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危險鏈條上的平衡
黑色皇冠駛入了市區，街道兩旁的建築從低矮的廠房變成了密集的商業樓和住宅樓。
周昌平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剛才那張複印件的事還在他心裡盤旋，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
七年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維繫著這條危險鏈條上的平衡。
尹震亨需要他，所以給他錢、給他地位、給他保護。
他需要尹家的資源，所以盡職盡責地處理每一批廢料。
但這是一種建立在恐懼之上的平衡，雙方都不完全信任對方。
尹震亨手裡握著他的把柄，他也學著保留了一些對自己有利的材料。
那些藏在保險柜里的材料就是他的保命符。
現在尹震亨死了，尹家釜城的新代理人正在重新梳理尹震亨留下的網絡。
如果有人發現他還留著這些材料，他很可能會被滅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保留的保命符已經不再保密了。
車子經過一個十字路口，老黃踩了腳剎車。
前面有一輛垃圾清運車正在併線，車身歪歪扭扭地占了半個車道。
老黃按了兩下喇叭，那輛清運車終於讓出了一條路。
周昌平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他們正經過釜城市第三人民醫院，這是他的大客戶之一，每年產生的醫療廢物占他總處理量的百分之十五。
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圍了一圈人，有穿白大褂的醫生，也有病號服的病人，還有幾個推著輪椅的護士。
他們全都仰著頭往上看。
周昌平順著他們的目光往上看去。
醫院主樓的十八層，有一個窗戶開著，窗簾在風裡翻卷。
窗台邊坐著一個人影，腿伸在外面，似乎隨時要跳下來。
「又是醫鬧。」老黃說，「八成是哪個病人被治壞了。」
周昌平沒接話。
他移開視線，靠回座椅。
這種場面他見得太多了。
醫院每天死那麼多人，大部分人老老實實死掉，家屬哭幾場就完了。
偶爾有幾個想不開的，要麼鬧，要麼跳，動靜一大，媒體來了，醫院賠一筆錢，事情就過去了。
真正的死亡是安靜的——安靜的解剖台，安靜的粉碎機，安靜的焚燒爐，安靜的白煙。
車子繼續往前開了三公里，轉入釜城市中心的主幹道。
銀河大酒店就在前方五百米處。
那是一棟通體銀灰色的摩天樓，外立面覆蓋著鏡面玻璃，在陰天的光線下像一塊巨大的灰冰。
入口處的旋轉門不停地轉動，吞進一個又一個西裝革履的身影。
門口停著幾輛豪車，迎賓人員站在紅毯兩側，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
老黃在大門口停穩車，周昌平推門下來。
他整了整夾克的領子，提著公文包和大信封走進旋轉門。
大宴會廳在三樓。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混雜著香水和咖啡的暖風。
走廊里舖著暗紅色的地毯，兩側掛著抽象油畫，頭頂的水晶吊燈把整個走廊照得金碧輝煌。
從走廊盡頭的大宴會廳里傳出嘈雜的人聲，那是提前到場的賓客們正在寒暄。
他在簽到處報了名字，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個胸牌和一份會議材料，指引他走進大宴會廳。
宴會廳是典型的劇院式布置，兩排大圓桌從主舞台一直鋪到後牆，每張桌子十個人的位置，桌布雪白，餐具銀亮。
舞台上掛著一幅巨大的LED屏，正在滾動播放「釜城市醫療產業聯盟年度會議」的宣傳片，畫面一片藍天白雲，配著悠揚的弦樂。
舞台上還擺了一個講台，放了一排立式麥克風，幾個技術人員在做最後的調試。
周昌平在角落找了張桌子坐下。
同桌的幾個人他認識，是幾家私立醫院的副院長，正在低聲討論龍城最近的連環案件。
他聽見其中一個人說：「聽說了嗎？龍城安寧醫院被封了，康明遠死了，整個器官移植網絡被連根拔起。治安局在裡面搜出來的東西嚇死人，泡在福馬林里的器官，一個一個裝在瓶子裡，碼得整整齊齊。」
另一個人接話：「別說康明遠了，龍城那邊最近死的人還少嗎？從官到商，從院長到老闆，死法一個比一個離奇。外面都說是『報應』來了。」
「什麼報應，哪有這種事。」
「話不能這麼說。我有個朋友在龍城治安局，他親眼見過幾個現場，全是意外——真的是意外，法醫和痕跡鑑定都沒發現人為痕跡。可你要說巧合吧，那些死的人，哪個不是屁股底下有屎的？」
周昌平聽著這些議論，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覺得這茶水有點發苦。
十點整，會議正式開始。
主持人走上講台，一段開場白後，請出了今天的第一位致辭嘉賓——釜城市醫療產業聯盟的主席，黃德海。
黃德海是個六十八歲的老頭，禿頂，圓臉，穿著一身定製的西裝，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他站在講台上，對著兩百多號人說了一堆官話套話，無非是「去年聯盟的工作取得顯著成效」、「今年我們要繼續加強行業自律」之類的廢話。
台下的人禮貌性地鼓了幾次掌，大部分人都低著頭看手機或者翻會議材料。
周昌平也在翻材料。
他注意到材料裡面有一份「聯盟成員名單」，上面列著釜城四十六家醫療機構的名稱和負責人，他的醫療廢物處理中心排在最末尾。
但排在最末尾並不代表分量最輕——他知道，在場的人裡面有相當一部分都直接或間接地用過他的服務。
那些私立醫院的整形手術出了醫療事故，屍體送到他這裡消失。
那些地下生物實驗室的廢料沒法走正規渠道，也是他幫忙消化。
甚至有一家專門提供「特殊血源」的血站，處理過期血袋也是走他的焚燒爐。
他是這張大網中最不顯眼的那個節點，但他連接著的隱秘血管，比在場大多數人都要多。
黃德海致辭結束後，一個經濟學者上台講了半個小時「醫療產業的數位化轉型」，台下哈欠連天。
十一點左右，壓軸的重量級嘉賓上台了——尹家釜城新任代表，尹震鄴。
周昌平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剛才那張複印件的事還在他心裡盤旋，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
七年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維繫著這條危險鏈條上的平衡。
尹震亨需要他，所以給他錢、給他地位、給他保護。
他需要尹家的資源，所以盡職盡責地處理每一批廢料。
但這是一種建立在恐懼之上的平衡，雙方都不完全信任對方。
尹震亨手裡握著他的把柄，他也學著保留了一些對自己有利的材料。
那些藏在保險柜里的材料就是他的保命符。
現在尹震亨死了，尹家釜城的新代理人正在重新梳理尹震亨留下的網絡。
如果有人發現他還留著這些材料，他很可能會被滅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保留的保命符已經不再保密了。
車子經過一個十字路口，老黃踩了腳剎車。
前面有一輛垃圾清運車正在併線，車身歪歪扭扭地占了半個車道。
老黃按了兩下喇叭，那輛清運車終於讓出了一條路。
周昌平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他們正經過釜城市第三人民醫院，這是他的大客戶之一，每年產生的醫療廢物占他總處理量的百分之十五。
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圍了一圈人，有穿白大褂的醫生，也有病號服的病人，還有幾個推著輪椅的護士。
他們全都仰著頭往上看。
周昌平順著他們的目光往上看去。
醫院主樓的十八層，有一個窗戶開著，窗簾在風裡翻卷。
窗台邊坐著一個人影，腿伸在外面，似乎隨時要跳下來。
「又是醫鬧。」老黃說，「八成是哪個病人被治壞了。」
周昌平沒接話。
他移開視線，靠回座椅。
這種場面他見得太多了。
醫院每天死那麼多人，大部分人老老實實死掉，家屬哭幾場就完了。
偶爾有幾個想不開的，要麼鬧，要麼跳，動靜一大，媒體來了，醫院賠一筆錢，事情就過去了。
真正的死亡是安靜的——安靜的解剖台，安靜的粉碎機，安靜的焚燒爐，安靜的白煙。
車子繼續往前開了三公里，轉入釜城市中心的主幹道。
銀河大酒店就在前方五百米處。
那是一棟通體銀灰色的摩天樓，外立面覆蓋著鏡面玻璃，在陰天的光線下像一塊巨大的灰冰。
入口處的旋轉門不停地轉動，吞進一個又一個西裝革履的身影。
門口停著幾輛豪車，迎賓人員站在紅毯兩側，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
老黃在大門口停穩車，周昌平推門下來。
他整了整夾克的領子，提著公文包和大信封走進旋轉門。
大宴會廳在三樓。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聞到了一股混雜著香水和咖啡的暖風。
走廊里舖著暗紅色的地毯，兩側掛著抽象油畫，頭頂的水晶吊燈把整個走廊照得金碧輝煌。
從走廊盡頭的大宴會廳里傳出嘈雜的人聲，那是提前到場的賓客們正在寒暄。
他在簽到處報了名字，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個胸牌和一份會議材料，指引他走進大宴會廳。
宴會廳是典型的劇院式布置，兩排大圓桌從主舞台一直鋪到後牆，每張桌子十個人的位置，桌布雪白，餐具銀亮。
舞台上掛著一幅巨大的LED屏，正在滾動播放「釜城市醫療產業聯盟年度會議」的宣傳片，畫面一片藍天白雲，配著悠揚的弦樂。
舞台上還擺了一個講台，放了一排立式麥克風，幾個技術人員在做最後的調試。
周昌平在角落找了張桌子坐下。
同桌的幾個人他認識，是幾家私立醫院的副院長，正在低聲討論龍城最近的連環案件。
他聽見其中一個人說：「聽說了嗎？龍城安寧醫院被封了，康明遠死了，整個器官移植網絡被連根拔起。治安局在裡面搜出來的東西嚇死人，泡在福馬林里的器官，一個一個裝在瓶子裡，碼得整整齊齊。」
另一個人接話：「別說康明遠了，龍城那邊最近死的人還少嗎？從官到商，從院長到老闆，死法一個比一個離奇。外面都說是『報應』來了。」
「什麼報應，哪有這種事。」
「話不能這麼說。我有個朋友在龍城治安局，他親眼見過幾個現場，全是意外——真的是意外，法醫和痕跡鑑定都沒發現人為痕跡。可你要說巧合吧，那些死的人，哪個不是屁股底下有屎的？」
周昌平聽著這些議論，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覺得這茶水有點發苦。
十點整，會議正式開始。
主持人走上講台，一段開場白後，請出了今天的第一位致辭嘉賓——釜城市醫療產業聯盟的主席，黃德海。
黃德海是個六十八歲的老頭，禿頂，圓臉，穿著一身定製的西裝，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他站在講台上，對著兩百多號人說了一堆官話套話，無非是「去年聯盟的工作取得顯著成效」、「今年我們要繼續加強行業自律」之類的廢話。
台下的人禮貌性地鼓了幾次掌，大部分人都低著頭看手機或者翻會議材料。
周昌平也在翻材料。
他注意到材料裡面有一份「聯盟成員名單」，上面列著釜城四十六家醫療機構的名稱和負責人，他的醫療廢物處理中心排在最末尾。
但排在最末尾並不代表分量最輕——他知道，在場的人裡面有相當一部分都直接或間接地用過他的服務。
那些私立醫院的整形手術出了醫療事故，屍體送到他這裡消失。
那些地下生物實驗室的廢料沒法走正規渠道，也是他幫忙消化。
甚至有一家專門提供「特殊血源」的血站，處理過期血袋也是走他的焚燒爐。
他是這張大網中最不顯眼的那個節點，但他連接著的隱秘血管，比在場大多數人都要多。
黃德海致辭結束後，一個經濟學者上台講了半個小時「醫療產業的數位化轉型」，台下哈欠連天。
十一點左右，壓軸的重量級嘉賓上台了——尹家釜城新任代表，尹震鄴。