁看著兒子熟練的動作,眼眶又有些發熱。

  兒子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時時呵護的少年,而是能頂天立地、也能細心體貼的男人了。

  她開始麻利地燒水、下面、調碗底。

  「街坊們都還好嗎?王叔、李嬸他們?」

  朱麟一邊洗菜,一邊問道,聲音在狹小溫暖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柔和。

  蔡紅英手下動作不停,嘆了口氣:

  「都好,都好,命都保住了。

  就是……唉,老劉家的兒子,還有隔壁街開修理鋪的小張……都沒能回來。」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

  「蟲災那會兒,太慘了……咱們這條街還算好的,魚峰區那邊……唉,不提了,不提了。」

  她迅速調整情緒,聲音又輕快起來:

  「不過現在好了,聯邦派人來幫忙重建了,你看外面,一天一個樣!大傢伙兒心氣也還在,都說要好好活著,把日子過得更紅火,才對得起那些沒回來的人。」

  朱麟默默聽著,手中動作不停。

  他能感受到母親話語中那份屬於北疆人的堅韌。

  悲傷埋在心底,生活總要繼續,而且要比以前更好。這就是他的家鄉,他誓死守護的人們。

  面很快煮好,蔡紅英撈起麵條,澆上滾燙的濃湯,鋪上滿滿的臊子和配菜,撒上蔥花,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臊子麵放在了朱麟面前。

  「快,趁熱吃!」

  蔡紅英坐在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兒子,仿佛看他吃飯就是世上最大的享受。

  朱麟拿起筷子,看著碗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麵條,深吸一口那魂牽夢繞的香氣,夾起一筷,送入口中。

  麵條筋道,湯汁醇厚,臊子咸香……還是記憶中的味道,卻又似乎多了些什麼。

  是母親三年來的思念?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是他自己心境變遷後的體悟?

  他低頭大口吃著,吃得很快,卻很認真。熱湯下肚,暖流瞬間涌遍四肢百骸,連丹田中那團淡青色氣旋似乎都因為這熟悉的家常溫暖而更顯圓融活潑。

  蔡紅英看著兒子吃得香甜,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她不停地小聲念叨:「慢點吃,鍋里還有……夠不夠咸?要不要再加點辣子?」

  一碗麵很快見底,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朱麟放下碗,長長舒了口氣,抬起頭,對上母親滿足而慈愛的目光。

  「媽,面還是這麼好吃。」

  他由衷地說。

  「好吃就常回來,媽天天給你做!」

  蔡紅英脫口而出,隨即又意識到兒子如今身份不同,恐怕身不由己,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來:


  「沒關係,你工作忙,媽知道。有空就回來,沒空……媽也能照顧好自己。」

  朱麟心中酸澀更甚。他握住母親的手,認真道:

  「媽,我這次調回來,工作地點就在北疆附近。以後……我會常回來看您。而且....」

  他頓了頓,決定透露一點能說的:

  「接下來,聯邦會有一項很大的計劃.....會建新的訓練基地,培養很多年輕人,暫時不去長城了!

  我可能會很忙,但離家近。」

  「真的?」

  蔡紅英眼睛一亮,驚喜交加:

  「那太好了!忙點好,忙點好,正事要緊!媽不用你天天陪著,知道你平安,知道你離得近,媽就心安!」

  母子倆又說了許多話,大多是蔡紅英在問些生活瑣事,朱麟挑著能說的回答,氣氛溫馨而寧靜。

  陽光透過修補過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斑駁但乾淨的地面上,空氣中的微塵緩緩浮動,混合著麵湯的余香。

  這一刻,沒有戰場,沒有異域,沒有沉重的責任與未來的波瀾。

  只有久別重逢的母子,一碗家常的面,和這份失而復得的、平淡卻珍貴的人間煙火。

  然而,朱麟知道,這份寧靜只是短暫的。

  窗外,北疆重建的轟鳴隱約可聞;

  體內,靈力安靜流轉;

  肩上,大校軍徽與「麒麟」重擔沉沉在肩。

  他回家了。

  但戰士的歸途,從來不是為了永遠的停留。

  家是充電站,是心靈錨地。

  充好了電,錨定了心,是為了更好地出發,去守護這萬家燈火中,屬於母親、也屬於億萬人的……那一盞。

  他抬眼,望向窗外鉛灰色的北疆天空,目光穿過雲層,仿佛看到了遠方正在加速建設的「聚靈塔」基座,看到了三天後即將開啟的、沸騰的「麒麟」報名通道,看到了無數雙在絕望中重新燃起熾熱光芒的眼睛。

  短暫的溫情時光即將結束。

  而屬於「朱麟大校」和「麒麟總教官」的征程,馬上就要在這片他深愛的、傷痕累累又堅韌不屈的土地上,轟轟烈烈地展開。

  一碗麵,見天地,見眾生,亦見自己。

  歸鞘的劍,即將為更廣闊的星河,再次鳴響。

  「對了!媽!」

  朱麟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臉上露出溫暖的笑意,語氣也輕快了些:

  「譚叔和白姨呢?他們還好嗎?這次小行他……」

  話說到一半,聲音卻戛然而止。

  朱麟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暗。

  他差點脫口而出:

  「這次小行可是救了我的命」,但立刻意識到這話絕不能說完。

  救了我的命—— 這句話背後,是月魔巢穴的絕望圍殺,是戰友接連倒下的慘烈,是自己四肢被斬、瀕臨死亡的無邊黑暗……

  是母親這三年日夜懸心、卻又始終無法觸及的恐怖真相。

  他不能,也絕不願意讓母親知道,她差點就真的永遠失去了兒子。

  那份後怕和陰影,他自己承受就夠了。

  蔡紅英正收拾著碗筷,聽到兒子問起老譚家,隨即又嘆了口氣,但臉上又浮現出笑容並!

  沒有注意到兒子瞬間的異樣。

  「老譚和小婷啊……」

  蔡紅英搖搖頭,語氣帶著感慨:

  「你譚叔三年前,在你剛去大學報到後不久,在一次邪教祭祀戰鬥中……殉職了。」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

  「消息傳回來,你白姨當時就暈了過去,送到醫院,醒來後整個人就垮了,一病不起……那時候,真是天塌了一樣。」

  她頓了頓,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心疼:

  「多虧了小行那孩子!他才多大啊?硬是把他們老譚家給撐起來了!」

  蔡紅英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帶著難以掩飾的欣慰與感慨:

  「你是沒看到,那段時間,小行是怎麼熬過來的。


  一邊要跑前跑後,處理他爸的喪葬撫恤,應付那些繁瑣的手續;

  一邊要天天往醫院跑,照顧病床上的媽媽,端水餵藥,擦身翻身,沒日沒夜地守著;

  家裡還有個才弟弟小虎,也得他管著吃喝上學……我看了都心疼得直掉眼淚。

  一個半大孩子,肩膀怎麼就扛得起這麼多?」

  她抹了抹眼角:

  「我能做的,也就是多去醫院陪陪你白姨,幫她擦洗一下,說說話寬寬心。小行那孩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朱麟的心重重一沉,仿佛被無形的拳頭攥緊。

  他知道譚叔是巡夜司的夜遊神,工作有極大的風險,卻沒想到……他腦海中浮現出譚叔那張總是帶著爽朗笑容、喜歡用粗糙大手揉他腦袋的黑紅臉膛。

  更浮現出譚行那張比同齡人更早褪去稚氣、總是帶著些混不吝笑容的臉。

  十幾歲歲……本該在校園裡揮灑青春的少年,卻驟然被推到了命運的風口浪尖,用尚且單薄的肩膀,扛起了破碎的家。

  「這還不算完....」

  蔡紅英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氣憤:

  「他家裡還有群『好親戚』!就是老譚那個弟弟一家!老譚剛走,屍骨未寒,他們就鬧上門來,說什么小行年紀小,撐不起家,要把老譚留下的東西『幫著保管』!

  明里暗裡就是盯上了他們在春風小區的那套房子!要不是房本上寫的是你白姨的名字,手續齊全,那房子怕是早就被他們想辦法弄走了!

  真是……虎狼心腸!」

  「小行他……」

  蔡紅英抬眼看向兒子,眼中帶著濃濃的關切和一絲茫然:

  「你們……後來還有聯繫嗎?我聽小婷說,小行前段時間說有什麼任務,必須得走。

  可他才多大啊,出什麼任務?

  他到底在哪兒?安全嗎?這孩子,連過年都沒個准信……我和小婷早就說好了,今年過年,我們兩家一定要一起過!熱熱鬧鬧的!」

  朱麟放在桌下的手,瞬間緊緊握住,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任務……

  前段時間……

  時間線隱約對上了。

  譚行離開家,就是為了去月魔巢穴……為了救他朱麟,陷入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至今……生死不明!

  想到這裡,朱麟的心就如同被最鈍的刀子反覆切割,痛楚深入骨髓,混合著無邊的愧疚與焦灼。

  但下一秒,他強迫自己鬆開了拳頭,臉上重新維持住那份努力撐起的輕鬆表情。

  因為他知道,這就是他們這些人的宿命。

  榮耀、犧牲、離別、還有那無法向至親透露半分真相的沉重……往往都沉默於最深沉的黑暗之中,獨自咀嚼。

  「媽,小行他……」

  朱麟的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乾澀,他迅速調整,語氣儘量平穩:

  「我們有聯繫,但不多,任務期間通訊不便。

  他很好,也很安全。

  我們在不同的隊伍,但都在做很重要的事。」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小行,本事大著呢,遠比你我想像的還要了不起。

  您和白姨,都把心放寬,好好保重身體,等他回來。」

  這幾乎是他能給出的、最蒼白也最極限的安慰。

  他不能透露譚行可能還活著(但下落不明),更不能透露譚行做了什麼(拯救了他)。

  他只能用一個模糊的「很好」、「安全」、「了不起」,來勉強安撫兩位母親懸到嗓子眼的心。

  蔡紅英定定地看著兒子。

  知子莫若母,她如何聽不出兒子話語背後那刻意隱藏的沉重?

  如何看不到兒子眼中那瞬間掠過又強行壓下的痛色?

  但她更明白,兒子和譚行走的,是一條她無法完全理解、卻必須尊重和接受的路。

  有些事,不是她該問,也不是兒子能說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擔憂、理解、無奈,還有一絲堅韌的期盼。


  三年的時間,兒子下落不明,早就將這個原本就堅韌的女人鍛鍊的更加堅強!

  「媽明白了。」

  她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說道,語氣堅定起來:

  「你回來了,正好。有空就去看看你白姨,也……去給你譚叔上柱香,告訴他,你回來了,平平安安的。」

  她眼中泛起淚光,卻帶著笑:

  「特別是你白姨,她要是看到你,看到你如今這精神抖擻、平平安安的樣子,心裡不知道得多高興!

  她總跟我念叨,說小行、小虎,從小光屁股跟著,你就是他們的親大哥!

  你回來了,對她來說,就像是……像是看到了小行平安的影子一樣。」

  「嗯。」

  朱麟重重地點頭,喉頭有些發緊:

  「我等下收拾一下就去。」

  於情於理,他都刻不容緩。

  這不僅因為兩家是幾十年的老鄰居,相互扶持了半輩子。

  更因為,在那些艱難歲月里結下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深厚情誼。

  當年,他父親早逝,母親蔡紅英一個人拉扯他,沒少受譚工和白婷夫婦明里暗裡的接濟和幫襯。

  譚叔會順手多修好他家壞掉的水管電器,白姨做了好吃的總會多盛一碗送過來,小行小虎也總是跟著他……

  這份雪中送炭的情義,朱麟刻在骨子裡,從未忘記。

  如今譚叔殉國,白姨擔心小行下落不明,小虎尚且年幼……這份情,這份債,他朱麟回來了,就該由他來接著,來還!

  只是,想到即將推開那扇熟悉的門,面對白姨那可能因長期病痛和思念而更加憔悴、卻必然充滿殷切期盼的臉龐,想到自己或許連一句關於譚行近況的實話都無法給予,朱麟的心便如同墜了鉛塊,沉甸甸的,壓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能做的,或許真的只有「出現」,用自己這具歷經劫波卻奇蹟般完好歸來的身軀,用自己此刻還算「精神抖擻」的狀態,給那位思念愛子的母親,帶去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慰藉。

  小行,你放心。

  只要我朱麟還有一口氣在,你的家,我替你守。

  你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

  你的弟弟,就是我的親弟。

  這份承諾,以血,以命,以這條你幫我撿回來的、嶄新的「練氣」之路起誓......

  至死方休!

  朱麟站起身,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沉重,被一種更加深沉堅定的光芒取代。

  那是責任,是擔當,是跨越生死、不負託付的鋼鐵誓言。

  短暫的溫馨團聚時光,即將被另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沉重卻也更加必須履行的「探訪」所接續。

  英雄卸甲,歸家的溫暖尚未焐熱胸膛,便要轉身,踏入另一條承載著生死情誼與無聲承諾的鄰巷。

  那裡,有慈母待慰,有殉國英靈的香火待敬,有年幼的胞弟照顧,更有……一份屬於戰士之間、超越血脈的沉重囑託,等待他去扛起。

  念及此處,朱麟的心緒便再難平靜,那股混合著愧疚、責任與迫切的情感激流,催促著他立刻行動。

  他轉向母親蔡紅英,語氣堅定:

  「媽!我現在就去一趟白姨家!我想立刻去看看她,看看小虎!」

  「哎,好,好!」

  蔡紅英連連點頭,眼中滿是理解和支持:

  「去吧,是該去!晚上喊你白姨過來一起吃飯!小虎那孩子要是在家,也一定叫上!」

  「在家?小虎?」

  朱麟聞言,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些許疑惑:

  「小虎今年……應該才13歲吧?正是讀初中的年紀,現在為重建北疆,不都暫時停課了?他能去哪兒?」

  在他的印象里,譚虎還是那個跟在他和譚行屁股後面跑、臉蛋圓乎乎、有些張狂的小豆丁。

  按年齡算,現在正是上初中的時候。

  「哈哈!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蔡紅英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光彩,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咱們小虎,現在可了不得!是咱們春風小區,不,是咱們這片街區的驕傲!」


  她拉著兒子的胳膊,迫不及待地分享這個好消息:

  「你剛回來,好些事不清楚!小行和小虎這兩個孩子,真是給老譚家長臉,給咱們這條老街爭氣!」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說自家孩子的成就:

  「就前幾個月,聯邦舉辦的『北原道青少年超凡潛力大比』,那可是整個北原道所有中學的尖子生才能參加的盛會!

  咱們小虎,代表他們初中部出戰,一路過關斬將,最後拿下了初中組的綜合第一名!那可是實打實的頭名!」

  蔡紅英比劃著名,語氣激動:

  「還有小行!他參加的是高中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最後的排名沒有完全公開公布,但街坊鄰居誰不知道?

  以小行那孩子的能耐和心性,他的名字肯定在最好的那一撥里!絕對的名列前茅!」

  她頓了頓,指語氣感慨:

  「你是不知道,大比結果出來沒多久,咱們春風小區這些年久失修、反映了好多次都沒人理的破舊公共設施....

  像那老是出問題的照明靈能燈、坑窪不平的路面、鏽蝕的健身器材、還有孩子們玩的破損滑梯....

  北疆相關部門像是突然開了竅,沒幾天就派人來,修得妥妥噹噹,煥然一新!」

  蔡紅英看著兒子,意味深長地說:

  「大伙兒心裡都明鏡似的,這可不是天上掉餡餅。

  這都是託了小行和小虎這兩個好孩子的福!是他們用成績和潛力,為咱們這條老街、為這些看著他們長大的街坊鄰居,爭來的實惠和臉面!可惜了,這次蟲災的時候,又被打壞不少!」

  她嘆了口氣,又欣慰地笑了:

  「小虎那孩子,現在是什麼特殊小隊的隊員,在幫忙處理荒野的獸潮,想想就讓人心疼。

  聽小婷說,他總念叨著要快點變強,要像他哥一樣……唉,這孩子,心裡裝著事呢。」

  朱麟靜靜地聽著,心中波濤翻湧。

  初中組第一……高中組未公開但必然頂尖的成績……

  譚行自不必說,他在被譚行救出來的時候,雖然神智迷濛,但是他在譚行身上感受到了那種在真正的生死戰場上百戰生還的氣勢,這就直接證明了其非凡的意志和能力。

  而小虎……那個記憶里還需要兄長保護的小不點,竟然也在不知不覺中,成長到了如此耀眼的地步!

  在失去父親、兄長又遠行的艱難境遇下,他非但沒有被壓垮,反而迸發出如此驚人的光芒!

  這不僅僅是天賦可以概括的了!

  他朱麟看過許多天賦異稟的天之驕子,無一不都是精神意志頑強之輩。

  驕傲、欣慰、感慨、還有更深的……責任。

  如此優秀的兄弟二人,一個為了救他生死未卜,另一個正在艱難卻倔強地成長。

  他朱麟,承了這天大的恩情,目睹了這蓬勃的希望,肩上的擔子,無形中又重了千鈞。

  「好……真好。」

  朱麟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用力點了點頭「

  」「小虎……有出息!譚叔若在天有靈,一定會為他驕傲。」

  他不再猶豫,對母親說道:「媽,那我先過去了。晚上……我儘量請白姨和小虎過來。」

  「去吧,好好說說話。你白姨見到你,肯定開心。」

  蔡紅英溫柔地拍了拍兒子的手臂。

  朱麟轉身,大步走出自家小店。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老街略顯斑駁的地面上,修繕一新的靈能路燈靜靜佇立。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工程後的淡淡氣味,但更多的,是一種名為「希望」與「未來」的鮮活氣息,瀰漫在這條經歷過創傷、卻因年輕一代的崛起而煥發新生的老街。

  他的目光,投向不遠處那扇同樣熟悉、此刻卻讓他心情無比複雜的門。

  那裡,有病榻上思念愛子的慈母,有需要引導和守護的優秀少年,有殉國英靈未冷的期盼,更有……一份屬於兩個家族、兩代戰士之間,沉重如山、卻又溫暖如血的責任與羈絆,等待他去承接,去履行。

  小行,我的兄弟。

  你要能看見,該有多好。

  你的家,你的弟弟,這條街,這座城市……都在努力地、好好地活著,向前。

  而現在,該輪到我了。

  替你,也為自己。

  守護這一切。

  朱麟整理了一下衣襟,將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盡數壓下,化作一片沉靜的堅定。

  他邁開腳步,朝著譚家的方向,穩穩走去。

  步伐堅定,背影如山。

  這條短短的鄰巷,此刻在他腳下,仿佛連通著過去與未來,承載著犧牲與新生,更鋪就了一條他必須用生命去走好的……承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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