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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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淵外圍,道道白光接連閃現,譚行一行人的身影自虛空中驟然顯現。

  眾人還未來得及打量四周環境,便齊齊抬頭望向上空....

  只見原本狂暴肆虐的靈能亂流,此刻竟如被無形之手緩緩撫平,一道清晰的空間裂縫正在天穹之上徐徐展開。

  「是你們!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們不會這麼容易死!」

  「太好了!你們都還活著!」

  「咦?張九極那個中二病怎麼沒出來……」

  「韋玄呢?那個戰鬥瘋子也不在?」

  一陣熟悉而激動的呼喊聲從側方傳來。

  譚行等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二十餘名此前未能通過叩心關考驗、來自各市的少年天才們,正滿臉欣喜地朝他們奔來。

  方飛昂見狀,又驚又喜,大步迎上前:

  「太好了!你們都沒事!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當初那位手臂帶著灼傷、第一個站出來要闖關的少年越眾而出,激動地解釋道:

  「當時我們闖關失敗,就被一股力量直接傳送到了這幽冥淵外圍。

  我們知道我們闖關失敗了,但看你們一直沒有出來,大家就自發抱團,在這附近等著你們。」

  他抬手指了指天際那道裂縫,繼續說道:

  「直到剛才,龍虎山給的牽引符突然又有了反應,我們順著指引剛找到這裡,就看到你們憑空出現了!

  看到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這一趟,實在死了太多人了……」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目光在方飛昂一行人中仔細掃過,沉默了片刻,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聲問道:

  「張九極和韋玄他們……」

  「……嗯。」

  方飛昂臉上原本驚喜的神色瞬間黯淡下去,只重重地點了點頭,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沒能說出更多的話。

  那股剛剛重逢的喜悅,頃刻間被沉重的現實沖刷得蕩然無存。

  「唉……」

  那名為首的少年重重地嘆了口氣,,原本還帶著重逢欣喜的眾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緩緩消散,皆盡默然。

  無聲的悲戚在人群中瀰漫,比幽冥淵的霧氣更沉。

  他們中的許多人,曾與韋玄、張九極還有那些死去的對手在擂台上爭鋒;

  是敵是友的界限在此刻已然模糊,此刻,他們共同哀悼的是那些曾經鮮活、熾熱,與他們別無二致的年輕生命。

  對於這些平日裡最多只經歷過切磋受傷的少年而言,死亡,第一次撕下了它模糊遙遠的概念。

  它不再是人云亦云的詞彙,而是那些再也無法並肩同行的人,是他們永遠缺席的未來。

  離別與犧牲,從未如此具體,也從未如此沉重地,砸在了他們的心上。

  就在沉重的悲戚幾乎要將眾人徹底淹沒之際,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好了!」

  只見扛著叩心玉璧的譚行挺直了脊樑,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

  「逝者已逝,活人更要前行!我們現在最該做的,就是把這份悲傷壓在心底,帶著他們沒走完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他轉頭望向天際那道正在緩緩擴張的空間裂縫,眼神銳利:

  「裂縫穩定了,準備行動。壁靈前輩會帶我們離開這裡。」

  這番話並非冷酷。

  與在場大多數尚未真正經歷風雨的少年天才不同,譚行早已見慣了犧牲與別離。

  他比誰都明白,沉湎於悲痛毫無意義,唯有背負著逝者的意志堅定地走下去,才是對犧牲最好的告慰,也是生者不容推卸的責任。

  譚行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塊巨石,瞬間驚醒了沉溺於悲傷中的眾人。

  是啊,現在還不是哀悼的時候,他們必須帶著逝者的希望走出去!

  就在這時,眾人肩上的叩心玉璧微微一震,壁靈那蒼老而平和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心中響起:

  「孩子們,集中精神,你們該……回家了。」

  話音剛落,玉璧驟然爆發出遠比之前更加璀璨的溫潤光華,將場內所有倖存的少年盡數籠罩。


  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仿佛能洗滌一切悲傷。

  「走!」譚行低喝一聲。

  下一剎那,被光華籠罩的數十名少年身影開始變得模糊,最終化作數十道流光,如同逆飛的流星群,徑直射向天穹上那道穩定的空間裂縫,瞬息間便沒入其中,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幽冥淵外。

  原本死寂、荒涼的山谷入口處,此刻卻人影幢幢,氣氛凝重而壓抑。

  以北疆市裘霸天為首,各市的武道協會會長几乎悉數到場,他們身後更是跟著大批協會骨幹和新聞媒體的記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幽冥淵入口處不斷扭曲、波動的空間屏障。

  「人呢,人呢,空間裂隙出現,孩子們怎麼還沒出來……」

  一個面容精瘦,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沉聲開口,他是林海市的會長趙千鈞,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老趙,別急!再等等!」

  一個清冷的女聲打斷了他。

  說話的是位風姿綽約的美婦,正是凌海市會長柳如。

  她雙眸緊盯著入口,袖中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

  「我們要對孩子們有信心。」

  「肯定沒事!肯定沒事!他們可是我北原道年輕一代最精銳的苗子!」

  另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悶聲道,他是黑岩市的會長石龍。

  就在幾位會長低聲交談,氣氛愈發緊張之際....

  嗡!

  那一直波動的空間屏障猛然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隨即,一道前所未有的穩定光門在入口處驟然洞開!

  「出來了!」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

  霎時間,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記者們的長槍短炮也齊齊對準了光門。

  緊接著,在所有人期待、緊張的目光中,數十道略顯狼狽卻眼神銳利、氣勢沉凝的少年身影,邁著堅定的步伐,依次從光門中踏步而出!

  為首的,正是肩扛著一塊散發著亘古、神秘氣息的三丈玉璧的譚行!

  馬乙雄、卓勝、端木瑞、蘇凌月等核心成員緊隨其後,再後面便是那二十餘名倖存的天才。

  他們的出現,讓原本嘈雜的谷口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些少年與進去時截然不同了!

  他們眼中少了些許稚嫩,多了歷經生死磨礪後的堅毅與鋒芒,周身散發的氣息也遠比之前更加凝實、強大!

  而當各大會長及在場強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譚行肩上那塊明顯非凡、流淌氤氳神光的玉璧吸引時,更是心中劇震!

  那是什麼東西?!

  裘霸天眼中精光一閃,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全場少年,心中不祥預感越發強烈,急切問道:

  「怎麼才三十幾人?其餘人呢!」

  話音未落,如同點燃引線!

  「嗖嗖嗖!」

  二十一道強橫身影再也按捺不住,裹挾著焦躁與恐慌,瞬間掠至譚行等人面前,將他們團團圍住。

  這些平日裡威震一方的武道協會會長,此刻卻全然失了風度。

  「我天北的白龍呢!」

  天北市會長章北鬚髮皆張,聲若驚雷。

  「韋玄!我鐵鉉市的韋玄在哪?!」

  鐵鉉市會長鐵橫雙目赤紅,渾身肌肉賁張。

  「凌月!」

  冷月夫人一個閃身來到蘇凌月面前,雙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

  「葉化、仇於呢?他們為什麼沒和你一同出來?」

  「端木瑞!楊龍和朱銘何在?」

  朔方市會長白惡聲音冰冷如鐵。

  「方飛昂!顏博、告訴我,覃彬他還活著!」

  雪川市會長陳靖仇鬚髮倒豎,聲震四野。

  一聲聲急迫的追問,如同重錘般砸在剛剛脫險的少年心上

  面對這些平日裡敬重的前輩,面對那一雙雙布滿血絲、充滿悲意與不敢置信的眼睛,方飛昂、顏博、蘇凌月、端木瑞……這些各市的帶隊隊長,全都死死地低下了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敢與之對視。


  無聲的沉默,就是最殘酷的回答。

  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悲傷與絕望,瞬間扼住了在場每一位會長的心臟。

  裘霸天看著眼前這群沉默垂首的少年,看著他們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悲慟與疲憊,又看向那明顯空蕩了許多的隊伍,他心中那不祥的預感得到了證實。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外罡巔峰的恐怖氣勢轟然爆發,如山崩海嘯般壓向全場,將所有嘈雜聲音強行壓下。

  地面上,以他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

  他目光如刀,死死釘在為首的譚行身上,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

  「譚行,回、答、我!」

  「其他人,到、底、在、哪!?」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譚行身上。

  譚行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卻堅定地迎上裘霸天逼人的視線,聲音肅穆而鏗鏘:

  「韋玄為攔住邪神分身,自爆氣海丹田!」

  「張九極為斷邪神後路,孤身擋關!」

  「沒有他們,我們封印不了那隻邪神!」

  他環視周圍一雙雙充血的眼睛,聲音沉痛卻清晰:

  「其餘人,皆已……身隕!」

  「請各位會長……節哀!」

  「不可能!」

  臨淵市會長水月先生失聲驚呼,臉色煞白:

  「幽冥淵怎會有邪神?那片靈能混亂的遺蹟,應該只有被腐蝕的異獸才對!不可能!」

  他剛想上前追問細節,一道裹挾著滔天怒意與威嚴的怒吼,宛若九天雷霆驟然炸響,將他的後半句話硬生生震散在喉嚨里!

  「都給本座——閉!嘴!」

  這聲怒吼不僅蘊含著音波攻擊,更帶著一股凌駕於在場所有人之上的精神威壓,如同萬丈海嘯轟然壓下!

  轟!

  裘霸天那外罡巔峰的恐怖氣場,在這聲怒吼之下,竟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曳,隨即寸寸碎裂!

  地面上由他氣勢震開的蛛網裂紋,蔓延之勢戛然而止。

  所有人,包括那些悲憤欲絕的會長們,都感到心臟猛地一縮,氣血翻騰,竟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頭!

  只見眾人上空,不知何時,一道身影悄然屹立於虛空之中。

  那人身著玄色聯邦將星制服,肩章上代表著聯邦至高戰力之一的「天王」徽記熠熠生輝。

  他面容看起來不過中年,眼神卻深邃如星海,周身沒有強大的能量波動,卻仿佛與天地法則融為一體,僅僅懸浮半空,就好似成為了整個世界的中心!

  來人,正是鎮守長城,屹立於億萬武者之巔的十二支柱之一.....武法天王,姜斷鴻!

  「天……天王冕下!」

  裘霸天等人臉色劇變,滿腔的悲憤瞬間被敬畏取代,連忙躬身行禮。

  在場的記者和協會骨幹更是躬身行禮,頭顱深埋,不敢直視。

  姜斷鴻目光冰冷,如同兩道冰錐掃過下方那群失態的會長,聲音里不含一絲情感,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哼!一群廢物!」

  他開口便是毫不留情的斥責,如同鞭子抽在每一位會長心上。

  「幽冥淵靈能異動,能量評級數次上調,你們各市武道協會聯合評估,最終仍定性為『中度風險』!是你們的無能,讓這群孩子踏入絕境!」

  「邪神氣息隱晦,但並非無跡可尋!是你們的疏忽與傲慢,葬送了北原道未來數十名天驕!」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現在,你們還有臉在這裡,用你們的罡氣,用你們的威勢,去威逼一群剛從生死之間走出來的小娃娃?!好大的威風,好的的煞氣!」

  「看看你們的樣子!像一群輸紅了眼的賭徒,賭輸了,就拿自家孩子撒氣!北原道武道協會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字字誅心!句句打臉!

  裘霸天、鐵橫、冷月夫人等一眾會長,被罵得面紅耳赤,面容悲戚,卻無一人敢出言反駁。

  在聯邦天王面前,在絕對的實力和鐵一般的事實面前,他們任何的辯解都顯得蒼白可笑。


  姜斷鴻的目光最後落在肩扛玉璧、脊樑挺直的譚行身上,眼神微微緩和,但語氣依舊冷峻:

  「一群廢物,還不如一個娃娃通透!逝者已矣,生者前行!

  帶著倖存者和戰利品,立刻隨我返回北疆市協會總部,詳細匯報!」

  「至於你們——」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裘霸天等人。

  「立刻整頓人手,封鎖幽冥淵外圍三百里!等待聯邦巡查使抵達,進行二次評估!若再出紕漏,你們這會長,也就不用當了!

  給老子滾去長城,在後方呆久了,都變蠢了是嗎?

  你們這樣,怎麼能放心將一道武道啟蒙交予你們之手!滾!」

  話音落下,不容置疑。

  姜斷鴻大袖一拂,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譚行等所有倖存少年。

  下一刻,流光乍起,直接撕裂長空,瞬息間便消失在眾人視野盡頭。

  只留下谷口一群臉色陣青陣白、狼狽不堪的會長,以及那尚未完全平復的空間漣漪,無聲地訴說著方才一位聯邦天王的震怒,與一群少年的悲壯歸來。

  武法天王姜斷鴻攜帶著譚行等人,並非尋常的飛馳,而是直接撕裂空間進行短途穿梭。

  幾乎只是眼前一花,周遭景物如同被拉長的流光般飛速倒退又驟然定格,眾人便已從荒涼死寂的幽冥淵外圍,出現在了一間肅穆、寬敞得驚人的會議室內。

  會議室位於北疆市武道協會總部頂層,四壁是由某種吸音兼防禦的特殊合金鑄就,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中央,懸浮著北原道的全息微縮地圖,此刻正幽幽運轉。

  那股包裹眾人的柔和力量悄然散去,少年們腳踏實地,依舊有些恍惚,仿佛剛才會長們的悲憤質問和天王的震怒雷霆還迴蕩在耳邊。

  但此刻,會議室內的氣氛卻與外界截然不同。

  姜斷鴻已然端坐在主位之上,那身玄色將星制服襯得他威嚴如岳,但之前那滔天的怒意卻已收斂殆盡。

  他目光掃過眼前這群衣衫襤褸、神色中帶著疲憊與悲戚,卻依舊努力挺直腰板的少年,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與柔和。

  「都坐下吧。」

  姜斷鴻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與先前呵斥眾會長時的雷霆之威判若兩人。

  眾少年依言,默默在兩側的合金座椅上落座。

  譚行則將肩頭那三丈玉璧輕輕倚靠在會議室一側的牆邊,玉璧上的溫潤光華內斂,卻依舊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古老氣息。

  「不必緊張。」

  姜斷鴻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立刻有身著協會制服的工作人員悄無聲息地送上溫熱的能量藥劑和清水:

  「先補充一下體力,緩口氣,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譚行身上,帶著鼓勵:

  「你叫譚行,是吧?很好。現在,沒有外人,也沒有那些蠢貨的聒噪。

  把你所經歷的一切,從頭到尾,詳細地說給我聽。尤其是關於那尊邪神,以及韋玄、張九極的犧牲細節。」

  「聯邦,需要知道真相。犧牲者的英魂,也需要被銘記。」

  這番話,如同暖流,悄然化解了少年們心中最後一絲緊繃和不安。

  譚行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水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迎向姜斷鴻,開始從他們踏入幽冥淵深處,發現靈能亂流異常,遭遇被腐蝕的異獸圍攻,再到發現那處詭異祭壇和被封印的邪神分身開始講起。

  他的聲音初時嘶啞,仿佛還帶著幽冥淵深處的血腥氣,可隨著敘述展開,竟一點點沉靜下來,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韋玄如何決然燃燒神魂,以自爆之姿悍然撞向邪神化身,為眾人撕開一線生機;

  講述了張九極如何,以身為鎖,關鍵時刻擋住那邪神化身那唯一退路;

  也講述了其他同伴如何在絕境中相互扶持,將力量灌注於叩心玉璧,最終放下斷龍石……

  他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刻意渲染悲情,只是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調,將那場慘烈的戰鬥還原出來。


  但越是如此,那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慘烈與決絕,就越是動人心魄。

  會議室內落針可聞,只有譚行的聲音在迴蕩。

  馬乙雄、卓勝、蘇凌月、端木瑞等人聽著譚行的敘述,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與希望交織的戰場,眼眶不由自主地再次泛紅,雙拳緊握。

  方飛昂和顏博死死咬著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卻壓不住心頭那股翻湧的悲愴與豪情。

  轟!

  武法天王姜斷鴻身下的合金扶手,竟被他無意間散發的怒意震成了齏粉!他臉色鐵青,胸中怒火滔天。

  不是對邪祟,而是對那些昏聵無能、貿然決策,致使英才枉死的那些自作主張的武道協會會長們!

  「……最後,是壁靈前輩,護住了我們最後幾人,脫離了那處絕地。」

  譚行的聲音將眾人拉回現實,他微微側身,指向那靜立一旁的玉璧:

  「此物,便是前輩本體。」

  敘述完畢,會議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良久,姜斷鴻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在空氣中凝成一道白練,久久不散。

  他看向譚行等人的目光,充滿了讚賞,更有一種看到薪火相傳的欣慰。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北原道有爾等少年,何愁不興!我人族聯邦有如此英烈,何愁不固!」

  「你們,都是好樣的!韋玄、張九極,以及所有犧牲的孩子,他們都是好樣的!!」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事,本座會親自上報聯邦最高議會,為所有參與者請功,為張九極和韋玄這兩位犧牲者追授「銀熊」勳章!

  他們的家人,將得到聯邦最高規格的撫恤與庇護!」

  言罷,他目光一轉,落在那古樸玉璧之上,語氣變得鄭重而溫和,甚至帶上一絲敬重:

  「前輩,事已至此,還不願現身一見嗎?」

  玉璧微光流轉,一道蒼老平和的幻影緩緩浮現,那聲音直接響在眾人靈魂深處:

  「老朽,拜見當代人王!」

  人王?

  姜斷鴻眼中雙眉微蹙,隨即笑著搖頭:

  「前輩謬讚了。姜某一介武夫,聯邦一兵卒而已,當不起『人王』二字。」

  「前輩,可願移步一敘?」姜斷鴻目光如炬,看向玉璧。

  「善。」

  壁靈的幻影含笑點頭,只應了一個字,卻帶著跨越千古的滄桑。

  姜斷鴻不再多言,並指如劍,凌空一點。

  那叩心玉璧頓時嗡鳴一聲,綻放出溫潤清光,竟是自行懸浮而起,如影隨形般靜靜飄在他身後。

  他隨即環視譚行、馬乙雄、蘇凌月等眾人,目光銳利如刀,卻又帶著沉甸甸的期許。

  「爾等此番死裡逃生,心性與毅力已得淬鍊,皆是真金!」

  他聲若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即刻起,三日休整!滌盪塵埃,穩固心神。三日後,隨我直赴【長城】!」

  「長城?」

  眾人心中皆是一震,那可是抵禦異族、血火交織的最前線,是聯邦英傑的終極試煉場!

  姜斷鴻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愕、或激動、或堅毅的年輕面孔,最終定格在虛空,仿佛已望見那雄關之外的腥風血雨。

  「那裡,還有更重大的使命在等著你們!」

  話音未落,他與身後的玉璧便一陣模糊,宛若融入虛空般,瞬間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餘音在會議室中迴蕩,更留下無限遐想與磅礴戰意,在一眾年輕人心頭熊熊燃燒。

  翌日,夜幕低垂。

  一紙由武法天王姜斷鴻親自簽發的命令,已如風暴般席捲北原道各市。

  以裘霸天為首,凡參與決策此次幽冥淵探索的武道協會會長,皆被勒令於各自協會中,閉門思過,靜待後續審查。

  ……

  北疆市,武道協會總部,會長辦公室。

  窗外燈火闌珊,映照著裘霸天那張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的臉龐。


  往日的威嚴與豪邁蕩然無存,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枯槁。

  他默然良久,終於緩緩起身,走到那象徵著權力與責任的辦公桌前。

  目光落在桌面那枚玄鐵鑄造、刻有猛虎圖騰的會長令牌上。

  他伸出寬厚卻微微顫抖的手掌,將那令牌拿起,極其緩慢地擦拭著,仿佛要擦去所有的榮耀,也擦去那刻骨銘心的悔恨。

  最終,他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唉……」

  令牌被輕輕放下,落在光潔的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而孤寂的輕響。

  裘霸天轉身,步履不再有往日的龍行虎步,只是一步步,慢慢地走向門口。

  燈光將他投在走廊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道曾經挺拔如松、仿佛能扛起山嶽的脊背,在此刻清晰地佝僂了下去,如同被那些喪生在幽冥淵的少年英魂徹底壓垮。

  鐵鉉市,武道協會總部,會長辦公室。

  燈光慘白,映照著鐵橫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往日眉宇間的剛毅果決,此刻已被沉重的悲傷與掙扎所取代。

  他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手中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

  終於,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將那枚代表著武道協會會長的令牌輕輕放在桌面上,如同卸下千鈞重擔。

  隨後,他拉開抽屜,取出一部樣式古舊、卻顯然經過特殊加密的通訊器。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最終還是按下了通訊錄中那唯一孤零零的號碼。

  短暫的等待音後,通訊接通。

  那頭傳來一道聲音,冷硬、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如同淬火的寒鐵:

  「會長。您說。」

  聽到這熟悉又冷峻的聲音,鐵橫喉嚨哽咽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愧疚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沙啞得厲害:

  「小正……我,對不起你!」

  他幾乎是咬著牙,才將那個殘酷的事實擠出齒縫:

  「小玄他……在幽冥淵……犧牲了。」

  短暫的停頓,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聽筒里只有細微的電流聲。

  鐵橫能想像到電話那頭的人是如何繃緊了身體。

  「是我....」

  鐵橫閉上眼,痛楚萬分:

  「是我力主讓他去的……小正,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小玄!」

  電話那頭,依舊是死寂般的沉默。

  幾秒後,那道冷肅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任何波瀾,卻似乎比剛才更加低沉:

  「他,死得其所嗎?」

  鐵橫猛地睜開眼,帶著悲慟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

  「他為封印邪神而死!沒有後退一步!」

  「……好。」

  電話那頭,只傳來一個字。

  隨即,通訊被乾脆地切斷,只留下一串忙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空洞地迴響。

  異域長城,異域巡遊者宿舍。

  通訊切斷,韋正緩緩放下仍有餘溫的加密通訊器。

  他臉上如同覆了一層寒霜,沒有任何表情,唯有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這片死寂即將吞噬整個房間時,門被「哐」地一聲推開。

  「阿正!阿正!」

  一個渾身煞氣、赤著上身的壯漢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最駭人的一道從額角直劈至下頜:

  「鎮岳天王的王衛選拔開始了!隊長讓你立刻過去!這回你小子可得給咱們『霜狼』小隊狠狠爭口氣!」

  他洪亮的嗓門震得空氣都在發顫,可目光落在韋正身上的瞬間,笑聲戛然而止。

  「嗯?」

  壯漢濃眉擰緊,刀疤隨之扭動:

  「阿正,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被稱為韋正的青年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古井,所有翻湧的情緒在瞬間被壓回心底,只餘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靜。


  「沒事,張哥。」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

  「我這就去隊長那兒。」

  話音未落,他已將手機利落地塞進抽屜,轉身便朝門外走去,動作乾脆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被稱作張哥的壯漢站在原地,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個被匆匆關上的抽屜,粗獷的臉上浮現出與凝重與擔憂。

  .....

  天北市,華燈初上。

  章天獨自走在喧囂漸退的街道上,腳步卻在一家漫畫店,不由自主地停滯了。

  店面不大,裝潢普通,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映照著裡面一群正嘰嘰喳喳的小腦袋。

  這本該是讓他感到輕鬆溫暖的景象,此刻卻像一面無形的牆壁,讓他這個執掌一市武道協會、修為已達外罡境的高手,竟心生怯意,躊躇不前。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臉上重新堆起往日那般豪爽隨和的笑容,這才抬腳踏入了店內。

  「阿姨!阿姨!我要最新這期《龍槍豪傑物語》!」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踮著腳,扒著櫃檯嚷嚷:

  「聽說這是九極哥最愛的漫畫,對不對?」

  「那可不!」

  旁邊一個更壯實些的孩子立刻挺起胸膛,與有榮焉地大聲宣布:

  「九極哥——咱們天北的白龍!他親口跟我說過,等他成了真正的大英雄,也要出一本自傳漫畫,他說他連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天北白龍豪傑志》!

  他還答應讓我在他漫畫裡當他的頭號小弟呢!哈哈,你們就羨慕吧!」

  「呸!我才是九極哥的頭號小弟!」

  另一個瘦高個、眼神銳利的孩子不服氣了:

  「我練的可是槍!你一個耍錘的,湊什麼熱鬧!」

  櫃檯後,一位氣質溫婉的婦人聽著孩子們充滿活力的爭吵,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

  她熟練地拿出幾本嶄新的漫畫,一一遞到孩子們手中,聲音溫柔得像傍晚的風:

  「好啦,都別爭啦。書拿回去好好看,等你們九極哥回來,再讓他帶你們去玩。

  時候不早了,都快回家吃飯去。不吃飽飯,哪有力氣練武?

  小心你們九極哥回來,嫌你們功夫退步,不帶你們玩了。」

  「嗯嗯!阿姨說得對!」

  那練槍的孩子立刻用力點頭:

  「我這就回去吃飯,然後加練六合大槍!

  九極哥答應過我,只要我能堅持耍兩個小時,就教我他的絕技——白龍驚鴻槍!」

  「什麼?!真的假的!不行,我也要回去加練!」

  孩子們頓時炸開了鍋,人手一本已經連載了十五年的經典熱血漫畫,像一群出籠的小獸,呼啦啦地沖向店門。

  只是在離開前,每一個都不忘回過頭,朝著櫃檯後的婦人乖巧地喊道:「阿姨再見!」

  章天站在靠門的書架旁,仿佛一個透明的影子。

  他看著孩子們純真而充滿憧憬的臉龐,聽著他們口中那個只是出門比賽、很快就會歸來的「九極哥」,他臉上那強行維持的笑容,幾乎要在這一片天真無邪的期待中碎裂開來。

  婦人抬手擦去額角的細汗,一抬眼,恰看見佇立在門口陰影中的那道熟悉身影。

  她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種長久等待後終於看到希望的欣喜。

  「章會長?」

  她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期待,甚至往前快走了兩步:

  「您怎麼親自來了?是不是……是不是九極他快回來了?這孩子,這次比賽去了這麼久…那幽冥淵有那麼遠嗎?」

  她的話語輕快而充滿希冀,每一個字都像最鋒利的針,狠狠扎在章天的心上。

  章天看著她眼中那毫無雜質、全然信賴的期盼,只覺得胸腔里那顆久經錘鍊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臉上那強撐了一路的笑容,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碎得拼湊不起來。

  他腳步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一步步緩緩挪到婦人面前,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要將那無盡的苦澀和痛楚硬生生咽回去。


  最終,他避開了那雙越來越疑惑、甚至開始浮現不安的眼睛,目光落在她因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指上,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句無比殘忍的話:

  「妹子……」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九極他……回不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最可怕的詞幾乎要將他擊垮,但他必須說出來,必須由他親口斬斷這最後的希望。

  「他……走了。」

  .....

  臨淵市,武道協會會長辦公室。

  昔日智珠在握、風度翩翩的「水鏡先生」蔣水鏡,此刻斜倚在寬大的座椅中,周身酒氣瀰漫,衣衫凌亂。那雙曾洞悉局勢、閃爍著睿智光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絲與渾濁。

  他從不飲酒,認為酒精會侵蝕理智,可今晚,他只想徹底麻痹自己。

  顫抖的手拉開抽屜,取出那枚沉甸甸的會長令牌。

  冰涼的觸感傳來,他摩挲著上面精細的紋路,過往的榮耀與此刻噬心的悔恨交織在一起,終於讓他再也無法抑制,涕淚縱橫。

  「孩子們……是我……我對不住你們啊……」

  良久,他猛地用衣袖擦去臉上的狼狽,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軟弱的情緒都壓回心底。

  他緩緩將令牌端正地放在桌面正中,如同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隨後,他激活了桌面的通訊終端。

  幽藍的光屏亮起,他熟練地登錄了那個象徵著聯邦最高權限的內部網站。

  背景是巍峨長城的徽章,肅穆而冰冷。

  他盯著那徽章,眼神由渙散逐漸凝聚,最後化為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指尖落在虛擬鍵盤上,每一個字都敲得極其用力,仿佛傾注了他殘存的全部生命:

  致:【聯邦最高軍事委員會 · 敢死隊遴選辦公室 & 軍事探查部 · 聯合呈報】

  申請人:蔣水鏡,臨淵市武道協會會長(已自請卸任),銀熊勳章持有人。

  現申請調用個人戰庫所積攢之全部軍功,明細如下:

  異域蟲族:上古境王蟲一具(完整蟲晶),天災境將蟲十具。

  赤羽魔族:王血異族首級兩顆,純血異族首級二十八顆。

  申請用途:不計代價,兌換【長城巡遊先鋒敢死隊】即刻出戰名額一個。

  目標區域:長城戰場前線,或任意戰況最激烈、死亡率最高之戰區。

  備註:無需輪換,無需休整,無需後援,直至戰死,方為終結。

  ....

  致:【聯邦最高軍事委員會,軍事探查部】

  自首人: 蔣水鏡,原臨淵市武道協會會長,銀熊勳章持有人。

  事由: 請罪!請死!

  吾,蔣水鏡,枉稱「水鏡」,智短計窮,眼盲心瞎!未能洞察幽冥淵之兇險,力主將其定為北原大比最終試煉之地。

  此一錯,斷送三十三名北原道少年天驕之性命,葬送我人族未來之棟樑!

  此罪滔天,萬死難贖!

  過往功勳,皆為塵土;

  昔日榮耀,儘是恥辱!

  今,吾自請卸去一切職銜,以戴罪之身,懇請調用畢生所積軍功,兌換【長城巡遊先鋒敢死隊】一席死位!

  不求生還,不求功名,只求以我殘軀,為後來者踏平一寸荊棘!只求以我熱血,洗刷半分罪孽!

  目標: 長城戰場前線,或任意戰況最激烈、死亡率最高之戰區。

  望准!

  罪人蔣水鏡,絕筆。

  .......

  哈達市、朔方市、凌海市、雪川市……

  這一夜,北原道諸市的燈火下,上演著同樣決絕的一幕。

  各市武道協會會長,這些曾經坐鎮一方、聲名顯赫的強者,不約而同地留下了代表權柄的令牌,將身後事與未盡之責,盡數託付於副手。

  沒有盛大的告別,沒有冗長的囑託。

  有人孤身一人,趁著夜色悄然出城,身影沒入荒野;


  有人則直接動用權限,登上了前往長城的最近一班軍用空艦。

  他們離去的方向只有一個.....那座橫亘於人族邊境,以血與火鑄就的鋼鐵防線。

  此一去,或許馬革裹屍,或許骨埋異土。

  但他們步履堅定,義無反顧。

  故鄉已無顏面再見,唯有那最危險的戰場,才是他們最終的,也是唯一的歸宿。

  三日之內,消息終是無法掩蓋,如驚雷般傳遍北原道上上下下。

  各大主流媒體的頭條,都被同一條震撼性的消息占據:

  「北原道武道協會高層震動,各市會長同日卸任,集體失蹤!」

  全道譁然,猜測紛紜。

  唯有少數知情人,在聽到這個消息時,沉默地望向長城的方向,攥緊了拳頭。

  他們知道,那些人不是失蹤。

  他們是去了一個,早已為自己選定的埋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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